489.愚蠢的人类
花费不少时间读完条约内容后,苏利耶又补充了几句
“无论是保脱秃花,还是释利诃梨,都是以实际执政者的身份,代表占城国签下这些条约的”
“而苏利耶,要继承占城王位,就只能无条件继承这些条约,因为占城无法承受违约的后果”
“客观来讲,只要占城法统不变,那不管当权者如何更替,都必须承认这些条约,除非改弦更张另立一国”
“如今贵方不认可的王位,想要拥立大王子,但继承的依然是占城法统,所以维持条约效力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为了避免产生争议及麻烦,现在需要贵方提前表明态度,宋朝方面才愿意接受占城权力变动……”
方黎听了这番话后,觉得也是不无道理
但最主要的是,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宋朝方面就会阻止苏利耶继续和谈!
思来想去,方黎认为这不是自己能决断的,于是派人向褚古摩达请示
褚古摩达对夺回佛誓城有着绝对信心,却也希望尽可能减轻代价,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哪怕是谈判进程比预想中药拖沓了许多,褚古摩达也一直耐心等待着
当方黎的请示传回,令大感意外的同时又若有所悟
“说这宋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原来是等在这了啊”
褚古摩达心中有种被拿捏被要挟的不爽,但静下心仔细权衡后,感觉条约肯定对占城包藏祸心,可从字面上来看,倒也还算平等,不怎么屈辱
又想到,若能兵不刃血取得统治权,也不是不可以暂时接受这个条件,等形势允许了,大可撕毁不认
褚古摩达拿定主意,把意思传达给了方黎
方黎便向苏利耶回复,“大司马代表大王子答应,以后会继续奉守占城与宋朝签定的所有条约,如此,五王子还有别的条件么?”
“别的条件还不急”苏利耶不显喜怒,平静地说着,“空口白话,算不得答应,谁知道贵方会不会事后反悔”
方黎不耐道,“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司马一诺千金,岂会反悔……罢了,要如何才肯相信?”
苏利耶摊手一笑,“简单,请贵方大司马在条约文本上亲笔画押签字,再盖上占城王印”
占城王印之前肯定是在阇耶手上,至于眼下在哪里,苏利耶自然是不清楚的,之所以这么要求,主要还是为了多拖延一些时间
方黎听了后,也不为难自己,直接回报给褚古摩达
褚古摩达感觉苏利耶是故意在拖泥带水,心下不禁恼怒,却并没有多困扰,因为王印已然被掌控,而且还随身带着,索性就满足这个要求
传话的骑兵一来一回,快得出乎苏利耶意料,只好继续说道,“稍后将条约文本送出来”
其实,签署好的条约正本当然是在燕王那里,苏利耶手上只是一份副本
让褚古摩达在副本签署,有用却不多,也就是多让几个人分担‘卖国’的罪名罢了
既然是苏利耶自己提的要求,总该准备好了文本,所以也就没法再拖延时间
没多久后,装着条约文本的木盒通过吊篮从城头放下
方黎让一名骑兵过去取了后,立刻就送往褚古摩达那里去
褚古摩达打开木盒,也没耐心再研究内容条款,径直翻到最后一页,便看到保脱秃花、释利诃梨及苏利耶三人的签章
一帮卖国求荣的狗东西!
争权夺利时如狼似虎,面对宋人时却卑贱如狗!
大占要是在们统治下,迟早要完!
最终还是得靠褚古摩达来振兴大占……
暗暗将三人咒骂一番,随即叹着气,挨着三人签章之处,画押盖印
签好后,条约文本原路返回,交给了苏利耶
苏利耶检查无误后,心中感叹,将来若是有后人追究历史责任,怎么也不能把罪魁祸首算头上吧
而且,占城国祚大概是长不了,就算有后人,也应该都归化成宋人了,那还能追究啥?
不过眼下倒是肯定会有许多人不满的,但前有保脱秃花和释利诃梨,后有褚古摩达加王印,也就怪不到太多,总归也是好事……
随即城下响起方黎的喊话,打断了苏利耶的思绪
“五王子,如此严苛困难的条件都满足了,其条件也定然不在话下,还请赶紧尽数提出,这和谈早一刻达成,也好让彼此早一刻放下敌对”
苏利耶把装着条约的木盒交给亲信保管,又把征询的目光转向身侧的钱隆,“贤弟?”
钱隆正举着望远镜,望向北边很远的地方,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于是轻声回了句
“应该差不多了,苏兄且再应付一下”
于是苏利耶往前一步,把头探出窗外,做出一副笑脸
“此番真是辛苦方先生了,这一切都有赖先生促成,事后定要重重感谢先生才是……”
方黎以为苏利耶是在为归降后做打算,所以才试图拉拢讨好自己
因此也不作想,只沉声道,“感谢什么的,还言之过早,能快一点达成和谈才是正经”
“欲速则不达嘛”苏利耶语气从容,不急不躁道,“其实本人只要能保命,倒也没什么别的条件”
方黎心中一喜,却也不相信一点要求都没有,所以反倒大气起来
“诶,怎么说五王子也是先王血脉,纵有做得不对的地方,然和谈一成,也尽可冰释前嫌,无论大王子还是大司马,都无意苛待于,因此不止能保障的安全,而且该给予的待遇还是都会给的”
苏利耶嘴角一勾,“是么?既然这么说,那就随便提上一提”
呵,故作矜持!
方黎心中嗤笑,神情恳切,“五王子尽管提”
苏利耶一本正经起来,“那以后不打算留在佛誓城”
呵,这小子倒也聪明,知道留下肯定没好下场
这么一想,方黎便应道,“行,任自由”
苏利耶又道,“那求一块封地以作容身,不过分吧”
嗯!?都分疆裂土了还不过分?哼!便是给了,也保不住!
方黎眼神一凝,冷冷道,“可以,到时候再讨论具体封在何处!”
苏利耶点点头,“那好,另外就是,有个别臣属军兵死忠于,所以得一起带走”
嚯…还知道自保需要实力……只是能有几个傻子会跟走?
方黎眸光一闪,“问题不大,不知大概有多少人马?”
“不多”苏利耶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也就一万而已”
什么!?娘的都一万了,还也就,还而已,逗玩呢?
方黎强压怒气,语气变得生硬,“不行!最多,最多让带走一千!”
这时,胯下战马突然又躁动起来,前蹄不停刨打在地面,还喷着响鼻使劲甩头,试图摆脱缰绳束缚
方黎一慌,死死控制马缰,设法安抚,“吁!吁……”
与此同时,一股狼烟在钱隆的望远镜中越发清晰,“苏兄,时机成熟了”
闻言,苏利耶也不管方黎仍在手忙脚乱,自顾自大声喊道,“既然贵方不肯答应,那么……和谈就此结束”
努力安抚战马的方黎听了这话,心中剧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怒视
“说什么!?结束和谈?莫非是在耍?”
苏利耶眉头一挑,“很明显,就是在耍啊!”
“竖子敢尔!?”方黎怒吼之中带着无法理解,又强声质问道,“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么!?”
苏利耶笑了,笑得很诡异,“要死,也是先死啊”
带着尾音,苏利耶缩回窗口之后,藏起了身形
随即,方黎听到那窗口响起一声激扬彻耳的奇怪哨声
接着,又看见城头冒出一长串的寒芒,刺眼刺心的锐利寒芒
入娘的弩箭!
命休矣!
突然而来的致命危险,吓得方黎来不及多做反应
而且由于把马缰收得太紧,战马也只能站在原地刨坑
随后眨眼间,便看到数百个锋芒星光从城头起飞,升到空中,化作密密麻麻的虚影
只是很奇怪的是,这数百弩箭并非冲着城下来的
而是飞得越来越高,在最高点变得更加密集之后,再以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军阵中央落去
方黎又惊又傻,们,竟然,要狙杀,大司马!???
这怎么可能?
明明不在射程里啊!
对了,宋军的强弩似乎能够射到
但是……难道,宋军敢直接参战?
这不合理啊,能够用和平手段攫取利益,为何还要冒着战损去博取?
这些问题,在方黎脑海中翻滚
电光石火之后,便得到了一部分的答案
只见空中那片影子越聚越小,变得更加浓密,然后狠狠地,精准地,扎在了战象群中
飞跃两百多步,尽管已算是强弩之末了,可从半空中落下,有着自身重量加持的破甲矢,还是爆出朵朵血花,造成可怕的杀伤
顿时惨呼连连,人仰翻,象悲鸣,惊逃的,暴走的,彼此顶撞,互相践踏,乱作一团
就仅此而已了么?
不!
第二波弩箭,夹着呼啸声,又毫不客气地落入这片混乱之地,添补杀伤
城楼里,一众官吏权贵等人,全都呆若木鸡,似乎还搞不清状况
而钱隆举着望远镜查看战果,苏利耶却只能踮着脚,睁大一双肉眼,拼命眺望
“贤弟,褚古摩达死了没?”
钱隆一动不动,淡淡回答,“那家伙反应挺快,弩箭才射出,便不顾摔伤直接跳下象背,可能中箭,也可能没,不过也没关系,这么乱的情况下,不可能毫发无损,要是被惊象踏上一脚,那比中箭还惨,总之,应该是无法指挥军队了……”
这时候,城下的方黎总算回了神反应过来,一抽马鞭,别过马头撒蹄就跑
只是,可能来不及了
因为需要复装的第三轮弩箭已然完成,随即对准们逃跑的方向,便是一轮齐射
四条腿的马跑得比人快,却快不过弩矢
一百步左右,正是克敌弩最佳杀伤范围
方黎赖以保命的铁甲,在占军之中已经算是上等货了
然而遇到宋军的破甲矢,不能说是薄脆如纸,也几乎形同虚设,毫无鸟用
弩矢如雨,叮叮当当之中,方黎后背插了十几支弩矢,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刺猬
胯下的战马也被射中,吃痛后极其暴躁,跳着扭着甩着,将还没有死透的方黎颠下马鞍
方黎砸落地面,最后的念头便是,畜生!竟敢丢下老子!
或许是方黎被当成了首要目标,所以托了的福,这坐骑所中弩矢也最多
战马抛下方黎没跑多远,便伤重力竭,轰然倒下,并划出好长一段距离
滑行停住后,它挣着最后一口气,侧着脖子拼命扬起头,看向方黎这个临时主人,目光中竟然透着愤恨与嫌恶
它如果会说人话,如果还能说,一定会破口大骂
愚蠢的人类!
几次三番提醒有危险,个木瓜脑壳就不知道开窍!
这下高兴了?
害死自己,也害死老马!
等下辈子,老马投胎成人,一定要骑死!
马兄怨气难消,但生命力耗尽,头颅重重摔回地面,死不瞑目……
最终,除了方黎之外,随扈的十名骑兵也无一幸免,全部丧命
只是可惜了这十一匹战马,基本也活不下来了
那边的军阵,中间地带处的一百头战象里,有一小半在难以受控之下,开始搅乱邻近阵列,将混乱扩大
见情况愈发危急,所以即便没有收到最高指挥的命令,那些各部军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命令所部后撤,起码先远离弩箭射程范围
乱哄哄中,没有一个人发现,离们北方五六里的地方,异象徒生
高卷的烟尘之下,是近两千头失去控制的战象,汇聚成惊涛骇浪,排山倒海地碾压而来
而在这地动山摇之外,隐然有阵阵雷鸣,似尾随,似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