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俞铎
第七十四章俞铎
刚进屋没多久,俞锐正站在办公桌背后喝水,清脆的两声敲门声骤然响起
越过杯沿,俞锐轻抬眼皮,往门口一看
梁主任堆着笑进来:“俞主任,16床的事,还是想再跟商量一下”
16床是俞锐手上的病人,一位30岁的成年(弥漫内生型桥脑胶质瘤)患者
起初,这名患者因为车祸脑外伤被送到八院,结果术前CT查出脑部肿瘤,术后病检结果还是高度恶性病变,预后极差的恶性胶质瘤
病人当时之所以发生车祸,正是因为肿瘤合并脑积水,导致事发当时出现双重视野,开车途中躲避不及迎面撞上另一辆轿车
由于肿瘤占位问题,手术无法全部切除,加之放在任何国家,目前也没有完全治愈的方法
俞锐当时在征求本人和家属意见后,最终也只做了减瘤手术,剩下的,只能靠定期的放化疗勉强延长病人的生存期
但很不幸,术后还不到两个月,病人就开始昏迷不醒,连夜住进八院以后,治疗了小半个月,病情非但没有任何缓和,还每况愈下
对方大致说完,俞锐半天也没出声,只是放下手里的杯子,背抵在身后书柜上,解开白大褂,双手插进西裤口袋,等着继续
避开顾翌安不谈,俞锐将处方单放回桌上,直接就说:“是开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应该是问,”语气毫无起伏,钟烨看着,“这张处方单,是开给沈潮的?”
好半天过去,梁主任还想再劝几句,刚一张嘴,俞锐突然转头问:“们已经接触过病人家属了?”
“梁主任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俞锐当即一声冷笑,“们让主治医生去跟家属宣判病人脑死亡,然后再跟病人家属谈器官捐献?”
俞锐显然有些意外,拿在手里:“这张单子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也是为16床的事来的?”俞锐手撑在身后的书柜上,长腿交叠,姿态散漫
俞锐再次抬眼
梁主任讪笑一声,双手搓着膝盖,抬头看向俞锐,敛去笑意,叹口气,眼神诚恳,甚至带上点请求的意思
尤其距离沈潮心脏移植都过去三十五年了,最近这一年,沈潮来医院复查,心脏衰竭明显已经进入终末期
在这一点上,俞锐无从辩驳
有些意外,本以为是梁主任去而复返,没想到来人竟然会是钟烨
“有什么问题?”钟烨嗓音很淡,语气却很重,“作为一名医生,未被正式批准引进的药物,随便就敢开给病人,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敲门声再度响起
心脏衰竭的病人,终末期会经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俞锐没应,表情都没变
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钟烨从容不迫地走过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表情瞬间凝固,梁主任嘴巴都没闭上,眼神还有些躲闪
“抱歉,恐怕无能为力”
梁主任尴尬地笑笑,委婉道:“是主治医生,又是八院脑死亡判定专家组的人,由去跟家属谈话,们可能会更容易接受些”
沈潮是俞锐以前的病人,小时候做过心脏移植,五年前又得了脑瘤,俞锐前前后后三次为主刀,可依旧没能挡住肿瘤恶变复发
展开后,将那页纸放到桌上,五指按住,推到俞锐面前
梁主任也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没有哪个医生在面对病人无法治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死亡时无动于衷
顾翌安给的处方单,治标不治本,最大的作用也不过是在病人发病的时候,暂时缓解症状,好让病人感觉舒服一些
“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实在也是没办法才来找.”
上面的内容,只扫一眼,俞锐就愣了
俞锐也不用说,光看那张脸就已经得到答案
俞锐面无波动,丝毫没有一点让步的意思,还抬手指向门外,摆出送客的姿态
看似管事的是梁主任,但实际上,钟烨才是OPO最上层的领导
也是,俞锐顿时想起来,八院的OPO办公室最早就是钟鸿川牵头成立的,钟老退下来以后,OPO直接分管在医务处下面
可是,既然死亡无法避免,如果还能挽救一个人,再怎么样也得试试
沉默半晌,梁主任无奈地叹口气,撑着膝盖起身,跟俞锐说了声“抱歉”
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俞锐表情没变,还曲指抵住额头,深深地蹙眉
自顾自坐进沙发,梁主任又道:“16床的情况们都知道,人早就是深度昏迷,前两天连呼吸机都用上了”
“俞主任,心外那边的病人是真的等不了了,多耗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到时候就算这边家属同意,恐怕也来不及进行手术移植”
以至于复发的脑部肿瘤切与不切,对沈潮本人而言,基本毫无意义,甚至连考虑的必要都没有
“所以呢?”俞锐皱了皱眉,没忍住出声打断
目光收回,俞锐都懒得多看一眼:“既然们都去过了,那还来找做什么?难不成还想让去跟病人家属谈?”
钟烨给看的这页纸不是别的,正是当初在藏区医院,顾翌安给的那张处方单
说到这里,梁主任微顿,仔细斟酌着措辞:“其实,心里都清楚,现在也就差最后的脑死亡认定——”
实在太荒谬了,无论客观上是否可行,情感上,俞锐做不出,也不可能会这么做
钟烨没答,进门后还反身把门给关了
八院的铁面阎罗,眼里从不揉沙子,钟烨看着又说:“前几年临省假药门的事情,不用提醒吧,真要出事,想让谁替负责?八院还是周远清?”
提到周远清,俞锐立刻皱起眉,态度倏然变冷,表情也沉下去:“做过的事,不需要谁来替负责,有什么后果自己担着”
“担着?”钟烨嘲讽地笑了声,“是不是还忘了,身上的处分到现在都还没取消,这次又准备怎么担?再去藏区呆两年?”
僵持半天,俞锐还没开口,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顾翌安站在门口,别的没说,开口先回钟烨一句:“替担!”
走进来,站到俞锐身边,直视钟烨:“处方单是写的,有什么问题也算的,替担着”
“担?”钟烨嘴角轻挑,“就算在美国有职业医生资格,有权开出这张处方单,可别忘了,这里是国内,不是美国——”
俞锐没那么多耐心争论这些,抬手打断:“再跟说一遍,处方单是开的,院里要追究的话,一切责任在这,跟翌哥毫无关系”
钟烨看看,又看看顾翌安,再次冷笑
顾翌安拿起桌上的处方单,确认是自己写的没错
问钟烨:“这张处方单为什么会到这里,是沈潮举报到医务处了?”
这个问题刚俞锐也问了,钟烨避开没答,现在才说:“真要是举报,认为身上那件白大褂还能穿得下去?”
对面俩人都没出声,等着继续
“处方单是在沈潮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带来的学生拿给心外孙主任的”
钟烨两句说完,俞锐听沈潮被送进医院,心猛地一沉:“沈潮被送进医院?人在哪儿?心外么?”
站直身子,俞锐立马就要走
钟烨手一抬,拦住说:“不用去了,已经走了”
脚步顿在原地,俞锐盯着钟烨
“看也没用,的情况不用说心里也清楚,”钟烨说,“更何况出院是本人自己要求的”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车从停车场出来,俞锐坐在副驾驶,给沈潮的主治医生孙主任拨去一通电话
只是想问问沈潮的身体情况
但对方接到俞锐电话,明显误会了俞锐的来意,自顾自就开始解释处方单的事情
沈潮是在上课的时候突发昏迷,之后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送过来的还是学校的老师,跟班里的几名学生
作为主治医生,孙主任抢救过后,例行公事自然是要了解沈潮近期的用药情况
于是从沈潮同住的老师那里,孙主任拿到了俞锐开给沈潮的那张处方单
处方单上的药肯定是没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些药并没有被正式引进,从法律上来讲,哪怕在国外早就用于临床治疗,放国内也会被认定为假药
更何况,前几年邻省就出过同类事件,当时家属到处投诉,还爆料给媒体,引起舆论一片哗然,涉事医生甚至还差点被刑事追责
这不是件小事,思前想后,孙主任没敢隐瞒,最后还是把处方单交给了钟烨
“不用解释,明白”俞锐能理解,更没有丝毫兴师问罪的意思,只听两句便打断,开始询问沈潮现在的身体情况
说到这个,孙主任叹息一声,语气不免有些遗憾
跟俞锐说,沈潮的心脏功能已经不行了,在医院住着也只是续命,何况沈潮还是老师,心里老是惦记着自己那帮高三的学生,根本就不愿意在医院里住着
俞锐听完,沉吟片刻,说:“行,明白了,多谢孙主任”
电话挂断,手机还是握在手里,俞锐靠着椅背,眼皮微垂,看着窗外疾速倒退的街景默不作声
顾翌安开着车,视线落在前方行进的车流当中
好长时间,俞锐都没说话,可攥住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和血管都开始凸起来
开车间隙,顾翌安余光看了好几眼,还是没忍住开口:“沈潮接受捐赠的心脏,是不是”
俞锐转过头
顾翌安微微一顿:“是不是来自俞铎?”
俞锐表情有些意外,还愣了好一会儿,可想起上次COT103疫苗受试者入组的时候,顾翌安就看过沈潮资料,后来还特地交给处方单
虽然俩人从没聊过这件事,但稍微一想,俞锐猜顾翌安大概早就知道了
“是.”俞锐喉咙紧了紧,连开口都变得有些艰难,“是俞铎”
当俞铎两个字从嘴里脱口而出的瞬间,俞锐自己都有种说不清的,奇怪又陌生的感觉
“没想到还记得”俞锐低声说
拐进杏林苑,顾翌安停好车,俩人还是在车上坐着
“一开始也只是猜测,”顾翌安说,“后来去找钟烨,又去档案室看了沈潮三十多年前的病历档案才敢确定”
越过扶手箱,顾翌安握住的手
掌心相贴,顾翌安摩挲着俞锐手背凸起的骨节,轻声问道:“会很难受吗?”
俞锐头仰着,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
“其实.”短促地笑了声,说,“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除了的名字,其的根本一无所知”
俞铎是俞锐从未见过面的哥哥,也是俞泽平和沈梅英早年夭折的儿子
俞铎是因为车祸意外去世
事发当晚,同医院恰好有一名年龄相仿的小孩急需心脏移植,小孩医生找过来,老俩口了解完情况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强忍着丧子之痛,将俞铎的心脏给捐了出去
事实上,从俞锐出生起,就从未在父母口中听到过俞铎的名字,零星得知的一点有关俞铎的信息,也是小时候从爷爷俞淮恩那里听来的
俞铎是俞泽平和沈梅英心里最深的痛,也是家里最神秘的一片禁区,几十年如一日,老俩口避而不谈,俞锐也从不会主动问起
后来机缘巧合下,沈潮因为脑瘤找上,俞锐当时看到的病历资料,发现早在三十五年前就接受过心脏移植,根本都不敢相信
心脏移植还能存活三十五年,这样的病例在国内极其罕见,俞锐只稍稍推算一下时间地点,立马就能想到沈潮的心脏是来自俞铎
虽然从未谋面,只是一颗心脏而已,可血缘关系,好像天生就带着一股吸引力
俞锐总是忍不住靠近,甚至一次次冒险为沈潮主刀,哪怕是对方出院后,也一直都在关心沈潮的身体情况
上次受试者入组,俞锐之所以提出想让沈潮加入试验,正是因为沈潮拜托帮忙
哪怕只是被放到对照组,只要参与到C0T103项目,沈潮就能有理由回去告诉自己的学生,说的病还有救,好让手底下那帮高三的孩子放心,可以好好参加高考
心脏衰竭,加上多次开颅,沈潮的情况当时并不符合入组标准,哪怕是放到对照组也不符合规定但沈潮找上的时候,不管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还是感动于沈潮作为老师,对学生们的那份爱护,俞锐听完根本就没法拒绝
无论是当初参加试验的事,还是今天处方单的事,俞锐很清楚自己的做法有违医院规定,甚至还有极大的风险,可绝对不希望顾翌安也被牵扯进去
俩人在车上聊半天,聊到最后,俞锐跟顾翌安说:“翌哥,以后别像今天这样说要替担着,不用替担什么”
因为沈潮和俞铎的事,顾翌安原本还在担心俞锐心里会不好受,结果俞锐突然给来了这么一句,顾翌安听完表情立刻就变了
眉心皱得很深,看着俞锐小半天,再开口连嗓音都冷了:“解释一下,什么叫‘不用替担什么'?”
气氛陡然变冷,俞锐说出口时没想太多,这会儿自己也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哑然半晌,俞锐抿了下唇:“没别的意思.”
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每回顾翌安生气,俞锐根本就扛不住,说话声音不自觉就放软了:“钟烨说的也没错,给沈潮处方单本来就是不合规矩,院里要是有处罚,肯定会认”
医院有医院的制度,俞锐虽然跟钟烨不太对付,但从不怀疑的工作能力
明知自己的做法违反医院规定,不可能让顾翌安去给担着,尤其还拉上顾翌安去和钟烨对抗
真要那样,以后钟烨还怎么管理其人
俞锐转过身,面向顾翌安
微顿两秒,看着顾翌安,认真又说:“翌哥,这件事本来就没错,不能把也捎上,让跟着受牵连”
顾翌安没说话,眉头还是皱起来的
天都黑了,就这么坐在车里,空间有限,俩人靠得也近,近到连彼此细微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凝眸对视了好一会儿,顾翌安突然叫了声俞锐的名字,音色低沉又冷硬
俞锐心头倏然一跳,眼也不眨地看着顾翌安
眼底微动,眼神也随之变暗,顾翌安低声开口,问说:“会为了做认为该做的事而心甘情愿放弃一切,甚至包括,对吗?”
顾翌安这句话问得实在有些突兀,俞锐措手不及,一时间连表情都没摆出来,脑子都空白了好几秒
愣半天,随后扯动嘴角,笑了声说:“说什么呢翌哥,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怎么会因为别的任何事情放弃”
最后三个字,俞锐说完自己都摇头
笑意瞬间散去,俞锐皱眉又重复了一遍:“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顾翌安还是看着
这样的眼神,俞锐总是接不住,被看久了,莫名还有些心虚
僵持半天,俞锐伸手过去,露出点示弱讨好的意思,想要拉顾翌安的手
顾翌安侧身避开,理都没理,径直开门下车,抬腿就走
这是真生气了,还不是一般的生气
关键是,俞锐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顾翌安刚才那句话是打哪儿来的
恍然两秒,俞锐追上去,一前一后跟在顾翌安身后上楼
连跨三级台阶,迈上六楼,顾翌安按下指纹开门,俞锐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人要怎么哄
刚进去,顾翌安反手关门,按住肩膀,直接就把人抵在墙上
胸膛相抵,顾翌安按住俞锐后颈,另只手扣着下巴,抬起来,沉声质问:“之前说,想让去试试,跟谁试?跟别人试?”
俞锐一怔
顾翌安凑近,灼热的呼吸喷在俞锐脸上,手上力气也大,俞锐有些受不住,侧过头,也避开的视线
虎口卡住俞锐下颔,顾翌安强势地又把头给掰回来,盯着俞锐眼睛,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俞锐的唇上
鼻息逐渐加重,顾翌安径直吻下去
狠而深的吻,直到俞锐连呼吸都开始变困难,顾翌安这才把人松开
额头相抵,俩人还在剧烈地喘,顾翌安指腹摩挲着俞锐的唇:“怎么试?这么试?还是像昨晚那样试?”
被这么撩了一通,俞锐眼睛都是红的,呼吸疾速起伏不稳
默然两秒,笑骂了声“靠”
“就随口一说,”抬手勾住顾翌安脖子,俞锐恶狠狠地盯着,咬牙道:“要真敢这么跟人试,那就——”
话说一半,俞锐顿住
顾翌安挑眉:“就怎样?”
半晌没出声,俞锐呼吸渐渐平缓,眼皮也垂下去
“别这么问翌哥,”根本想都不敢想,俞锐闭了闭眼,“那样的画面就是让想一秒都受不了心都快被踩碎了.”
额头埋进顾翌安颈窝深处,俞锐哑声道:“会疯的.”
顾翌安心尖一紧,搂住,掌心贴在俞锐后颈,很轻地揉了几下
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画面,连听俞锐说一句似是而非,想要和区分的话都无法忍受,遑论其
别说俞锐了,就连顾翌安自己也无法想象
偏过头,亲了亲俞锐的耳朵,然后说:“不会有那样的画面,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