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送人出城
当然记得
乐知时是和一场暴雨一起毫无征兆来到宋煜身边的
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是去开的门始料未及的雨在夏夜一拥而入，沾湿了的头发，爸爸怀里包着个孩子，用外套紧紧裹着，进门后蹲下来搂了搂宋煜
宋煜疑惑地伸手掀开了一点衣服，“这是谁？”
散开的外套下露出一双眼睛，玻璃珠似的
“这是弟弟”
六岁的宋煜一夜之间多了一个弟弟，软乎又漂亮，长得像童话画册上的小天使，浅棕色的头发打着卷儿，只会说英语，奶声奶气
和这个小家伙相反，宋煜生下来就不是活泼的个性，不爱吵闹，也不多说话，长辈亲戚还总说这样的性格不好，要改，可林蓉总是据理力争，说隔代遗传了外公，让宋煜从小就可以做自己
很聪明，心智也比别的孩子成熟许多，但无论多成熟，在面对一个会分走自己宠爱的陌生小孩时，都会不知所措一开始宋煜并不喜欢，但也没到讨厌的地步
多数时间都在默默观察
好奇怪，的睫毛也太卷了
为什么这个小东西说话这么费劲？看起来笨笨的
难道自己小时候也这么笨吗？
但乐知时实在长得可爱，哪个长辈见了都会夸上几句，这些赞美动摇了小宋煜心里的印象，也不得不承认，乐知时比自己很想买的博美犬要可爱一点
来家的第三天，乐知时突然哭个不停，哭着要爸爸妈妈，是要自己的爸爸妈妈，谁哄都不管用
“别哭了”宋煜一走近，乐知时就伸长胳膊要抱，可宋煜抱不动，就自己缠上来，像个糯米年糕一样扯不下来
“哭得头疼”宋煜绝望了，对着林蓉说，“妈妈，们把送回去找爸爸妈妈吧，让回家”
林蓉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最后哄着把乐知时抱上了楼，客厅只剩下宋煜和宋父两个人
“小煜”宋父把拉过来，很认真地告诉，“弟弟没有爸爸妈妈了”
宋煜皱起了眉，没有接话只在心里想着这句话的意思，很快，宋父就给了更确切的答案
“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没有家可以回了”
听得懂“不在”是什么意思
宋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仰头望了望楼上，又回头看向自己的爸爸
“那以后会走吗？”
宋父摇头，“以后这里就是的家了”
成年人总会下意识地对孩子进行判断，觉得小孩什么都不懂但事实上，小孩子的同理心比大人更甚，们会在回家的路上为一条小流浪狗撑伞
宋煜也是，哪怕从小就不是多么有共情力的孩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抱着抱枕窝在小沙发里，脑子里盘旋着宋父说的话
乐知时长得那么可爱，却没有爸爸妈妈了
这句话梗在心里，于是愈发觉得乐知时可怜流浪狗再漂亮也是流浪狗，它们下雨天的时候没地方去，只能躲在隧道瑟瑟发抖，又冷又饿
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也打断了宋煜脑子里的流浪狗历险记抬头望去，看见乐知时小小一只缩在门边，露出半个小脑袋可怜巴巴往里望着，还打了个傻乎乎的哭嗝
宋煜望了一眼，俨然一副小主人姿态，“干嘛躲着？”见小东西也没个动静，于心不忍，就抬手招了招，示意让进来乐知时这下子才慢吞吞地朝走过去小孩子脚底不稳，每一步都踉踉跄跄，好像下一秒就要栽倒似的，看得宋煜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走到跟前，乐知时就这么眨巴着大眼睛望着，脸哭得发红，整个人像个快破皮的小桃子
眼睛都肿了宋煜又想到父亲说的话，于是给让了一点位子，让也和自己一起缩在小号懒人沙发上
一连好几天的雨，好像自从乐知时来了雨就没停过
问乐知时为什么要来自己房间，窗外忽然闪过白光乐知时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震巨大的惊雷截断，吓得一下子抱住宋煜，整个人都在发抖
虽然宋煜也被雷声吓到，但乐知时害怕的程度比高出太多，不光发抖，还哭起来了
宋煜最怕哭，想起来去叫妈妈把带回房间，可乐知时就是黏住不放，拼命往怀里钻没办法，宋煜只好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哄，可又不喜欢说话，只能捂住的耳朵，手轻轻拍背
雷是不会轻易消失的，总是在乐知时的惊吓稍稍恢复之后再次出现，劈一下，之前哄好的就都白费
决定找个办法转移小可怜的注意力
想了一圈，宋煜拿出一大盒玛德琳蛋糕，巧克力流心的，是爸爸出国带回来的给的一直没舍得拆开
便宜了
有了甜甜的蛋糕，又有宋煜给捂耳朵，乐知时不那么害怕了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两只小肉手捧着蛋糕一口一口咬，突然打雷的时候浑身会抖一下，小蛋糕都掉下去，愣一秒又捡起来，掉着眼泪继续吃
又好笑又可怜
“这么小，怎么这么能吃”宋煜看着空掉的盒子，只剩下最后一个蛋糕，拿起来自己咬了一口，里面淌出甜甜的巧克力流心
乐知时又朝伸出手，软乎乎地说还想要，宋煜没办法，只好把手里的半个又递给，“没有了啊”
最后这半个也被用同样的姿势吃了个干净，嘴角都是巧克力宋煜嫌脏，拿了抽纸给擦嘴角
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大哥哥一样了
这种突然多出来的类似兄长的身份给了宋煜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有一点负担，又有点愉悦和骄傲比一百个人对说“长大了”更让信服
晚上睡觉的时候乐知时也死活不愿意走，哭着闹着要和宋煜一起睡，林蓉没有办法，只好抱着进了儿子房间一钻进宋煜的被窝里，乐知时就不哭也不闹了，又乖又安静，贴着宋煜胳膊挨着睡，像个小洋娃娃，还会憋着哭腔乖乖对说
似乎已经对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男孩产生了雏鸟情节，因为打雷的时候会替捂耳朵，给吃蛋糕
等林蓉走后，宋煜翻身看着闭眼的乐知时，心里想着，多个小弟弟可能也挺好的就算黏糊点儿，老挨着自己，倒也不讨厌可以带去江滩公园放风筝，看芦苇，带着一起去上奥数班，但是这小东西肯定一个字也听不懂
宋煜的脑海里已经充满了被乐知时黏住的情形
小孩子总是充满好奇的，但宋煜不是，从小就格外理智但当意识到自己会成为一个哥哥的时候，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天真的新奇
但也是那晚，宋煜第一次明白做个哥哥没这么简单
半夜被乐知时的呼吸声惊醒，小小的手紧紧攥着胳膊，每一口气都好像喘不上来宋煜吓坏了，第一反应是跑下床，去砸爸爸妈妈的门
急救车的声音比雷声更让人胆寒宋煜一晚上都陷入其中，仿佛耳鸣不听劝非要跟着，于是就在大人身后跑着，看着乐知时被爸爸抱着，那么小，闭着眼睛，嘴唇也不是漂亮的粉红色了
急诊里的一切都很慌乱，在回忆里就像快速剪辑的混乱镜头，满目灰色，心跳声和乐知时难过的呼吸声是背景音
直到医生出来，告诉们没事了，流眼泪的妈妈一下子站起来，爸爸掐灭了烟，宋煜的心才落下来
“们初步判断是食物过敏性哮喘检查了一下过敏原，这孩子有很严重的小麦过敏症，理论上不能吃任何含有小麦的食物的，轻微的临床反应可能是腹泻和荨麻疹，严重一点就会像这次一样，诱发哮喘这些们做家长的怎么能不注意呢？”
林蓉擦掉眼泪，没有说话，乐知时来的这些天都没有吃任何面粉做的东西，基本都是蔬菜水果和米糊，孩子的父母走得突然，们根本不知情
“们下次一定小心”宋父哑着声音道
“过敏可大可小，孩子又才三岁，不是开玩笑的”医生接着询问，“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应该没有的……”林蓉也觉得疑惑，可怎么回忆都想不出有什么小麦制品
宋煜脑海里的一根弦断了忽然明白，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罪犯，差一点就害死了这个那么依赖的弟弟原以为只是把最爱的蛋糕拿来哄，可喂下去的却是毒药
“……吃了蛋糕，是给吃的”宋煜长到这么大，从没有一刻这么焦心，但依旧如实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哪怕真的是无心
医生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也常见，小孩子嘛，不也有那种给小金鱼喂食，结果喂太多第二天鱼都死掉了的事吗？都不是有心的”
这个例子并没有减轻小宋煜的负担感，反而愈发加重
“照着这病发的症状，估计吃得不少”医生又安慰道，“可能也是太喜欢弟弟了，所以喂了这么多蛋糕下次记住了，千万别这样做了”
小孩子的自责和负担让宋煜第一次明白，原来喜欢也是会造成伤害的
以为自己是在收留一只可怜的流浪狗，暴雨时给它撑伞，但事实上，伸出的是毫无节制撒放鱼食的手，满心欢喜，最后等到的可能是一只失去生命漂浮起来的小鱼
尽管父母没有责怪，和医生一样安慰，告诉这没什么可从那天以后，宋煜还是有意识地拉开了与这个弟弟的距离，不过分亲密也说不出缘由，可能是那一晚的恐惧和自责始终难平，也可能是明白了什么是克制
比很多成年人明白得更早
长大后，宋煜时常觉得，自己生来就同这个世界保持着疏离的距离，手里攥着寥寥的线，连接着和生命中必要的一些人，一切都是设定好的黑白灰
只有乐知时是命定之外的意外造访，是骤雨突至有人说这是上辈子未尽的兄弟情，这辈子也撞到一起了，于是手中多了一条特别的线，细细一根红色，仿佛一吹就散，说到底这本不属于自己，所以不止攥着，还试图维系
只是选了最笨、但最保险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