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结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东京城里最相信的就是多情二字，于是樊楼上宴起了宾客,同窗挚友诉起了当年读书下歌楼、泛兰舟；汴河边的熙攘惊了碧圆亭亭下的三两鱼儿，便有少年人莲舟轻荡，转了荷叶当酒盏；长街玩闹的孩童笑着捉了柳花,无意惊了垂钓的老翁,听了几声笑骂,孩童还要跑，见了一群书生
“哇，是新进士！”
小孩吹了手上柳絮，得意看向同伴,“知道,们要去衙门里,等连相公选官”
“贾小郎,真会吹牛！哥哥都不知道的事情就知道了”
“小郎才没有吹牛，们先生说了，现在考中进士了也不一定能做大官，要做什么官都还要考呢！”
“哦哦哦,知道了,李莺儿护家小丈夫”
“才没有，们胡说”
老翁掏了掏耳朵，笑着听这些童言童语，突然街上传来响动,有人快马穿街而过，新进士们认出是军中急报，让出道来,马上的兵士看了立马满脸涨红，一边穿过们一边大声呼喊，“胜了胜了，常枢密使打下了河西，拓边二千余里”
“河西打下来了！”新进士们哄闹起来
老翁丢了鱼竿，怔怔看着远去的尘灰，“小孩，说什么？”
小孩附在耳边大声吼，“说打下了河西！”
遂扶着柳树站了起来，走进街市中，看到了那群狂呼的进士们，纷纷扔着衣帽，疾走高笑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呐！”
“爷爷，喊什么呀？”几个小孩朝围过去
老翁脸上涕泗纵横，远远指着天边，“驱马射雕酒泉郡，踏居延，行萧关，在那黄沙万里的玉门关，埋了的先祖啊！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白日放歌须纵酒……”
莺儿看着哭喊着闯入那群进士中，跟们一起狂欢了起来，便也提了裙子跑回去，“娘，陶姨，打胜仗了，外头打胜仗了”
阿鱼放下手里的书，“什么胜仗？”
“说打下了河西，有个爷爷疯了呢！”
院里的人便也都欢笑了起来，恰扬波从院子外走进来，手上拎了世清，“这小家伙，说好了等着进士们过来之时咱们喊喊，见着三个舅舅跟八叔就往里冲，们突然躁闹起来，没拉着少不得跌个跟头”
两岁的世清显然知道了害羞，眼下被拎着便捂住了脸，说话比寻常这岁数的孩童要清楚许多，整日嘴里边絮絮叨叨，此时便要撞进阿鱼怀里去，“娘，姨姨打屁股”
雪柳将抱了过来，“哎呦这满脸的灰，没冤枉了，待会儿咱们还回外祖家呢”
世清便伸手要阿鱼抱，阿鱼拿着书转了脸去，嫌弃道：“不抱，太重了”
雁影拍着屁股笑话，“傻小子，娘肚子里还有个呢，不能抱”
世清便从雪柳身上挣脱下来，扑到阿鱼怀里，将灰全蹭在她衣服上，嘴对着她肚子点几下，“娘，亲妹妹”
阿鱼笑着推开，“行了，脸上这灰怎么来的？拿脸拱了泥？”
扬波去一边打水净了手，“去泥里拱了还好呢，先看了进士们要跑过去，见到大马骑过又去撵，接了满头满脸的灰，叫过来，让光屁股在院里给洗干净，往后看还调不调皮”
世清闻言就要跑，小腿小脚又跑不过，最后躲在阿鱼怀里嘻嘻笑起来，“不要光屁股，羞人”
院里的人又是开怀不已，阿鱼将拎出怀抱，对扬波道：“算了，绣坊事也忙，带回外祖那儿，见着那几个表兄弟，又是猴一样地玩，洗了也白搭”
雁影便来给她收拾物什，“今日娘娘回家，姑娘可要早些回去？”
阿鱼看着天色，便牵着世清站起来，“是该回了，林娘子到了得留住她，少不得扬波那生意要她指点一番，们好好说说话”
雁影一路送她出去，送她上了马车，“如今月份虽不大，姑娘也还是要谨慎些，席上便不要多走动了”
阿鱼掀开帘子撵她进去，“知道，进去吧，雪柳跟骊月看着呢”
雁影便也笑着回了，辘辘声响起来，马车徐徐驶过长街去，穿过了新进士们，世清掀开帘子，看到了舅舅叔叔，奶声奶气叫马车停下，“停下来，要讲话”
阿鱼扑哧一笑，“哟，咱们大老爷摆上了派头”
世清叉着腰小脸一板，“娘，不要嬉笑，要跟大舅舅、二舅舅、三……”
阿鱼笑着抱住的腰，“行了，马车停了，说”
世清便大声向外喊，声似夏日柳枝轻折，脆亮而悠绵，“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八……”
“探花郎，二爷、三爷，八爷！”
转头来瞪着雪柳，“要说”
阿鱼碰碰脸蛋，“们都要过去了，等喊完人都不见了，瞧，八叔过来了，要说什么”
世清立马兴奋地转过去，看到连怀炘，“八叔，香一个”
“哎呦，世清是个大花脸呀！”隔着马车被世清亲了下额头，此时杜家三位郎君也过来了，世清又要一一亲们，阿鱼眼见都要被抱出去了，忙将人抱了回来，“好了，回去再跟舅舅叔叔们玩，三位哥哥、八叔且行吧，别叫这小子耽搁了，方才看那急报已是耽搁了不少时间了，别去迟了”
待别了们世清便得意地搂着胸前一朵大红花，这是杜徽摘下给的，“娘，三舅舅说，状元！”
“这么得意呢，是要考状元啊，自己说的哦，娘记下了”阿鱼将搂进怀里来，“回去跟爹数一下以后要做什么啊，要考状元、要做大将军、要顶替大外祖做计相、还要做开封府府尹……”
“唔…………不做……”抬起头来看着阿鱼，掰了手指，“这是一个，两个，嗯，做第一个”
“状元啊？想好了？”
啄着脑袋，“想好了，给娘，请诰命”
雪柳跟骊月嘻嘻笑了起来，“娘已经是三品淑人了，等做了一品大员，再给娘请到一品国夫人去？”
雪柳却摇头，“不成，们小郎是没这个机会了，娘娘哪时心情一好就给奶奶请了，小郎可是没这个机会了”
世清嘴就是一撇，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突然举起大红花，“叫三姨不要请”
“那也不成，父亲眼见就是官员亨通，保不齐年年轻轻还能做一品大员的，小郎还没等考上状元，奶奶就是一品的诰命了”
“啊？”世清脑子好转不了这么多弯，只以为自己没机会孝敬母亲了，苦着脸道：“娘，不对”
阿鱼失笑，嗔了雪柳跟骊月两眼，搂着道：“行了，娘不望着给娘请诰命，要是考中进士了，就是最大的孝敬了”
听了这话瞬间就得意起来，“曾祖父进士，祖父是，爹是，八叔也是，也是！”
“外祖家还六个进士呢！”
一路上又叽叽咕咕个不停，马车已经到了杜家门口，雪柳抱着下去，嘴里还絮叨，“给大红花姐姐”
“是给姐姐大红花”阿鱼纠正
“那娘给生个姐姐”
阿鱼跟一路说话嘴都干了，方进了松鹤堂里，笑着回：“给生个妖怪”
“不要妖怪，要姐姐”
连氏跟文姨娘看到们进来上前来迎，连氏抱住世清笑问：“世清说什么妖怪？”
世清被她抱住立刻就亲了她一脸的口水，“外祖母香香叫娘生个姐姐，娘要生个妖怪”说完又凑到文姨娘跟前去要亲她
阿鱼走到前方给杜老太爷跟杜老夫人请了安，又才坐到灵雨身边去，“姐姐来这么早？”
灵雨道：“官家叫内侍备仪驾了，看动静太大，赶紧先出来了”
连氏慢慢抱着世清进来，笑问阿鱼：“怎么世清说不给生个姐姐，要给生个妖怪”
堂里诸人莫不笑言，阿鱼嗔了世清一眼，“谁知道学话这么快，一路上叽叽咕咕的，听不懂的话也非要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动不动亲人满脸口水，方才路上见了舅舅叔叔们从吏部去宫城，硬要跟们说话”
文姨娘在后笑道：“难怪说这怎么有朵大红花”
世清立马便要从连氏怀里滑下来，举着大红花给莒国、兖国两人看，“姐姐，给大红花”
老夫人看得好玩，招上前，“怎么大红花只给姐姐们，曾外祖的呢？”
遂站在堂中思索了起来，小手敲敲脑袋，“娘说尊老，给曾外祖”说完啪嗒啪嗒跑到老夫人怀里，给她系大红花
莒国跟兖国也跑过去帮着弄，一会儿又看老太爷打盹了爬身上去闹，阿鱼看杜沅跟杜杙还未曾到，好奇道：“四姐姐住在城北还尚远，但是二姐姐可就在家中，怎人还未到？两个孩子也不在”
“二姐夫有个同僚搬来了东京，二姐姐过去看看，孩子们都带去了，想是快来了的”
灵雨便微笑着看向她肚子，“这个可闹？”
“这才五个月，也闹不出什么”
“还是得注意”灵雨叫她站起来走动几步，“看也不胖几分，可是没什么胃口？”
阿鱼嗔道：“怎么就非要胖了，姐姐怀兖国那会儿不也消瘦”
连氏也道：“除了四姐姐孕中胖些，们几个都不添肉的，她又惯来爱美，那会儿信里哭得才叫可怜”
“就知道又是拿讲笑话了”杜杙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那两个孩子一看到世清便跑过去，“呀，弟弟”
“哥哥，哥哥”
阿鱼掩了面，“这也才认了一个月，就哥哥弟弟这样亲热”
杜杙见到灵雨还欲行礼，“见过……”
“娘娘说了，回来只论姐妹，不要分什么尊卑”轻尘将她牵着坐到灵雨身边，灵雨便笑道：“既是回家来，用不着那些虚礼”
杜杙便也笑笑，端详着她，“算起来，是五六年不曾见三姐姐了，又不曾满面尘灰，竟生了荒芜之意”
灵雨拍拍她的手，“却不曾忘了，还是这样多愁的性子”
连氏遂也笑道：“三姐姐来的时候二姐姐才出门，哭得那也是一个眼泪汪汪，她比起们还要久，也有七八年了，想们几个那时候也才小小人儿，现在孩子都有那般大了”
杜杙还在默默数泪，世清跑了来就要亲她，“四姨不哭，世清香香”
阿鱼连忙搂着，“行了，说，跟谁学的？动不动就要香香，那些纨绔子弟就是这样的，小时候天天香这个香那个”
世清一愣，歪着头盯着母亲看了许久，才道：“娘不高兴，爹香香娘高兴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阿鱼打断
却是来不及了，堂中人皆已看着她大笑起来，囧得她恨不得钻地而逃，等到连怀衍赶来时也被几位姨姐戏谑说笑了许久，还是连氏为解围，“世清人小嘴不严，们不说了，想是都要回来了，咱们先摆了饭”
阿鱼趁着堂中人多拉住丈夫到廊上去，“往后注意些，把儿子都教坏了，现在看到人就……都怪”
“怪做什么？”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角挨了挨，才想说话又被打断，文姨娘走了出来
“阿鱼，来给瞧瞧……哎呦，姑爷在呢，没事，叫姐姐看看”她立马就掩着嘴转了身
阿鱼急得跺脚，扔了的手跑进去，“姨娘要看什么呀？”
进去文姨娘却在跟连氏咬耳朵，她顿时脸就一红，见到丈夫进来瞪了几眼，又跟姐姐们说话好掩了羞臊
老夫人笑着喊她们几个，“说什么呢，过来们评评理，祖父硬说是多走了一步，自己臭棋篓子一个，都是让着了的”
“还用得着让？当年一局撼京师，不是教下了这么多年，能有什么棋艺？”
“这就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
“祖父祖母莫急，以孙儿之见，这局应算和”杜显走上前去，笑着打断了二老的争执
老太爷拿棋子扔，“算什么和！叫算了？”
李霄帮着拦，“祖父莫急，看也是和嘛！”
“不算不算”
老夫人突然就拍掌笑了起来，由几个孙女扶着走出去，“耍赖耍赖！没意思”
老太爷急着跟出去，围着老夫人要她讲清楚，“谁耍赖了，才耍赖”
“耍赖不认的人耍赖”
杜家几个女婿看得好笑，谭仲白问着小舅子：“二老往日也这般？”
杜丘喝着茶笑道：“吵得勤快呢”
杜贺生一听笑着训，“什么是吵？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都是做了朝廷命官的人了，说话要斟酌，叫祖父听了骂”
“父亲说得是”
外头跑进来一个小丫鬟，“老爷太太，郎君、姑爷，老太爷说今日去听涛小筑里用饭”
二太太便请们都移步过去，看着女儿们一个个走在前头孩子都不曾带，笑叹一声，还得跟三位姨娘一起哄着孩子们过去，杜沅的大女儿陈姌如今也有六岁多了，牵着弟弟妹妹们往听涛小筑跑去，“知道，知道路，娘带了画回来挂里头”
她一身新绿衫子，跑动间也给夏日带来清冷，阿鱼笑着看她追进西沉日色里，新绿成绯红，一行人穿枝拂叶，论花点景，跟着孩子们走进了听涛小筑
“看，这画是娘带来的”
老太爷抚须大笑，“姌姌，说错了，这本就是鹿鸣院里的”
杜沅红着脸，“四妹妹专门给画的，怎么不是的呢？”
“这可不是专门给二姐姐画的，应那序罢了”
杜沅便拉了丈夫来争辩，指着画上序言给众人看，“这里写了，‘记七月十三日，姊沅婚期既定，大父悦设家宴相庆，宴后女眷和诗相戏，余输五妹陶，罚词一首与戏者母连氏，姊沅、灵雨，幼妹陶，有大母沈氏击鼓相和陶既胜，得大父蓝田玉麒麟镇纸一方’既是为婚期而作之宴，这画就是的了”
阿鱼也不服，招手叫连怀衍上来，口中振振有词，“这画里夫妻二人皆在，们人多，这是的先前叫二哥哥、三哥哥回来给找画，姐姐们拿了那许多，只有得个丑螃蟹、歪脖子大马跟稀毛水鸭，这画不给，是不依的”
杜杙却道：“这样争起来，这画还是画的”
灵雨清清嗓子，轻尘上前道：“圣人说，这画她也有份……”
“说好了不论什么尊卑，三姐姐骗人，二哥哥三哥哥，们评评理，这画是谁的？先前就那三幅画，还被世清看到笑话了，谁最丢脸？”
杜老太爷见几个姑娘都领了夫婿去争辩，还叫了杜家四个郎君参与，笑着将杜家其余人带走，“罢了罢了，一幅画救得藏书阁中那许多，值当了”
杜显从姐夫们身边钻进去，“说句公道话，这画该是的”
杜家三个姑爷跟杜徽、杜丘纷纷去围说，李霄趁机去取画，被姐姐们围着轻轻拍打，只得跟着杜霄逃窜，“们串通好了不是？”
顿时这石舫里熙熙攘攘，人声欢沸起来，世清抚掌大笑，还拉着哥哥们跑，“打架了，打架了，大人打架了”
几个小姑娘也欢笑着围着她们，一会儿又跑来画前，一只小手指着上面，“这里，有两个们”
大的那个女孩儿纠正，“这不是两个们，这是两个小孩，娘说是四舅舅跟五舅舅，看，就是这样，画里面们也是到处跑，这个是曾外祖父，这个敲鼓的是曾外祖母，这两个拿着箭的是五姨父跟二舅舅，这一个是五姨，五姨身边给她倒水的是三姨……”
小姑娘们对着画指点笑语，小郎君们一会儿这里奔闹，一会儿过来跟姐姐妹妹们说话，朱阑小阁，画帘柳院，暮风吹来簌簌松涛，霞色偷了流光，小儿女也似当年
作者有话要说：阿鱼：们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
番外还没写，但是会有番外的，不定期掉落
感谢大家的陪伴，有缘的话们下一本见哦，祝大家永远开心，永远欢喜玫瑰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