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凉州的冬日漫长寒冷,年关过后，也依旧寒风凛冽，看不出开春迹象
好在不再落雪,天气晴好，路早已畅通无阻了
一早，天刚亮起,舜音站在前院廊上,身上披上了厚厚的披风
面前是一群垂首听命的斥候，个个穿着便行的厚实短衣
舜音低声吩咐了几句,抬高声说：“可以走了”
斥候们齐齐抱拳，脚步轻而迅速，趁着天还未全亮，依次朝外离去
舜音转过身，看向前厅
很快,昌风引着军医从厅内走了出来
军医背着医袋过来，朝她见礼：“总管夫人可以放心了”说完告辞离去，看模样已是彻底轻松
穆长洲紧跟着从厅门里走出，一手理着袍衫襟口,眼朝她看过来
舜音说：“看来是全好了”
走近说：“这些时日一直让静养,岂能不好？”
舜音不禁听出弦外之音,这阵子至少没让再浪荡,确实是“静养”，看了看左右,轻声说：“那也是为好”
穆长洲笑了下,低低问：“的事也做好了？”
舜音点点头：“斥候已派出去了”
派出去的斥候会朝两面而去，往西突厥和吐蕃方向打探，观望两面动向,如此才好放心上路
穆长洲说：“那便走吧”
舜音跟上脚步，一同往外
前日已送了信往长安，今日便是出发之日了
府门外已经备好马车，昌风送完了军医，手中捧着一件厚披风送来
穆长洲刚接过来披上，张君奉和胡孛儿骑马赶了过来
“总管和夫人要去多久？”张君奉来不及下马就道，“们担着军务，可撑不了太久”
穆长洲回：“能快则快”
此行往长安，将军务交给了张君奉和胡孛儿，民政则交给了陆迢和官署，眼下看来，都还稳妥
胡孛儿大嗓门地提议：“不若带上，也好护行？”
穆长洲看一眼：“不必了，就守着凉州”
胡孛儿还没再说，就见伸手，托着舜音的手臂，亲手将她送上了车，眼神一直注视着她，就如黏在了她身上似的
才算是反应过来，刚才那话怕是嫌自己碍眼，还是算了
穆长洲坐上马背，手抬一下，示意启程
马车立即驶动，趁着天色尚早，悄然而去……
出城一路往东，寒风由刀割一般的凛冽，渐渐转为可以忍受的寒凉
按舜音之前去长安的路线走，比走官道要难行许多，不少荒郊野路，常要换马
好在们过往外出行事也一直这样，早已习惯，由此便省去了许多时日
等风里终于能感觉出一丝春意时，队伍早已直入中原多日，停在了一间驿馆外
舜音从马上下来
，走入院落时说：“这一段好似也不是走过的路”
穆长洲下马，朝她看来：“是当年入长安读书备考时走过的路，没想到还有再走之时”
舜音眼神轻轻动了动，故意转开了话：“到哪里了？”
穆长洲说：“泾州”
那离长安已经很近了，过了泾州便能直往长安
舜音转头走去厅前廊上，忽有一丝近乡情怯之感，久等的结果就要到了，反而不敢去轻易触碰
腰上被轻轻一揽，穆长洲已贴近，声低在她右耳边：“若心急，们便尽快出发，少在此处停留”
舜音摇一下头：“不用了，已经很快了”
穆长洲的手忽而抽走，站直身
舜音往前看，驿丞匆匆走来，殷勤地朝们见礼拜见，眼中带着新奇，尤其是对着穆长洲时，大概是太久没见凉州官员入中原了，何况这回来的还是凉州总管
驿丞赶紧请们入厅中用饭休整，又安排人为们准备上房
院内还有其人，三两往来官员，一行传信差役，个个都在朝们见礼，一边悄悄往们身上瞧
舜音走入厅中，在案席间坐下，瞥一眼穆长洲：“还好走的是捷径，若一直走官道，沿途皆是官驿，不知要被这般看多少回”
“让们看好了”穆长洲挨着她坐下，说得似不在意，却往她身侧挡了挡，遮了她身影
饭食热汤都送了上来
舜音吃着饭，耳中隐约听见外面传入马蹄声，看过去时被身影挡了大半，看不见什么，也没在意/br>没多久，先前的驿丞又走了回来，恭敬道：“有鸿胪寺官员自长安而来，刚得知总管携夫人来此，派人来传话，想要拜见夫人，不知总管夫人是否应允？”
舜音往外扫一眼，想必刚才那阵声音就是派来传话的人了：“哪位鸿胪寺官员？”
穆长洲直接问：“姓什么？”
驿丞答：“姓虞”
舜音瞬间了然，那便是虞晋卿了，怎会离开长安，往此处而来？
眼前的手一按，搁了筷，穆长洲牵唇，不轻不重笑了一声：“让来吧”
舜音看过去
穆长洲迎着她视线说：“陪见”
虞晋卿坐在马上，就停在离驿馆不远的官道上，身披一件绿绸披风，吹着早春寒风，默默等着消息
泾州是长安往凉州的必经之地，一路而来，本就是要往凉州去的，只不过途径此处打算入住驿馆，意外得知了凉州有贵客前来的消息，才暂停下来，先行派人去求见
派去的人已打马而回，在跟前报了两句，说可以去见了
虞晋卿拍了拍马，朝驿馆而去
只片刻便到了驿馆外，有两个带弓护卫候在院门外，如在等候
虞晋卿下马近前，两个弓卫抱了抱拳，请入内往里
缓缓走入，绕过前
厅，到了后面客房处，看见了一间小厅外站着的纤影
舜音襦裙外穿着檀团纹样的圆领厚衫，颈边围了一圈绒领，黛眉朱唇，双眸黑亮，脸被衬得愈显清冷濯艳，肩搭披帛，挽在臂间，朝微微点头施礼，直接入了一旁小厅
虞晋卿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几眼，才跟着走去
小厅外，穆长洲站在柱旁，看着进了小厅里，沉眉扫去一眼，没有跟过去
虽说了陪她来见，但还不至于当面守着，只在此听着动静
虞晋卿在此关头忽来求见，必然有事，否则也根本不会这么容易让其来见
小厅内，虞晋卿站定，向舜音见了礼
舜音坐去上首案后，抬手请就坐，问：“虞郎君出现在此，是要往何处去？又因何要来见？”
虞晋卿没坐，仍只站着，目光似有些发怔：“本就是要往凉州去求见封女郎的，听闻了如今凉州的变化，恭贺女郎，已是凉州总管夫人”
舜音看两眼，忽觉神情憔悴，没了往日的清逸之态，整个人似受了打击般，忍不住说：“有什么要事需要不辞辛劳地亲往凉州见？”
虞晋卿反问：“女郎此去长安又是为何？”
“为封家之事”
愣愣道：“料想也是如此……”
舜音隐隐觉出什么，脸色稍肃：“虞郎君莫非正是因此事来见的？”她想了想，“此事当不归鸿胪寺管，劳烦不到虞郎君，也不必抛下职务远走这趟”
虞晋卿眼神发木：“已不必在意什么职务了，本也要没了”
舜音微微诧异，忽然想起先前去长安时匆匆一面，说过以后恐难有机会再见，当时就已察觉古怪，此时细想，更觉有异，偏又要在此关头特地赶往凉州去见，理着思绪问：“虞郎君像是出了什么事，难道出的事，恰与封家有关？”
虞晋卿像是僵了僵：“还不知封女郎……对封家的事是如何看的”
舜音淡淡说：“父亲毕竟官至兵部尚书，有能力前后铺排构陷的，绝非泛泛之辈，也绝非只有一人，必然牵扯多人，但背后领头的，定也位高权重”
说到此处，她突然明白过来，脸色骤冷，抬眼看来：“那人与虞郎君有关？”
虞晋卿脸上一白，似是难以启齿
舜音慢慢站起身来，与有关，且位高权重能撼动到她父亲的，只有一个
“那人是宋国公？”
虞晋卿似已说不出话来
舜音心底却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她记性太好，连过往无意中说过的话也都记了起来
“记得当初在秦州见到虞郎君时，与说凉州拿回闲田之事传入了长安，要往西突厥去查看情形，遂与母亲同行照应还说当时有西突厥使臣赶往长安见了宋国公，或是心有不甘，想借便利上达圣听，但宋国公卧病，早不问政事，没有插手……”她冷冷说，“想必那个西突厥使臣，
就是贺舍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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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晋卿竟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已彻底了没了血色：“女郎知道的远比要多……”
确实知道得不多，甚至在封家旧案被重查时，也没想过太多
直到上次在长安相见，虞家已被查上，见她时才没了往日模样
“家父真的已远离朝堂了，”喃喃道，“圣人过往这些年就在重整朝堂，偶尔会有官员调动，家父当时已有心不问朝事，近一两年来，朝中更是频繁调动人事，已完全不问政事，也因此远离京城数月，回来后就……远嫁了”
抬起头，憔悴地看着舜音，似难以置信，“圣人明明也还礼遇虞家，还被委任过巡边使，又任职鸿胪寺……实在想不透，此事怎会忽然与父亲有关……”
舜音心底越冷，反而越平静：“怕是正因圣人偶尔调动官员，让宋国公忧心了，才会选择及时自保远离朝事，也让远离京城又怎知圣人频繁调动人事不是早有察觉？委任为巡边使，让任职处理边关藩务，又不是刻意试探？”
虞晋卿睁大双眼，周身冰冷，脑中忽而忆起曾经
那日的父亲宋国公忽然将叫去，说自己将要不问政事，远离朝堂，让去一趟山中道观，资捐观中，好为家中求福
依言而去，却听闻有贵女隐居于观内，悄悄去看，才发现了舜音
一直以来，都以为这是缘分，是无意中见到了舜音，后来还与父亲提过只言片语，言辞间可惜她本为尚书之女，却孤寂独居道观山间
宋国公却问，她都与说了些什么
自然没说什么，她一直为人冷淡，并不在面前多言
宋国公没问出什么，此事也就过去了也以为那只是父亲的随口一问，早抛诸脑后
直到如今封家的事牵扯到父亲头上，才明白，哪有什么缘分，那本就是父亲特地的安排
是有意让去结识舜音，甚至有心让去试探她口风，看她知道多少封家旧事，封家又是否还有心再为其父翻案
现在听她所言，愈发想通前后，也许真是圣人的动作让父亲察觉，担心封家的事有所揭露，才刻意搭上了与舜音的相遇
舜音眼已不看：“虞郎君还能出长安，想必是还没牵连到了”
虞晋卿似要点头，却又似无力：“也走不了多远，本就不该擅离都中，之所以想赶去凉州，是想当面向女郎解释……”
“解释？”舜音声冷如冰，“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虞晋卿立即抬头：“父亲也是出于无奈，亲口与说，是因为封尚书太过强硬，一向主战，未免太让百姓吃苦，是想与周边和睦，才主导弹劾了封尚书，却也没想害至此……”
舜音又看了过来，竟冷笑了一下：“一定要这般开脱么？”
虞晋卿的话戛然而止
舜音说：“父亲从不嗜杀，但也从不畏战，若这世上面对强敌环伺，连敢战之心都没了，哪来父亲口中的和？宋国公就不能大方承认自己的私心？就不敢承认是为权为利谋害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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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音止步：“的父亲逍遥到了今日，的家人也还好好活着，还有何话好说？”
虞晋卿看着她的脸，看不出一丝神情，甚至连厌恶也没有，仿若对没有半点情绪，明明近在眼前，却如远在天际今日之后，血海深仇，的痴心妄想，都是一场笑话
紧紧攥着她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了，往后几步，屈膝跪倒，声已低下：“没什么，对女郎……总管夫人只有自责愧疚，再无言”
舜音抽回衣袖，没看一眼，走了出去
虞晋卿如有所觉，这大概真是最后一面，忽又起身，直到门边，一手扶住门框
门外站着男人的身影，就挡在门前
穆长洲看着舜音走过，才走了过来，垂眼看着：“仇人之子就在眼前，她还能如此已算客气，可以走了”
虞晋卿如在解释：“只觉对她有愧……”
“伏罪就够了”穆长洲沉声说，“她的以前与无关，有在，将来也与无关”
虞晋卿面色如纸，再说不出话来
已转身走了
上房的门半掩，穆长洲推门而入，看见舜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如已入定
缓步走近，看着她发白的侧脸，想说什么，又知道说什么都无用，伸出手臂，自后抱住了她
舜音一顿，似才回神，忽而转身，手臂一把搂在颈边
穆长洲看见她泛红的眼埋入自己胸口，喉头一动，抱她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