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海不波溢
樊霜之事,尤其她被收入金磬前所说的话,都令严衍十分在意与闻桑核对了近五十年汴陵发生的大案,竟多少都与澄心观有关
澄心观这位霍善道尊在汴陵广结善缘,在汴陵的“老五”都听过的名号从前只知德高望重,道行高深,倒是头回见如此心狠手辣的一面
“但是霍善道尊所为,都是降妖除魔,与咱们断妄司是一致的啊”闻桑不解地敲着脑袋
严衍冷哼了一声:“断妄司的司训是什么,忘了么?”
闻桑沮丧地翻了个白眼:
“断妄司以严守天道为己任,不轻纵,不枉杀”
“这就是了白海龙是否与苏玠之死有关,尚无论断,绿海龙实际更未伤害一人霍善道尊不问青红皂白,只因迎合吴王世子的喜好,便狠下杀手,可算得上是不枉杀么?”
闻桑搔了搔头:“可是们都是‘老五’啊长孙石渠也说了,樊霜曾对动过杀心,那个小绿,也害得许多人落入海中,更有两人疯癫,一人丧生,怎么也算不得无辜吧?”
严衍皱眉看,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倘有幼童玩闹,以瓶水冲垮蚁穴,该如何论处?”
这一问,问得闻桑摸不着头脑:“呃,幼童玩闹,不归咱们断妄司管吧?实在不行,责令娘,揍一顿?”
“如此说,是因为是人类的断妄司倘若,是蚁类的断妄司呢?”
“……”闻桑结实一愣
严衍摇摇头:“回去,将司训再抄一千遍,想明白了再来见”
两人上了福喜客栈的楼梯,闻桑率先推开严衍所住客房的门——
失了声一般,定在原地,半晌才闷闷道:“师伯,可否……晚点再回去抄一千遍?”
床榻上侧躺着一具容色冶艳的裸女,大红锦被上白花花的□□,仿佛要将人眼灼瞎
“严先生回来啦?真教奴家久等呢!”
闻桑大张着嘴,回头纯真无邪地看向严衍:“大师伯,这位是……师婶?”
严衍脸冷得像冰窖一般,一把将闻桑拨开,快步进房
“何人派来的?”
那裸身美人将全身上下流水般款摆了一下,柔媚地望定:“家东家让来伺候先生”
“家东家是谁?”
“哎哟,先生您何必明知故问呢?家东家还指望请您出山效力呢!”美人嗔道
“……”
长孙春花,这个刁钻下作的女人!
严衍瞳中渐渐有风雷聚集嗓音却仍冰冷:“过来”
美人粉面泛上红晕,从床上起身,蒙上一袭轻纱,踮着脚尖向走过来
“先生真是个急性子呢”她伸出青葱玉指,点上严衍胸膛
指尖在三寸远的地方停住女子花容失色,惊叫:“怎么……动不了了?”
严衍也不答她,侧身的同时两袖拂动,一股劲风将那美人裹着直飞出门美人惨呼着趴倒在门外的走廊上,扶着腰哎哎叫起来,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客栈大堂和其房间的客人听见这动静,都纷纷张望过来,这下看得眼珠子掉落了满地
美人又羞又窘,连忙向房中逃去,岂料房门快准狠地在她鼻尖阖上
“嗳,先生开门啊!奴家……奴家的衣服还在里面呢”
房门倏然开启,几件衣裙连带着床上的锦被兜头朝她飞过来待她醒悟过来要进门,那门扇又毫无感情地阖上了
严衍坐在桌前,听见门外那美人娇喘哀求了半晌,终于在围观众人的议论中自己穿好了衣服,哭哭啼啼地去了
闻桑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两魂六魄如果说从前大师伯生起气来,是冬天掉进冰窟窿,那今天这一场气,可真是暴雪压城了
小心翼翼地发问,生怕自己被暴雪的余威扫到:
“大师伯,这姑娘,是谁派来的啊?”长得还挺好看,其胸硕大,生平罕见……
严衍重击桌面,沉声怒道:“除了长孙春花,还能是谁!”
闻桑噤了声,默默溜着墙角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又开了门,溜着墙角回来了
“那个……大师伯,去问了小二这姑娘不是春花老板派来的,是寻家老板派来的”
严衍一愣自己这无名火,确是起得有点早
半晌,不露痕迹地说了声:“如此”
暴雪猛烈侵袭过境,突然就放晴了
闻桑眼见师伯浑身包裹的冰块逐渐消融,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轻咳了一声:“大师伯,有个事,不知道听说了没长孙家那位春花老板啊,听说这回受了惊吓,回去就病了,到今天都三天了,病还没好呢!”
“诶,大师伯,您这刚回来,又要出去啊?”
“……您忙、您忙,回去抄司训去了一千遍对吧?得嘞!”
到了长孙府,出来接待的竟是石渠
石渠一见严衍,便大喜过望,感激涕零地握住双手:“严兄!定是知道了的惨事,特地来探望的吧?”
严衍:“石渠兄,怎地有些……不良于行?”
石渠脸似苦瓜:“别提了,那天拼了一身剐,要去给爷爷报噩耗,谁知正剖白心声,春花这死丫头她……她竟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嗨,幸好是机智,便宜行事,立刻同爷爷说,是最近和万花楼的姑娘们排了一出惨戏,其中扮的那个角儿恰巧死了妹妹,正要锤炼锤炼恸哭嚎啕的演技”
严衍唇角一牵:“然后呢?”
“爷爷自然是照单全信啦那家伙……拐杖打折了上荆条,荆条招呼了上马鞭,一个好好的条凳都被打裂了……最可恶是春花那死丫头,眼睁睁地看着哥哥挨揍,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严衍轻轻一哂,竟笑出了声
石渠摸着肿了半边的屁股:“严兄,咱们去园中走走这光景,坐是不能坐了”
长孙府的园子不大,却是重重叠嶂,曲径通幽,别有野趣行了一段,严衍终究是问:
“听说,春花老板病了?”
石渠挥挥手:“熬夜看账本的时候忘了关窗,受了风寒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可请了大夫看过?”
行进的脚步蓦地顿住
丛丛玉簪缘石径而开,绿叶肥厚,花萼纤细雪白,如夜空中点点掠星一片细密的矮竹后,掩映着碧波之上的小亭清越的笑声如同细碎风铃,从亭中顺风传至
微微一怔,透过纤纤竹影,望见亭榭中一男一女对坐笑言
石渠站在一旁,笼着手:
“世子殿下领着王府的老大夫,日日来看诊呢”
春花梳了高髻,金步摇玉对钗点翠珠钿戴了一头,苍白的小脸裹在一团金光耀眼里,显得格外娇小神情虽少了平日的鲜活精气,眸中欢喜却不虚假,红唇放肆咧开,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对坐的吴王世子玉冠白袍,俊美无匹,虽也有一脸病容,双眸却亮若晨星,温柔浅笑地睇着她
如斯美景,如斯佳人,果然似水流年
严衍盯着看了一会儿,便听石渠一拍脑袋,后知后觉道:“严兄,莫非也是来探病的?”
小亭中的情形在外人看来是悦目骋怀,美不胜收,在其中的人看来,却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竹中有微微秋风,沙沙作响,清香满溢
春花轻微地打了个冷颤蔺长思皱起眉:“这人,天凉了怎么也不知多加件衣?”目光逡巡了一圈,索性将自己身上的披风除下,递过来
春花一愣,连忙摇手说不必
捧着披风的手定在半途,凝滞了片刻,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
蔺长思轻轻地叹了口气
“许大夫的话,要听的,不要任性看面色暗淡,目光凝滞,定是许久都没睡过好觉了”
春花不以为然:“那个老头,说贪念太深,思虑过重,恐怕不能长命这是看病还是算命?”
“这许大夫真这么说?”蔺长思脸上终于出现一抹忧色,“是看着长大的,若真这么说,也是为好”
“平日能吃能睡,身体好得很,哪有什么思虑”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总是白日奔走,深夜看账,长此下去,身体受不住的”蔺长思皱起眉头,“叫王府里的老账房吴先生去帮几日,可好?”
春花摸摸脸:“王府账房可不敢用,万一泄了王府的隐私可不好这些本是做惯了的事,眼下还能抵挡一阵子不过今后再招人,私德上也得留心前一个褚先生,便是教训”
蔺长思一怔:“听这口气,是有了人选了?”
春花笑眯眯地坐直:“对啊近来看上了一个,可好可好了只是人家还未答应”
蔺长思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道:“能让看上的人,想必是极好的”
“为人正派,脑筋又清楚虽然脾气不大好,不过谋人取才,用人取德嘛,别的也不重要”
“这口气,不像是招账房,倒像是要招赘”
春花正捧了茶往嘴里送,听这样说,呛得连连咳嗽
蔺长思轻抚她背脊,眸中暗了一暗
“账房是紧要的人,可需要给把关?”
“那甚好替好好相看,请吃好茶”
“春花,”忽然正色,“这辈子不纳妾,不花心,也绝不会养什么外室觉得,的私德可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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