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拣佛烧香
春花正在犹豫,是捅一刀还是踢一脚严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淡淡睨着她
看着她气鼓鼓的双颊,有些好笑：“东家这是来兴师问罪？”
春花双手抱臂,咬着下唇骂“东家有难,严先生不施援手也就罢了，怎么还倒转头来拆台？”
严衍挑眉：“严某不过指了个路，怎么就拆台了？”
春花怒道：“有的窗户纸不宜捅破,难得糊涂的道理,不明白？”
一片枫叶飘然掠过严衍的剑眉，落在肩上，显得眉眼越发冷峭，也越发……欠打
“严某只知道,事无不可对人言,藏头缩尾，非君子所为”
“……”她的五米长的大刀呢？
“那位世子殿下,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心悦于,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何其卑险”
“怎知就心悦于？即便心悦于,难道就要投桃报李吗？”
“若不心悦于，为何不直言？”
“……”春花一窒
是啊，究竟是为何不能坦言相告？
浸淫商界多年，她太清楚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适当的装疯卖傻，偷奸耍滑，无疑是对大家都好如同靠近陷阱的猛兽,皮毛触及了危险的冷意，便果断后退，又何须细想
严衍端详着她的惘然，讥讽一笑：“长孙家倚仗吴王府，在汴陵商界畅通无阻若是能与王府联姻，对春花老板来说，岂不是一桩美事？照的性格，正该汲汲以求才是”
“然而心中笃定，王爷王妃绝不可能迎这样女子进门，强行攀附，只会让王爷王妃心生厌恶世子心系于，若直来直去伤了的心，便也是得罪了王府，从此失了乘凉大树，长孙家辉煌难续故此，权衡利弊，只得支吾其词，躲躲藏藏”
“东家如此行事，实在虚伪做作”
如同平地被惊雷劈了个正着，春花一懵，红唇颤了颤：“不是这样的”
蔺长思性情温柔，对她关怀亲切，只是久居深宅，见过的女子不多的缘故她喜欢和谈天说地，饮酒下棋，但也只是亦兄亦友，谨守边界蔺长思的暧昧与暗示，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以为男子都是如此譬如哥哥石渠，对每一个相貌过得去的女子都温柔体贴，连家里养的母猫在面前的待遇都和公猫不同
所谓旖旎情思，不过是偶尔昏了头，或因看了话本太多而产生的浮想联翩罢了就好似女子买胭脂，今日喜欢淡橙，明日喜欢绛紫，后日又爱嫣红，哪有长性？谁知道动了情的人会如此麻烦纠结？
春花下意识地将商场上学会的那一套虚与委蛇用在蔺长思身上，自觉八面玲珑，进退有度，怎么在严衍口中，倒成了个虚情假意的人
“……”她欲端出东家的架子训斥犯上，却不知怎地心虚气短起来
这位账房先生人品确实端正，可如今看来，实在端正过了头，端正到她头上来了明明请吃豆腐脑儿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在外头要顾及她的面子
是了，现如今只有们两人是她自己说，私下相处时尽可直言，如今要为了的毒舌与反目，不是又打了自己的脸么？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春花向来自诩三寸不烂之舌，许多年未尝过在口舌上败北的滋味了
商场上鱼龙混杂，她走到今日，所遭非议不少，被人指着鼻子骂也是常事有人说她奸诈，有人骂她见利忘义，她耳朵都快被磨起茧子了
可是严衍说她，虚伪做作？
严衍坦然自若地望着她，仿佛等着她长篇大论的反驳
春花怔怔与对视，恍惚中忽然明白了，自己究竟看中了哪一点
大概就是那种，无论做什么，良心都不会有亏欠的架势在心目中，是非黑白清清楚楚，无需权衡，无需周全若有然诺，像这样的人，便是刀山火海，也会一心向前不像自己，可以找到千百种借口来推搪责任，权衡利害
就好像那日在鸳鸯湖上，巨兽口中，官府衙差与亲眷好友都无能为力，万贯家财也是毫无用处，只有严衍义无反顾，舍命救她
她却丝毫没有被英雄救美的自觉，只因明白心中毫无邪念贪图，若遇险的是任何一人，都会拼却性命来救
自春花十二岁掌管长孙家以来，日日想的都是揣度人心思，费心周全讨好，顺事婉陈，权衡利弊如严衍这般的坦然，她确实没有
也确实羡慕
胸中有隐痛微微挣起，春花不觉间滴下泪来
春花伸手摸了摸脸颊，触手湿意，方才醒悟自己的失态，慌忙背过身去
她以为自己修炼得够了，不料还是留着些小女儿的忸怩情态实在丢脸严衍着实愣住这位春花老板，长袖善舞，脸皮厚过城墙，竟然被轻飘飘两句话给气哭了？一时拿捏不准，她的眼泪是真情所致，还是又一手操控人的手腕
春花飞快擦去泪珠，平抑偶然泄露的女儿情态，这才转过身来，沉声道：
“严先生，与世子之间的事，是私事，不该过问，更不该无端质疑，置于难堪”她抿了抿唇，“让严先生配合扯谎，确实是没有考虑周全，下不为例但今日失态之事，还请严先生不要对外人言”
“东家是指在暖阁中发生的事？”
她摇摇头，有些鄙夷地盯着指尖泪珠
“费了多少力气，才证明自己不是个会掉眼泪的女子”
春花偏着头，眼眸还微红，神情已回复了惯常的轻快见沉默，追问道：“不肯？”
严衍心里叹了一口气
自打认识她开始，就不断地被她要求谨守秘密
“严某承诺，绝不告诉别人……春花老板方才哭过”
香药局的熊掌柜气喘吁吁地穿过枫林，高声唤：“东家，香药均已备好，单等开局了！”
春花应了一声：“严先生不去前头品评香药？”
“香药之事，严某不懂，就不妄作评论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一眼
“如此，严先生自便吧”话毕，负手沿着小径悠悠踱走
严衍在枫树下站了一会儿，慢慢锁起眉
情爱上的事，亦是不懂，吴王世子与长孙春花的那点情愫，也不是此次暗访查探的重点世间女子为情矫饰虚言太多，她的行为与常人相比，也不算什么奸恶之举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按捺不住，对她出言讥讽呢？
就好像认识她以来，一直等着这么一个机会，戳破她左右有局，进退合宜的虚伪面具如今真的撕破了，底下无非是一个普通姑娘的普通思量，倒是自己这用心，有些阴暗得令人心惊
严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师从断妄司老天官岐山，家规与门规都森严刻板，自问向来持身端正，按行自抑，万事明澈于心，不受眼耳舌身意迷惑困扰一日三省吾身亦是惯常功课，然而今日这三省，竟有些省不明白了
裴园的回廊九曲十八弯，偏有一弯格外隐蔽，仆婢们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个视线的死角春花拖着步子往前庭走，路过此处，分明听见有人在里头轻轻叹气
她已经走过了，想了想，负着手，踮着脚尖又走回来，毫不羞耻地听起壁角
墙角露出月白色的面纱随风而起，里头说话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王妃喜欢，这不是很好吗？”
“世子出身高贵，文质彬彬，如兰君子何况也喜爱香道，若真能嫁给，倒也不愁没有话说”
“哥哥也希望嫁给世子，如此，对很好，对寻家也很好如此，大概就是话本里说得金玉良缘了吧”
“阿荪，若嫁进王府，陪一起吗？”
春花心道，这是寻静宜和贴身丫鬟倾谈心事呢这位寻大小姐，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矜持羞涩，还是颇有自己的盘算正要离开，忽生一丝怪异之感
倏然回头，但见寻静宜缓缓从拐角内步出，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都是一愣
春花忽然明白为何会觉得怪异了寻静宜身后空空如也，并无丫鬟陪同
从头到尾，都只有寻静宜一个人的声音，并未听到有人回应
那她方才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寻静宜面容苍白，飞快地向后看了一眼，又欲盖弥彰地转过头来
“春花姐姐…………听到什么了？”
春花手臂上汗毛噌地竖了起来，长久培养起来的危机感在此刻警铃大作，身边蓦然飘起一股淡淡的异香，她有些迷惑，不知是寻静宜随身香囊的气味，还是别的什么
脖子上倏然拂过一丝凉意
“寻家妹妹！”她登时咧开笑容，“从前也喜欢一个人发呆，自言自语呢咱们这些博学多识，内心纤细敏感的女子，都是这样不必害羞”
“……”寻静宜被她的不要脸惊着了
“只是裴园颇大，妹妹下回还是带一个随身的丫头，免得一个人走失了”她伸出手，“妹妹要不，随一同去前庭吧？香药都已备齐，马上就要燃香了”
伸出的手空悬了半天，也不得回应寻静宜如临大敌地盯着她，似乎在犹豫什么
春花收回手，神情不见丝毫尴尬：“此处风景亦佳要不妹妹再站一站，先去前头安排燃香事宜”
良久，寻静宜终于点了点头
“春花姐姐先走”
春花笑笑，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开了
此前闻见的异香逐渐转淡，脖子上萦绕的凉气也渐渐消失
春花喘了一口气，最近身边邪门儿的事情，似乎有点多啊
作者有话要说：深夜福利，还有没睡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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