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花朝月夕
晨起,谈东樵为春花梳发
自然是笨拙的,所幸颇有耐心春花也不急,对镜瞧着小心地安放她每一缕发丝,实在看不下去,再提点一句
鸡鸣三遍的时候,终于大功告成,说是个元宝髻,却扁得像个核桃春花自己插上一枝步摇,在她背后抱臂望着,两人对镜,相视一笑
她转过身,盈盈望着:“此次获罪回京,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夺职、下狱、流放,皆有可能”也不讳言,坦然回答
“可有后悔?”
谈东樵摇摇头:“行心,承果,本该如此”
春花垂下头,静思不语
谈东樵盯着她头顶发涡,心中仿佛有一根细丝轻扯了扯
忍不住絮絮道:“性子本来仁善,又聪颖机智、善察人心,只是常有一时孤勇、奋不顾身之举,将自己置身于险地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无法弥补,今后遇事,还需三思而后行才是”
春花轻轻地“哦”了一声
谈东樵俯身托起她左腕,青光柔柔掠过
“这镯子,重新下了禁制不唤,便感知不到镯子的存在但若有急难,以手抚之,唤三声,天涯海角,必星夜赶来”
春花笑了:
“这承诺,大约能维持几年?”
谈东樵正色道:“谈东樵一诺,定然是一生一世若是日……”停了一停,又向那镯子上补了一道符咒
“……日有了心仪的男子,不愿再将这镯子随身携带,可自行取下,送还给,便知意”
春花倏然看,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晓得了”
“日有了想招赘的男子,定将这镯子原物奉还”
她转回镜前,垂下眸子,低声道:
“谈大人,那咱们就此别过吧”
“……”
这女子,翻脸果然比翻书快
谈东樵伸手,将将要落在那可笑的元宝髻上,却没有落终究还是默然收回了手
转身,大步迈出此生唯一识得的温柔乡素馨的清香在心上放了一把要命的钩子,却没有留一段可牵绊的线
郎心如铁不可摧,妾心如风难捉摸
出门的时候,忽闻清脆的嗓音在身后传来,如明珠洒落玉盘
“谈东樵,以汴陵明年的赋税为约,让那位皇帝老儿擦亮眼睛等着瞧!有长孙春花在,汴陵人不用聚金法阵,也能守住这天下商都的繁华!”
谈东樵怔了怔
无需回头,便能想见她踌躇满志的明艳笑颜
忽地释然了
此去一别,或许便是终生
旬月之后,一个极好的春日,蔺长思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梦见自己化身为一头皮毛洁白的鹿鹿在山间自由奔逐,以涧水清洗四蹄,它相信天道纯乎自然,日升月落,无为可治,不染尘埃一朝被雷电劈落泥淖,白鹿受困于自己的命运,挣扎难出
揽镜自照,一时惘然原本如冠玉的俊美容颜,被横七竖八的细密伤疤掩盖,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蔺长思放下镜子:“春花,梦见了一头白鹿”
有泪珠从春花眸中涌出,她擦了擦双颊,带泪又笑起来
“长思哥哥,醒来就好,一切都过去了”
床榻边围了一圈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小丫头李俏儿咋咋呼呼地叫了一声:
“变成疤脸了,真丑!”
春花扶额,给了她一个爆栗:“不会说话就少说”
蔺长思默了默,半晌,问:
“是谁呢?蔺长思?祝九?”
陈葛翻了个白眼,大喇喇道:
“这人真奇怪天道自有因果,是谁,不取决生来是谁,而取决于想成为谁”
一半狐狸、一半人的怪胎二五子,还不是这样过来了
蔺长思苦笑了一声:“天道既有因果,缘何得生,又缘何在此?”
长孙石渠正抱着小娃娃长孙衡逗弄,不防被喷了一脸口水听了此言,抹了一把脸道:
“长思兄,天道以万物为刍狗,是非、善恶、起落、悲喜、亦是天道的一部分天道无常,但相逢同路,便是欢喜缘分”
就好像,两个儿砸,养的这个不是生的,亲自生的那个……跑了
蔺长思木然片刻,再叹了一声:
“天道既是无常,今后,又该往何处去?”
春花深深看一眼,转身捧出一幅图画来长孙家众人七手八脚,协力在蔺长思眼前展开
正是那幅命途多舛的来燕楼图
“若愿意,今日起,就是春花营造行的一级师傅,祝十”春花眉眼弯弯,“来燕楼是祝般大师毕生心血,祝十,可愿与一起,重建来燕楼?”
蔺长思一怔
还未回答,老太爷长孙恕拄着拐杖挤进来,笑呵呵拍拍蔺长思的脑袋
“屁的天道别琢磨那些没用的事,们都是爷爷的好孩子”
众人:“……”
小娃娃长孙衡咯咯地笑起来,咿咿呀呀爬到石渠脑袋上,不紧不慢地撒了泡尿
房舍的屋顶几乎被石渠的惨叫掀翻:
“来个人啊,救命啊!把这混世小魔王给拎走哇!”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去不能返汴陵的各行各业,逐渐回复了正常
除了汴陵本地栈长闻桑,其余断妄司人等,都已随副天官韩抉返京为表对汴陵的重视和期待,朝廷特从户部挑了一名经验丰富的郎中,派到汴陵任知府,不日即将到任
新知府颇有魄力,刚一上任,便召集了汴陵商会及民间有才能者,集思广益,讨论了几条章程出来,颁下政令,支持汴陵商户生产、分股、合股,同时鼓励外地客商进入汴陵坐贾,更鼓励汴陵商人走出汴陵在外地设立分号一时,汴陵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小商户,勃勃生机,自不待言
经此一劫,亦是生机,汴陵商界格局大变
陈葛的四海斋终于放弃抵抗,并入了春花酒楼的旗下,陈葛也彻底认命,成了春花酒楼的大掌柜
梁家彻底败落,梁家营造行被几家瓜分,有才能的工匠被新东家排挤,纷纷都投了春花营造行
寻家分家后,其余几房的经营都不咸不淡,勉强支撑,只有大房的香药局风生水起,如有神助直到一日,寻静宜终于对外公布,原来长孙春花已无声无息地往寻家香药局中投了小股,还增了一块资金,供寻静宜扩大店铺自此,春花香药局与寻氏香药局两家同大,但前者依旧主做熏佩之香,后者则继续将凝合调神与药用香做到极致,两家相辅相成,互有交流,竟隐隐有了合营之势城中的秦家香药局也换了小姐秦晓月掌家,但比起寻家和长孙家,还是落了下风
有了长孙春花、寻静宜、秦晓月这几位女老板在先,女子掌家便不算什么新鲜事了,汴陵女子从商之风蔚然从前男人出门谈生意,每每好饮酒狎妓,如今也不受待见了而女子挣钱愈多,腰板愈直,城中专供女子用度的铺子也就多了起来
就连戏园子里,也再看不见负心汉衣锦还乡调戏寒窑小寡妇的戏码,纷纷换上了痴情小郎君无悔守候女战神的痴缠爱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春花再次见到谈东樵,是又一个除夜
长孙家的除夜,照例是全羊宴,屠苏酒今年多了陈葛、祝十,还有李奔、李俏儿都在府中过年,再加上长孙衡已满两岁,早能跌跌撞撞四处乱跑了,这个除夜比往年要热闹得多,一头羊竟有些不够吃了
宴罢,春花亲手织了流苏,系在屠苏袋上,给每个人都送了一份这一家人,有的是血肉至亲,有的是因缘际会,但一家人平安喜乐,明年尚有期待,便是人间理想了
她心中温柔熨帖,只觉从无如此时般如意快活
然后就想起了书房中,还有两摞账本等着她去查核
于是默默地叹了口气,拎了一小坛屠苏酒,独自往书房而去
两盏冷酒下肚,打算盘的手指略有些僵硬,账本上的字渐渐晃动,春花的神思也漂浮起来
她甩了甩头,起身来到窗前,推开一扇
冷风瞬间吹彻眉眼,她心中没由来地一动,抬起左手,露出皓白腕上的一截木镯
春花以手指轻轻抚触,蓦地唤了一声:
“谈东樵”
窗外飞雪如絮,窗内暖如春日
她对自己笑了,似是挑衅地又唤了一声:
“谈东樵”
烛火摇了两摇,又重归平稳春花关上了窗,将恣意的寒风关在外头一室静谧,连根针掉在地上也清晰可闻
便是在这时,身后有人不悦地出声:
“怎地又喝冷酒,吹冷风?”
春花浑身一震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那人便如她记忆中一样,施施然立于案前,朗朗清举,青衣如涧眉宇间是惯常的不开心,惯常的爱管教,惯常的无奈和独一份的温柔
“……怎会在此?”她还没叫满三声呢
对方似笑非笑地抱臂:“怎地不能在此?”
“闻桑说,皇帝老儿将夺职下狱,不到三个月,蜀地出了件奇案,无人能破,只好又让官复原职,戴罪立功”她絮絮地道,“此刻不是该在蜀地么?”
对方踏前两步,向她逼近:“对的事,倒打听得很明白”
春花脸上一烫,连忙退后,脊背靠在窗上,又听对方续道:
“不来,怎知如此想?”
“……”春花被这话激得打了个冷战一抬头撞上毫无遮掩的滚烫双眸,心头猛地一撞,连忙又低下头
总觉得有些不对,然而她心跳得厉害,平日引以为傲的急智,此刻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只觉脑中一坨浆糊
“那个……”她强行找回一丝理智,将一把推开
“还有账本没看完,若得空,先去帮算几条”
对方笑了笑:“那有何难?”
衣袍轻飞,在书案后翩然落座,一手点上翻开的账本中最新的一条,一手利索地往算盘上打落——
却扑了个空
算盘不见了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顿时有些尴尬
春花也看见了
她怔了怔,尔后抓起那坛冷酒,狠狠地喝了一口心头的旖旎幻想极慢地被刚饮下的冷酒浇熄
她垂下眸子:“的算盘呢?”
“这……咳咳……”
春花一把攥起烛台,冷笑起来:“数三下,再不给变回去,现在就烧了”
人影打了个哆嗦,应声消失在空气中
书案上,一个紫檀包金的算盘当啷啷转了两转,躺平不动了
半月之后,京城断妄司,进京述职的闻桑给韩抉捎来了个上锁了三层锁的匣子打开一看,正是那把紫檀如意老算盘
“春花老板说,这算盘太危险,还是交给断妄司保管的好”
韩抉甚奇:“春花老板不是很喜欢这把算盘么?”
闻桑搔了搔头:“她只说了句什么朝夕不朝夕的诗……”
“啊,想起来了!她说的是——”
朝夕不得见,何必见朝夕
韩抉默了一默半晌,将那如意算盘收起来,对闻桑叮嘱:
“这句话知知,若是要健康长寿,就莫要在大师伯面前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汴陵的故事到此结束,下章开新地图,去掏谈大人的老窝~
这文其实严格来讲不是仙侠,毕竟只有仙没有侠~真正想写的也不是天庭,而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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