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尔

第二张请柬(三)

下城区总能见到跟耗子一样多的乞丐虽没有嫌贫爱富的毛病,可当几十个眼冒绿光、饥肠辘辘的人一齐涌过来,森特先生真有点慌了手脚国王御用的财政顾问还鼓吹什么“合理贫困理论”,要是让见识下现在的场面,准得吓晕过去

好不容易脱身出来,一拐进盗贼公会所在的巷子,乞丐们自动消失得一个不剩,杰罗姆径直走向泥泞街道的尽头等从小酒馆出来,怀里多了一只黑色提箱

商盟的“影舞者”没出现,从酒保那接到这箱子,刚一到手,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箱子的份量轻得出奇,找个没人角落打开看看,杰罗姆苦笑着发现,里面装着价值一千枚金币的、“巴别度商贸联盟”的“代金券”

如果是真金白银,这数目足够骇人可惜所谓“代金券”,不过是商盟类似于明抢的、聚拢贵金属货币的一纸借据难怪老国王誓要将凯恩剪除,“巴别度”占据王国陪都,凭借强力变相发行私人“货币”,严重破坏经济平衡——只要不是白痴,罗森王室不会坐视们明目张胆地分裂国家

杰罗姆叹口气,考虑是不是把这些废纸烧掉?女人在凯恩的授意下,把债券换成“代金券”,森特先生原指望能用这笔钱偿还自己签下的大量借条,没想到商盟也只给了大量借条一旦用商盟的借条付账,遭人唾骂且不论,自己马上就成了犯罪组织的一员

“多令人遗憾!”一个穿着毛织外衣的男人从角落中突然现身,向杰罗姆脱帽致敬“这就是所谓的‘用空气交换沙粒’吧?”

森特先生谨慎地后退一步,观察下周围环境,然后淡淡地说:“好像没看见喷水池和紫丁香,泥泞不会避开绅士的皮靴客套可免,表明来意”

对方再次鞠躬,“直率?相当好……是‘贵金属联盟’的地区事务官,想买下您手里的一箱空气”

“和差点宰掉自己的人合作,似乎有点别扭是太敏感吗?”

“只是两场误会”对方加快语速说,“首先,您不是‘西北风’雇佣的骗子,那位先生比您晚到半小时,一进门就以抢劫相威胁——当着治安官和事故调查员的面——令人遗憾”

“其次,与您发生冲突的先生,两周前已被‘巴别度商盟’拉拢,挖了们的墙角商盟先鼓动‘西北风’搞诈骗,然后又吩咐此人劫杀得手的骗子这样一来,债券总会落入凯恩手中,方又不能直言‘自己的雇员携赃物潜逃’,只好作出赔付”男人等杰罗姆考虑一会,总结道,“自导自演,也是凯恩先生的一贯作风您的出现对们有益无害,证明了‘西北风’的诈骗事实因此,没必要对方的诚意多做怀疑”

杰罗姆被迫重新估计“骨桥”的智力水平“这么说,们既拿回了债务凭证,又打击了竞争对手……的话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事实胜于雄辩们不相信威胁能带来合作,利诱才是商人的‘正当手段’现在乐于支付‘硬通货’的势力可不多……只要您保证,在接下来的事件中向方提供有价值的情报,金子换空气,有何不可?”

森特先生在脑子里列出表格:

一,自己需要钱,“贵金属”有的是钱,并且乐于付钱,不合作违背逻辑常理;二,凯恩是混蛋,只给一箱纸片;密探更混蛋,出言不逊,还“恩赐”一个作走狗的“良机”现在找到真正的生意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怎么确定,您不是来试探的随便某个人呢?”

“很简单天入黑后去们分会,本人将按照二比一的兑换率,把这箱空气‘变现’”

“您确切知道这箱空气的份量吗?”

“不必”

“……让人敬佩的专业水准!也许晚上见?”

“到时候,您会确切地知道,是商人喂养了历史学家”

“毫无疑问为什么不呢?”

******

明亮光球拖着长长尾焰,在翘首观望的、众人的叹息声中砰然绽放半空中出现一朵金黄色雏菊,和相继炸开的其烟花,共同点缀起“峡湾之城”的寒冷夜空

从马车车窗向外望,远方孤零零的悬崖上,“骨桥”的高塔无声矗立在黑暗尽头,诡异外观类似颀长的螺壳;数百扇窗口向外发散强光,环绕塔身的烟云、使整个巨构沐浴在流动的光晕中

杰罗姆心想,莎乐美可能也在注视同一方向,虽然她参加舞会的希望落了空,总比卷入血腥阴谋强得多自己很快就得面见“公民凯恩”,从这人的种种作为不难看出,想过安生日子的,最好从来不闻其名马车快速掠过险峻的盘山窄道,这座悬崖边的繁华都市,似乎整个掌握在凯恩的权谋手腕之下

三天刚过,原本陈列盔甲的前厅张灯结彩,完全变了样白天冷清的高塔原来住满了人,不知为什么正大摆筵席,高大的厅堂回荡着乱哄哄的人声,若非有人单独接待,杰罗姆已经在等待的人流中失去方向

“请走这边!”侍者不得不大声说话,杰罗姆紧随其后,登上一条藏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楼梯又高又陡的楼梯似乎连续越过几层塔身,让杰罗姆转得有点头晕爬了五、六分钟,再听不见乱糟糟的声响,总算在侍者带领下踏上平地

森特先生正后悔应该吃饭再来,侍者又领进入可容纳四人的吊篮似的结构,上升时都能听见绞盘的**声由于铁锁受力的长度有限,连续换乘四次,杰罗姆才最终抵达要去的层级这时高度已接近塔顶,尖券石窗刮进来“呜呜”叫的刺骨寒风,探头向外望会让脸孔刀割般的疼

“今天有什么节庆吗?”目光扫视着阴冷的外侧回廊,所见之处都是潮湿的石壁,脑袋顶上偶尔滴下大颗水珠,如果碰巧落进领子里,寒风一吹,再厚的衣物都觉得不够保暖

侍者的声音伴着呼啸风声送到耳边“今天是凯恩先生的侄女成婚的好日子,邀请了所有愿意赴约的市民虽然婚礼场所不能容纳这些来宾,但是高塔一至七层都开设筵席,足以招待所有客人”

杰罗姆想说,为什么把婚礼放在这种地牢似的鬼地方?下面几层还有蒸汽供暖,这里的温度足够冻死人,实在不适宜人类居住在这举行婚礼,只怕会留下心理阴影,导致提前分手也说不定

体温在冷空气裹挟下快速流失,侍者也禁不住打着冷战,总算在一个转角的衣帽间拿到些挂着霜花的毛皮大衣不算马车上花费的时间,从底层到达此地,加起来用了快半小时如果巡官有机会来这拜访凯恩先生,就该明白什么叫“大海捞针”了

杰罗姆发现走廊每隔一段,天花板上就裂开一道齐刷刷的窄缝,两边墙壁上还有暗槽导向只要落下坚固的金属隔板,大多数闯入者只好在冻死、或者跳出窗口之间做选择

正想看看还有什么防御设施,举行婚礼的小礼堂已经到了

眼前的景象令人无话可说

站成两排,二十几个身穿绒布长袍的少年人为巨型管风琴和声,乐队和歌者都已经脸色青白,燃烧的炉火不能提供多少热量,屋里的穿堂风裹着跑调的声线听起来格外牙酸

两伙人界线分明,新娘一边的亲戚友人安静异常,新郎这边却大都在交头接耳,一对新人裹在厚厚皮裘中一言不发,气氛之生硬不亚于举行葬礼杰罗姆一眼就从人堆里认出了“公民凯恩”:表面上看五十多岁,松弛的面颊像所有习惯拉着脸的人一样,布满深刻的竖纹;头发虽稀疏,却没有秃顶的危险,嘴角似乎永远不会浮现出微笑这副相貌算不上咄咄逼人,可一双眼睛却冷漠深沉,像神堂灰白色的天顶窗,自然流露出内里庄严压抑的本质属性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凯恩先生让人无法忽视的特质,就是强烈的枯朽感觉杰罗姆从未在哪个人身上见过如此直观的衰败感,仿佛刚参加完自己的火化仪式,瞪着一双冰结的冷目,对一切活物都采取漠视的态度此人无疑曾拥有强大的**和意志,纵然只余下熊熊烈焰的灰烬,也能轻易慑服不够坚强的灵魂至于为什么在六十不到的年纪就显露疲态,杰罗姆的第一印象是——对方被过度旺盛的权欲榨干了活力,由于太过张扬而无法维系自身构造的稳定,最终引起过早的倾颓

和声突然被响亮的喷嚏打断,感冒的症状极富感染力,马上产生连串类似的反应,小礼堂里的音乐嘎然而止,双方宾客都把目光投向凯恩

不高亢也不低沉,声音像掠过礼堂天顶的寒风“接着唱证婚人,开始说话”

将要结婚的两位对视一眼,新郎左右活动下颈骨,新娘把覆面薄纱落下,一对新人登上前台相对而立在冷空气和跑调歌声的伴奏下,证婚人开始诵读祷文,宾客们窃窃私语,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不时偷瞄一眼站在旁边的凯恩

杰罗姆发现,自己出现在此地纯属多余,毕竟非亲非故,实在猜不透这安排背后的意图至于婚礼本身,没有亲友致辞,没有繁文缛节,潦草程度比自己那场更胜一筹

“先生,”侍者走过来说,“主人要与您谈话,请随来”

杰罗姆没想到仪式进行中就承蒙召见,不由得心中惴惴,在侍者带领下走到凯恩身边五六步对方连个保镖都没有,迟疑片刻,杰罗姆还是站在安全距离以外,免得引起误会

眼望着台上新人交换戒指,凯恩面无表请说:“们见过面简单地挫败了的人,让称为‘杀手’”

“很荣幸,先生”杰罗姆面色如常,平静地说,“如果这件事对您构成某种冒犯,请接受的歉意”

“没必要展现的虚伪,杀手找来,而不是直接宰掉,这说明两件事——还有利用价值;不是人人都能冒犯”

杰罗姆点头说:“懂了该怎么称呼阁下?”

凯恩转头面对,冷然道:“如果足够愚蠢,可以叫‘主人’”

“冷笑话”杰罗姆若有所思,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据所知,作您的朋友带来的风险仅次于与您为敌蠢人可以利用,却无法合作;聪明人权衡风险和收益,只会对您敬而远之既然您不感到被冒犯,又有某种潜在价值,不如让谈话马上进入正题您认为呢?”

“自以为是杀手,这会显著缩短的职业寿命”

凯恩停顿了好一会,杰罗姆不置可否,对方若想除掉,不必在言语上斤斤计较,现在示弱只会遭人轻视

等双方都感到,沉默已经足够,凯恩才满意地点点头“至少是个有胆色的杀手”头一次仔细打量森特先生,主人平静地说,“需要一个中间人”

关注官方qq公众号“”(id:),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