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烟火

85、想活想死?

简绎这句话,饱含了太多的信息

陈琰不是个愚笨的人,身处这样的地方,已经感觉出不妙了等了半天,简绎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闷头抽烟

陈琰没催问,思忖了片刻,一只脚迈进门槛

西沉日把们的影子拉得变了形,这老房子里的空气中飘着雨后的沉闷潮湿,又夹杂着浓重的霉味,那霉味里又裹挟着不堪的陈年旧事

还想往屋内走,简绎却回手一把把拉了出来:“别进去”

“想进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简绎把手里的烟蒂掐灭,灰黑的烟灰在指腹上抹出一道痕,“里面死过人,不怕?”

陈琰呆立当场,简绎把门关了,带上门栓,下了台阶,望着院里那两棵粗壮的大树出神

“陈琰,觉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琰跟在身后,自嘲道,“‘觉得’?怎么认为的重要吗?什么时候在乎过的想法”

“嗯,”简绎点头,十分赞同,“的确,从来不在乎怎么想,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任何人的评价,很多时候也觉得没心”

陈琰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简绎语气淡淡的,侧身看了一眼:“如果可以,甚至宁愿从来没认识过”

也就——不必再为操心了

陈琰眼眶发酸,却依然保持着倔强:“和说的?呵,还不想认识呢,早就当自己没这个哥哥了,跟一样姓陈都觉得耻辱”

简绎微微扯了扯嘴角:“有时候觉得挺可悲的”

“有什么可悲的,谁的原生家庭没点儿问题?”

“可悲在从来不知道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琰觉得好笑,心中的愤怒无处发泄,用力踢了两脚树干:“简哥,带来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知道们是哥们,犯不着一直在面前为说话肯叫一声简哥是因为当初从家里出来无处可去,是收留,不是因为们俩的关系”

和这头暴躁的小狮子相比,简绎显得十分冷静

“陈牧雷要是知道带来了这儿,估计也要和动手了”抬了抬下巴,示意这颗大树,“这棵树”

“树怎么了?”

“如果没有老陈,憎恨的这个人就是这树下的冤魂了”

……

很多年前,阮城发展的远远不如现在这村子地处偏远郊区,村里的人口不多,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村里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因为太穷,但凡能在外面混上一口饭吃的人都不愿意再回来

渐渐地,村里空下的院落越来越多,但依山的那两个院子却悄悄地“热闹”了起来

常有老人看到有年轻力壮的男子抬着箱子进那院子,也听到过有孩子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叫骂声从那院里隐隐传出来

最初,曾有过好事的老人去村长那里提过这事,都不了了之再然后,便没人再管过了

并非所有老人都那般愚昧无知,也并非所有人都有管闲事的勇气,何况这闲事非寻常事

所以直到现在,陈牧雷也没有怨过那时冷漠的村民们

因为自打有记忆,好像就没什么人真正管过——包括的父母

不,在陈牧雷的认知里,唯一称得上是父母的人,只有陈永新和方燕

至于亲生父母,没见过,叔婶也从来没认真提及过

五岁那年,婶婶把交给一个年轻的陌生女人,让叫她阿姨

一年后,阿姨把交给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让叫舅舅

再然后,这个“舅舅”把交给另外一个“舅舅”,几经倒手,被送到这个村子

屋里有好几个和差不多年纪的小孩,脏得看不出肤色和样貌,见有人进来,都怯生生地缩成一团

周云锦有句话说得对,陈牧雷从来也不是什么听话的孩子,皮得让“舅舅”们头疼,所以没少挨打

当发现自己脚上的链子和院里拴大狗的链子一样时,觉得自己必须要离开这里

但,谈何容易

这群孩子里,除了,还有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男孩,两个小男孩幼稚地密谋了很久终于在某天晚上,们偷到了一串钥匙们打开了锁,趁大家睡觉的时候带上小朋友们偷偷地逃出了那间屋子

舅舅们睡了,但狗醒着

出逃计划败露,小孩子们一窝蜂地四散奔走,很快就被抓了回去,除了陈牧雷和那个男孩

两个人没命地往山上跑,那些人牵着狗在后面追

这山并不高,说是土山包都没问题,们慌不择路,最终被堵截到山顶再无处可逃

几乎比们身高还要高大的狗龇着獠牙,凶狠地冲们狂吠

男孩吓坏了,小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却还是颤抖着身子挡在陈牧雷面前:“弟弟,引开们,记得快点儿跑!”

然后还不等陈牧雷再说什么,男孩就大叫着冲那些人扑了过去

自不量力,螳臂挡车便是如此

男孩轻易地被抓住,一边挨打一边嘶声地喊着:“快跑啊!”

陈牧雷也想跑,但做不到——眼看着牵狗的那人松了手,那狗就直奔小男孩去了

陈牧雷忍着恐惧,咬着牙跑过去护在男孩身上,然后等待着恶犬地獠牙和利爪

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

听到一记响亮的口哨声回荡在山顶,那狗就这样停住了脚步

陈牧雷抬头,一个没见过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那人捡起垂在地上的狗链子在手上缠绕了两圈,一张嘴就把几个人骂得狗血淋头

“们踏马的干什么吃的?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

“这……谁能想到这些小崽有那么大本事把钥匙偷走了”

“小崽们之前听话着呢,看都是这俩小子撺掇的!”说话的是之前牵狗的那个胖子,狠狠踹了陈牧雷一脚

陈牧雷努而起身,扑上去撕咬,用之前准备的碎瓷碗片用力往腹间一刺

“卧、槽!”胖子没料到这小孩子身上竟还藏了这个玩意儿,只觉得剧痛袭来,伸手一摸,就一手又热又黏糊的血,顿时暴怒

再次把陈牧雷打倒在地,一脚踩着的头,从兜里摸出了一把折叠刀,亮出刀刃抵在陈牧雷的颈间:“这踏马让这崽子逃出去了就坏大事了!”

说罢,手起刀落就要灭口

陈牧雷终究还是个孩子,哪里抵抗得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钳制看着刀子向自己刺过来,奋力反抗,贴着地面的小脸被磨破了无数的口子,却不觉得疼,因为内心巨大的绝望几乎把吞没

疼痛,已经是最初级的感受了

就在刀子几乎擦过脖子时,陈牧雷听到一声暴呵

“踏马敢在面前动手一个试试!”

那人两指塞到嘴里,又是一记口哨,原本乖巧的大狗猛地扑过来冲人的手腕咬了一口

匕首应声掉落在陈牧雷眼前,并不锋利的刀刃在月色下泛着森森的冷光

胖子尖叫着求饶,那人才让狗松了口

胖子狼狈地用衣服包裹着手腕躲到人群后面,陈牧雷从地上爬起来,攥着匕首对准了所有人

“哟,小崽子胆子不小啊”那人把狗链子交给边上的人,上前几步用手电筒晃了晃陈牧雷的脸

陈牧雷见过来,毫无章法地拿着匕首乱捅,把那人的胳膊划上了一道,血迹立马渗出

那人怒了,找准时机擒住了的小手夺下匕首扔给同伴,反手扇了这小孩子两巴掌

“打,让打,小兔崽子,人不大还挺勇”力道不大,嘴里骂骂咧咧:“都踏马给老子带回去!”

陈牧雷和那男孩都被堵着嘴抓了回去,被绑在院里的大树上挨打

陈牧雷被打得晕了过去,又被水浇醒,醒来时那个男孩已经不见了

天边泛起青白,凌晨的气温很低,冻得浑身发抖

那人不在了,但胖子在的手腕潦草地包扎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小木棍,发泄一般往身上招呼着

一边打一边骂:“小崽子,让跑!让带头跑!”

陈牧雷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久,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

嘴被堵着,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地声,后来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垂着脑袋

也许,要死了

这样想,耳朵边上都是嗡嗡地声音

然后就突然听到有人来了,还是那个特别会骂人的男人,掐着的脖子给强行灌了几口水,然后蹲下来问了一句话

“小崽子,想活还是想死?”

陈牧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人哼笑一声,沉默了一阵儿之后竟叹了口气:“找死的东西,给打成这样”

把绳子解开,接住陈牧雷小小的身子:“要是听话,就能活,知道不?”

陈牧雷挣扎了几下,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清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是知道已经不在那村子了

门开了,有人哼着跑调的歌走了进来

“哟,小崽子醒了?”那人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床边,“还记得吗?”

陈牧雷戒备地瞪着,那人笑了:“记得对吧?姓陈,姓啥?哦,别管以前姓什么了,现在跟姓陈了”

陈牧雷还是那副表情,那人也不介意:“以后得叫爸”

“没爸!”

“啧,要是想活命,就得叫爸,记住了没?”

陈牧雷没理,那人扒拉着的小脸,自顾自地说:“洗干净了还挺好看,儿子,叫一声爸”

“呸!”

那人不顾伤势未愈,拧着的小脸教训道:“还管不了了?跟说,跟着才有活路对了,叫陈永新,以后就叫陈……陈牧雷吧”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

最近耽美看多了……的脑回路歪到了奇怪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