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聚散
慧空先回了寺里,余下一行大师和狄青望着空无一人的山路静立不动
“师父,早知道慧真师兄是党项人吗?”狄青抬头看向师父,见一行大师点了点头,又问道,“党项人是们的敌人吗?”
“没有人生来就是仇敌的”一行大师笑道,“党项人、汉人、回鹘人、吐蕃人都是一样的可是,狄青啊,人心不足蛇吞象,当人被欲望支配时,便有杀戮、战争、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而、、汉人、党项人、回鹘人,在们眼中,都是蝼蚁而已”
狄青虽不知慧真蛰居四年所图为何,但隐隐觉得是为党项民族对抗大宋,便抬头望向一行大师,问道:“慧真师兄看起来像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学了那样厉害的拳法,师父放走,不是放虎归山吗?”
一行大师瞧着一本正经的小脸,笑道:“已然开悟了,放回去不过是以一灯传诸灯,只盼万灯皆明”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如今只盼勤计慎战、不做穷兵黩武之人,若是将兵法和佛法一道传入党项,两国百姓能幸免于难,便是无上功德了
“还小,等长大了师父再告诉这些道理”
狄青点了点头,又思索片刻,道:“师父,会慧真师兄学的那种拳法吗?”
一行大师笑而不语,又听继续说道:“师父教练武吧,等长大了就去镇守边关,们就再也不用怕慧真师兄了”
…
却说午后玉玲儿兴冲冲地跑进寺庙,沿路差点撞到香客,引得人人侧目——不知是哪家的小女娃,如此奔跑也不怕扰了佛门清净
玉玲儿从前院到禅房都寻遍了,不料遍寻不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连狄青也不见了,她心中失落、只得独自去捡柴火
白云山林木繁盛,郁郁葱葱、密密层层,阳光被叠叠的枝叶切割成千丝万缕,好似流沙一般
玉玲儿一边想着狄青二人莫不是去哪玩了,一边气鼓鼓地寻枯枝,忽而瞧见前面黑影晃动,她慌忙蹲下、从树干后慢慢探出头去
眼前是茂密的矮灌木,灌木外面有禽鸟漫步在草地上漫步,只见它颈毛淡绿,又有一层白羽,拖着暗黄色的美丽长尾,竟是一只七彩锦鸡
玉玲儿瞧着不由得心中大喜,忙将背篓取下放在地上,矮着身子,双手前伸,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锦鸡,走到它背后便双手往前一扑
那锦鸡受惊乱窜,玉玲儿早有防备,只不远不近地追着它跑,也不知跑了多久,那锦鸡往一旁拐弯、扎进草丛里没了影
玉玲儿忙跑去拉住一名路人问:“请问刚刚可有一只七彩锦鸡跑过?”
路人看着面前这小姑娘,想着她定是追丢了锦鸡,笑道:“不曾见到”
玉玲儿大喜,顺着草丛望下找果真瞧见一根红紫色尾羽,蹲下身将它捉了出来
那路人奇道:“小姑娘,怎么知道这锦鸡在这?”
玉玲儿两下将这锦鸡捆绑好,抬头炫耀道:“可追了它一路,它跑累了自然要扎进草丛了”
那路人更觉惊奇:“这样简单便能捕到?”
玉玲儿摇头道:“有些锦鸡羽翼丰满,会到处飞窜;有的健壮好斗,会跑入深林,遇到那样的,就不追了,只叫爹爹来爹爹不仅能捕锦鸡,还能捕狍子呢”
那路人闻言大喜:“小姑娘,能否引去见爹爹?”
…
天气渐渐冷了,山里的树林渐渐地染成了黄绿色,又渐渐成了金黄色
落树层层叠叠地铺满了白云山,给萧瑟的深秋添上了几分柔软
雨季一过,云台寺的香客也多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狄青每日都往半山开阔处习武,直至太阳下山方回,夜间也练至三更,五更天诸人便要晨起早修;一来二往虽是睡得少了,但神思却清明许多,每日过斋更要吃上两大碗
这日狄青也下到半山,正捧着拳谱默记;正潜心致志间,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待到回过头来,却见十步开外一只猿猴正拿着《伏虎拳法》耀武扬威
狄青忙上前去追,不料那猿猴三两步往石壁上攀去,估摸着断崖往上仍有数十米,岩壁险峻陡峭,一心要抢回那书,便两三下攀上石壁
起初尚且顺畅,爬了十数米山势便陡峭起来,又时常找不到着脚之处,不一会儿便觉得双臂酸软,抬头见那猿猴就在上方,一只长臂掉在岩石上,另一只拿着拳谱挥舞
狄青一咬牙,右足使劲一登,抓住那猿猴的右臂,整个人扑倒在石壁上,周身被撞得生疼
这头还未站稳,狄青手上一松,登时掉了下去
好在被树枝挡住了势头,又跌在厚厚的落叶上,狄青身上倒不觉太疼,只双腿如有火燎,忙起身,瞧见裤子已被磨破,双腿前侧磨伤了大片,想来是刚刚跌下时被山石所刮,那石头坚硬锋利,这伤口还不知有多深
咬咬牙,捡起一旁的拳谱便一瘸一拐往山顶爬去
…
慧空一面与上药,一面念叨未免太皮了些,狄青只咧嘴笑着不说话
“如今学了句读,若是觉得无聊、去经楼读读书也好整日里调皮捣蛋,有甚出息?”慧空道
狄青嘿嘿笑道:“经楼里都是经书,可看不懂”
慧空瞧有几分狡黠之色,摇头叹道:“经楼里的书多得很,除了经书,还有香客们捐赠的各家经典;众师兄弟也会时常前去参阅”
言语间伤口已清洗上药完毕,慧空看双腿摔破这么多,伤口又那样深,回来却没叫过一声痛——这小子虽是皮,倒是招人喜欢
所幸天气愈发冷了、患处不易溃烂,慧空也不再唠叨此事,复而想起一事:“小玲儿今日来寻,让明日午时一定在后门等她”
狄青点点头,疑惑道:“这么久不见她,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
第二日狄青还未开口问起,玉玲儿就已乐得不知从何说起
“那天那个怪人原来是卫国公,卫国公喜欢斗鸡,据说府里养了好多斗鸡,一只要好几千贯呢”
“但是现在府里的人都不会照顾斗鸡,老是第二年就养死掉了”
“卫国公还喜欢吃野味,家里有好多野鸡野兔,还有斑鸠斑鸠那样小,也能吃得饱吗?”
“那天见了爹爹可高兴坏了,请父亲去府中当差、替管这些家禽,们家就要搬到汴梁去了”
阿娘说,爹爹要先去卫国公府上,等到安置好了再回来接她们去;卫国公府在东京汴梁,那可是全天下最富庶最繁华的地方
她双眼睁得大大地,好奇道:“比宛州城还繁华吗?”
玉玲儿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宛州,最远的地方就是去镇子上赶集
镇子上可热闹了,有金碧辉煌的酒家,有穿着漂亮衣服的娘子们,还有冰糖葫芦呢
阿娘哈哈笑道:“都说了,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宛州城可差远了”她一听便要跟着去,爹爹拗不过、便带她去了一趟汴梁
“汴京城可大了,城里的街道比云台寺的院子还宽呢街上有好多好多铺子,还有好多好吃的,不仅有冰糖葫芦,还有糖人,吹成小孩子的模样”
玉玲儿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又觉得京城里的好东西实在数不胜数,只好道:“反正啊,就是天宫一样的地方,去了,一定会喜欢的”
狄青瞧她说得开心,又听得有趣,便不住地点头
玉玲儿拍手笑道:“狄青,跟们一起走吧,卫国公给了们很多钱,比们在这山上一年还多呢等到去了汴梁,请爹爹也给谋个差事,还可以帮找阿娘呢”
狄青一怔,不料她提起这茬来虽则是受了灾又失了亲长,但来这寺里,寺中众人无不待如幼弟一般
昨天调皮捣蛋,慧空师兄也不骂,只给上药,还讲道理给听;这段时间学书不认真,慧语师兄也格外关心;还有慧因师兄,每天都叮嘱多吃一碗饭,慧尘师兄还问衣服够不够......还有师父,师父对更是恩重如山
而玉玲儿,们不过是每日一起玩耍,她和她的父母竟然愿意带到东京去、照顾,还愿意帮寻的娘亲和哥哥
狄青想起这许多事情来,一时觉得鼻子酸酸的,几乎要掉下眼泪来;忙吸了吸鼻子,嘻嘻笑道:“玲儿,谢谢但是还要跟师父师兄学本事呢,现在什么也不会,等到学会了本事,再去京城谋差使到那时,一定来找玩,请吃冰糖葫芦和糖人”
玉玲儿早已猜到要这样说,心里却然难过得很,原本飞扬的眉毛落了下去,嘴角也垂了下去:“明日们便要走了,到时候再想和们去,可就来不及了”
慧语师兄也说过,以前的人送别的时候,都会折一支柳条,因为“柳”就是“留”,这不是真的要挽留远行之人,而是表示自己很舍不得,希望留下来
狄青想着、往四周看了看,跳下石阶钻入树林里去了,片刻之后又拿着几缕细长的草叶跑着回来
玉玲儿看席地而坐,双手灵活地翻花,竟编出一支蚱蜢来
“什么东西也没有,只好编这个送给当临别礼物了过几年一定到汴梁来找,再用蚱蜢来这换好东西”玉玲儿接过那蚱蜢来,坐在台阶上同狄青说了一刻钟的话便去了
山上的树叶金黄金黄的,零零散散地飘在空中,有了些秋天的肃杀狄青呆坐在那,看着缓缓飘下的树叶,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