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5 再爱我一次
沈南璆并不知发生在眼前这位年轻宗王身上的怪异事迹,一路行来也都小心谨慎,再加上宫人噤声,更不知当中前因后果
充作殓所的房间中,一些三彩冥器早被宫婢收拾妥当,并从其屋舍中搬来一些张设家具,虽然布置仍是简朴,但大体也已经看不出此前用作何途
沈南璆所担任的太医署医博士,虽然主职是教授医术,培养医学生,但本身的诊望医术也并未荒废切脉望诊一番,而后便做出了一连串的诊断
李潼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十分关心,认真倾听,可无奈沈南璆一番话不乏引经据典、专业术语此前因为工作需要,对于这时期一些人事有所了解,但若说能够做到跟一位土生土长的医博士进行无障碍学术交流,那也实在做不到
好在旁边还有一位上官婉儿,对于李潼健康状况同样很关心,在沈南璆诊断过程中便不断发问,问答之际也让李潼勉强明白大概,总之的身体没有什么大毛病,无非积气郁结以致虚亢,此前或遭虎狼恶疾致使气溃神竭,但也因祸得福,熬过来之后只需要仔细温补调养,已经没有什么大患端倪
没有什么大病隐灶虽然可喜,但听这个沈南璆说自己体虚,李潼还是心怀几分不忿,再虚能有虚?
但这些话李潼自然不会说出口,现在的心里一团火热,对于眼前的沈南璆兴趣要远比侧席上的大美女上官婉儿要大得多
没办法,眼前这位沈太医未来某年可是要做自己的干爷爷啊,人间百风,唯枕头风最难抗拒,未来要谋生于武周朝内,跟眼前这位未来的干爷爷打好关系怎么看都不亏
不过李潼很明显还没有进入状态,拿捏不住对人吹捧的尺度,再加上沈南璆既然已经混到官方医学院医博士的位置,往来自然不乏显贵,虽然仍然不太清楚眼前这位郡王的身世处境,但只看这居住环境也知不是什么得宠贵属,一些夸赞也乏甚新意,脸上笑容便矜持有度
确定了李潼的身体状况,房中女史们也将沈南璆的诊断判词抄录下来,交由沈南璆翻览署名之后,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眼前这阴森森的环境也不愿多待,起身请退,在宫婢引领下行出这院舍,但在走出老远之后,回头看到那位永安王仍然站在后面挥手告别,也让沈南璆有感于这位宗王的谦和有礼实在罕见,在心里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上官婉儿坐在房内刚刚铺设的龙须席上,对照着沈南璆与两局医师诊词,彼此虽然有出入,但却并没有什么大的矛盾甚至于沈南璆观诊于当下,却能将永安王此前疾状清晰诊断出来,可见医术也是非常的精湛,不愧是供职太医署的医博士
不过在看到少年拖着病体于外殷勤送别的画面,上官婉儿难免心中一酸,行至廊下开口说道:“医者职内,大王尊体宜珍,致意即可,又何必执礼过甚?”
李潼听到这话,稍作错愕,便又转头望向上官婉儿,这才有精力认真端详这位才名流传后世、经历也称传奇的女子
武则天虽然权欲炽热,酷烈不似女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审美观同样是很出众,显然对于身边女官容貌上非常挑剔上官婉儿的相貌真的是非常美丽,但又不是那种夺人心魄的妖冶,清丽知性,若要找出一个平实恰当的形容词,便是干净
真的是干净,虽然李潼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但睁眼便在禁中,也算是充分领略唐人妆容之夸张,特别是所见几个盛妆女官,真的是拿脸不当脸,只当刮大白了
上官婉儿也不算是素面朝天,粉黛轻施不遮玉肌,光洁的额头略宽算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瑕疵,但也更因此而与眉心花钿相映并辉,两眸黑白分明,鼻梁细挺,红唇皓齿恰到好处
美则美矣,对于这个心思玲珑、能够常伴武后身侧的女人,李潼也真的不敢抱什么轻浮姿态更何况,根据一些不负责的野史闲说,眼前这个女人似乎跟已故太子李贤还有一段朦胧缥缈的绯闻情缘,无论真假与否,也足够让李潼摒弃心中一些杂思遐想
上官婉儿并没有回避李潼的注视端详,她其实也在打量着少年眼下少年,仍是此前将殓装束,较之幞头略显庄重的进德冠,锦绣的袴褶较之常服衫子繁复得多,冠服所带来的庄重却又被瘦弱的身躯冲淡许多,整体看来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可是当少年站在庭中略仰首望向自己的时候,上官婉儿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几拍,因为庭下少年这幅装扮由侧面观去,实在是太像故太子李贤
但父子之间还是有着显著的差距,故太子李贤精力旺盛,朝气蓬勃,宫人私议在太后诸子中,李贤无论性格又或神态,都是最像太后的当然,在多年之前此类话题便很少有人才敢谈及
永安王貌类其父,但更多只是形似,当然也是因为疾病与幽禁的折磨,让这位郡王显得尤为纤弱可怜,茕茕孑立,让人不忍加害
“哪怕只是生在寻常衣冠之家,这样恭谨可怜的小郎君,大概也会是父母膝上珍物,哪忍加以人世辛苦?”
上官婉儿心中蓦地一叹,对少年的一丝同情转又化作对自身命运的伤感,世间苦难,并不择人而施,自身已经不从容,又能施给旁人多少同情
李潼并不知上官婉儿心思流转,只是伊人眉眼之间那稍纵即逝的伤感还是落在眼中,心绪一转,略显低落的垂首说道:“久在禁中,乏于教养,又懂得什么执礼甚或不甚只是常年不见外宾,一时难舍罢了”
少年语调虽然没有多少哀伤,但是听在多愁善感妇人耳中,无不大生感触,思绪绵长
这些感伤感触,并不足以促使人有什么实质性的示好举动,但最起码在这些宫禁女官心目中,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柔弱无助且无害的可怜少年可怜不可怜,李潼并不在意,但若能让人认为是无害的,少于戒备,这就是一线的进步
“妖事陡生,自己也是惶恐不安上官才人再临陋处,应该也有疑惑要问,也只能知无不言,不敢妄诞”
再次返回房中,面对着上官婉儿与几名女史,李潼盘膝坐定刚才一人独处,也试过屈膝正坐的姿势,很快就觉得两腿麻痹,之前更连沈南璆都说虚得很,眼下也就无谓更加勉强自己
无论动作还是语调都放得很慢,只是担心融入度不够,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马脚出来
上官婉儿本来准备了几个问题,可是这会儿却有些问不出,沉吟少许之后才开口说道:“此类异事,妾也少有经见,不知从何问起前时大王所言,昼夜之间,已历四时,不知可否稍作详述?”
李潼看一眼不乏好奇的上官婉儿,又看了看两侧持笔执卷准备记载的女史,脸色又变得伤感起来:“、见到了阿耶……亡父……”
此言一出,顿时如春雷乍响,对面上官婉儿几人陡然色变,特别上官婉儿更是已经离席而出,似要拔足而走
眼见佳人如此惊慌失态,李潼心中顿生满满恶趣噱意从第一眼见到这女人,便是一副从容不迫、动静有秩的姿态,这不免让忧心忡忡、迟迟不能进入状态的李潼心中多生挫败,可是现在自己一句话便让对方如此失态,倒让李潼生出一股郁气消遣的爽快感
“或在梦中,或是臆想,亡父音容,宛若眼前,持手黄泉并行,教经书诗赋,教人伦道理……”
李潼要捏造这样一段不存在的黄泉游,也是为了之后被相熟者察觉习性大变提供一个解释说法,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说辞:“当时光影迷乱,并不知是幻是真但阿爷音声严肃如昔,让不敢失神忘教……”
上官婉儿原本已经离开坐席,实在不敢继续再听下去,可是少年语调凄凉哀伤,所言却又如此荒诞,让人好奇心炽,忍不住要继续听下去,特别在听到少年讲起亡父音声如何,上官婉儿又忍不住开口问道:“大王所言确凿是真?记下来,全都记下来,一字不许疏漏!”
后一句是对身边几名持笔女史下令,上官婉儿思绪挣扎,终究还是决定留下来一探究竟,她是太后耳目,只要能够保证如实陈奏,又有什么不敢听,又有什么不敢看!
“醒来后,也仔细回味品思,若非阿爷音声真切,也实在不敢自信能够历此玄奇!”
李潼抬手掩面,状似追思,其实是担心神情细微暴露出不可信的细节马脚被上官婉儿看破,语调再作放缓,努力组织着语言:“阿爷教良多,当中琐细,也不知该要如何从头说起寒暑历遍之后,阿爷与作别,道是圣主轮王慈悲降世,司掌人道,有血嗣承恩的福泽,不该命绝此时,嘱速速转身疾行,不可回首张望,南向苦行六万步,便能张目见日,回归人间……”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编造得越来越离奇,李潼越讲声音便越弱,几名女史甚至探头到身侧,才将所言快速抄录下来
“问阿爷如何取信旁人,阿爷授《慈乌诗》,只待人垂问转诵”
终于把话题硬扯到了自己苦心准备的文抄节奏上来,李潼心里也暗松了一口气,然后便放下掩面两手,神情肃穆的吟咏起来:“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百鸟岂无母,尔独哀怨深应是母慈重,使尔悲不任慈乌尚知情,人亦惭失亲顽愚不自量,日久损修身辛苦寒暑计,悠悠慈母恩掩耳逐于野,此心不如禽阴阳割生死,凶顽难复归悲泪寄语重,请君封曾参……”
这首诗不短也不长,李潼念诵极慢,毕竟一边要回忆,一边还要生拼硬凑,所谓生吞白居易,活嚼韩退之,合辙押韵与否还在其次,关键是要表达出那强烈炽热的跪舔之心,爸知错了,求奶奶再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