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千秋

第四章 糟书

一大清早,还算睡得不错的越千秋拖拖拉拉起床,大大伸了个懒腰

尽管习惯了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早睡早起,但习惯不代表喜欢,哪怕睡得再早,让这个时候起,依旧觉得困顿

等瞥见给穿衣的落霞双眼红肿,分明昨夜哭过不止那一次,就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没有开口安慰什么,直到洗漱用过早饭要出门时,方才突然吩咐道:“落霞,今天送去鹤鸣轩吧”

落霞是照管清芬馆内外细务的大丫头,平时送越千秋出门向来是两个小丫头的事,可昨夜才经历过那样一遭,越千秋既然吩咐,她自然立时答应了下来,却少不得用湿透的软巾仔仔细细敷了眼睛,即便如此,红肿依旧难消

鹤鸣轩就在清芬馆东边,隔着一道门,越千秋被抱回越府就住在这里,竟是比真正的越家人距离老爷子更近

越老爷子每日寅时天不亮就得起床出门赶着上朝,所以在越府,晨昏定省这两样,早上那是根本做不到的

不拘礼数的越老爷子早年间就大手一挥省了早上那趟,只有黄昏甚至晚间回来时,儿孙们才会集合到鹤鸣轩,所以早起一般就只越千秋一个会往那儿跑

可这次和落霞刚过东西向的这道月亮门,就只见南门那边也进来了一行人

两边一对上,就认出了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童子见对方仿佛没看到自己似的,径直就想从面前走过去,就懒洋洋地开口叫道:“长安”

来的是越府大少爷的嫡长子,越老太爷的重长孙越秀一,长安是的乳名

和越千秋身量差不多,玉面朱唇,眉目俊秀,若是和越千秋并肩站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一对兄弟只不过,和老太爷老喜欢让落霞等丫头给越千秋穿的那些艳丽衣裳相比,却要朴素得多

眼下的越秀一通身豆青色衣衫,只有腰间用红绳系着一块玉佩,相形之下,越千秋那一身翠色就鲜艳多了

越秀一被越千秋叫住,的脸色顿时黑了从前就心里不痛快,为何自己和越千秋差不多大,却要叫其九叔,可碍于辈分,还不得不忍气吞声可如今知道越千秋根本不是越氏血脉,怎么也不愿意再叫这一声九叔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故意省略了那两个字,扬着头说道:“来鹤鸣轩借书!”

越千秋不在乎对方叫不叫那一声九叔,可听到这个理由,就似笑非笑地说道:“可爷爷眼下不在”

“太爷爷不在怎么了?”越秀一登时恼羞成怒,提高了声音说,“能天天进鹤鸣轩,为什么不能?四岁就开始认字读书,呢,仗着太爷爷宠,四岁就开始糟书!”

听到这动静,白天在鹤鸣轩伺候的两个丫头青草和青茵全都赶了过来见越秀一正在顶撞越千秋,她们便立刻选择了看热闹

越千秋从小就是在鹤鸣轩长大的会走就开始学着爬梯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糟蹋书架上那浩如烟海的书

可越老太爷却全然不在乎用这位霸道老爷子的话说,这些书物尽其用就好,总比积灰腐烂来得强

要不是老太爷吩咐,之前看到越千秋在书上各种画线,涂鸦,她们早就忍不住喝止了

突然,青茵现今天是落霞跟着越千秋出来的,瞅见她亭亭玉立,偏偏只有眼睛红肿,她不禁心生嫉妒,上前就刺了几句

“放嫁的名单才刚出来,三太太批过,姐姐是知道自己要嫁人了,欢喜得哭了一个晚上?”

听到这明是戏谑,暗为讥讽的话,落霞忍不住将手帕紧紧揉成了一团,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耳听六路的越千秋注意到这边的暗箭,压根不搭理气势汹汹的越秀一,扭过头对落霞说:“回去拿两个煮鸡蛋,剥了皮浸在凉水里,然后敷在眼睛上滚一滚就好”

听到这话,青茵登时眉头倒竖:“拿鸡蛋敷眼睛?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敷完之后洗干净吃了就得了,哪里就是糟践?还是说,当初落霞在家的时候,连鸡蛋都吃不上?”

青茵见越千秋转头看向自己,一时心头愤然

当初落霞刚进府认了向妈妈为干娘,在她家学规矩时,别说鸡蛋,就连饭菜都是她们兄妹剩下来的!

而越秀一没想到越千秋非但不在乎自己,反而还有心去管一个丫头,登时快气炸了:“自己糟蹋东西不够,还教别人糟蹋东西?”

直到见其憋得面色通红,越千秋方才背着手走过去,竟是委实不客气地拍了拍越秀一的脑袋,随即才退后两步,打量着这个呆若木鸡的侄儿

“乖侄儿,既然是来鹤鸣轩借书的,就应该对代理主人客气一些,否则万一心情不好,不放进去呢?”

见越秀一脸色一下子黑了,越千秋这才故意得意洋洋地说:“不过现在心情好,进去吧,大人不计小人过,这个当叔叔的会和这侄儿一般计较?

被人戏谑到这份上,越秀一又羞又怒,哪里还有借书的心思,竟是气急败坏扭头就走

这下子,青茵顿时慌了她的母亲向妈妈就是越秀一的嫡亲祖母大太太的心腹,怎么敢得罪真正的小主子?

见青茵拉上青草拔腿去追越秀一,越千秋趁机悄悄对落霞嘱咐道:“记住,回去就关院门上门闩,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许进清芬馆”

尽管不明其意,但落霞看着满脸认真的越千秋,不知不觉把疑问吞回了肚子里,重重点了点头

当青草和青茵根本劝不回怒气冲冲的越秀一,垂头丧气回到鹤鸣轩时,就只见越千秋正自顾自地爬梯子拿书,不禁都恨得牙痒痒的

在青草和青茵眼中,七岁的越千秋又不是越秀一,没有大太太和大少爷这样的长辈启蒙教导,怎么看得懂那些又厚又重的书,明显只是糟蹋东西

越千秋折腾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在软榻上小憩了一个时辰之后,又开始爬上爬下,花了大半个时辰挑了好几本书,却是抱了一本足有三指厚的书下来,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津津有味翻看,还拿着一支笔蘸墨写写画画

看到这一幕,想到早上越千秋还把越秀一气走,青草终于忍不住了

“九公子,人家多少读书人买不起书,只能去书铺抄了回去读,您就不能爱惜一点吗?”

“穷措大寒窗苦读十年,一朝金榜题名,不过当个**品的小官比不上有些人凭运气就能荣华富贵,糟践圣贤书玩”

青茵也刻薄地讽刺了两句,见越千秋仿佛没听见似的,她就没好气地说:“九公子好歹顾惜一下东西,府里哪位少爷有这么斯文扫地的?”

“斯文扫地这个成语用得不错”越千秋埋头翻看着手中那厚厚的大部头,许久才抬起头说,“不过就喜欢糟书,那又怎么样?”

弹了弹手中的书:“这三年书也不是白糟的左手第三个书架,三层第一格架子,少了一套三卷书四层第二格架子,一套十二卷的书全都不见了还要再回忆一下,其几个书架少了哪些书?听说家里那个游手好闲的哥哥,最近出手却挺阔绰”

那一瞬间,青茵登时面如白纸,整个人剧烈颤抖了起来

看她这幅光景,青草立刻意识到这里头的猫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青茵是表姊妹,向妈妈是她的姨母,她能到鹤鸣轩这种轻省的地方做事,也多亏了向妈妈如今听到表姐可能偷书,她哪能坐视?

青草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九公子又不识字,许是记错了”

越千秋头也不抬地说:“当初刚开始糟书的时候,爷爷身边的影叔花了好几天功夫,把这鹤鸣轩里所有的书抄了一张书目下来毕竟糟了哪些书,补上的时候,总得心里有数那时们两个还没分到鹤鸣轩来要知道是不是记错了,回头请影叔清点清点就行了”

听到这话,青草终于意识到越千秋虽说今日才挑起这个话题,可必定在此之前就现了端倪饶是她再想帮一帮青茵,此时此刻也再不敢做声了

越府根基浅薄,家规都是老太爷一条一条定的,别的好说,唯有手脚不干净这一点,是一旦被抓到必定会引来严厉处罚的罪名!

现青草不自觉地往旁边躲了一步,赫然要和自己撇清,青茵脸色青,双手死死绞在了一起,看向越千秋的目光中,终于再也没有了轻蔑和鄙夷,却多了深深的怨恨

“那些书放在这书房也只是给糟践,还不如拿出去给真正的读书人!”

脱口而出嚷嚷了这两句之后,青茵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于亲口承认了面色惨白的她踉跄后退了几步,突然夺门而出闯了这么大的祸,她能够指望的只有身为大太太陪嫁丫头,如今府里极其有头有脸的母亲向妈妈了!

她丝毫不知道,看着她跑掉的背影,越千秋一没有嚷嚷,二没有起身,嘴角却是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