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功亏一篑
最后从石阶上走下来的,并不是西门吹雪,是木道人才真正是走在最后面的一个,老刀把子却显然想不到石雁身后还有人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陆小凤竟似也想不到会来,吃惊地看着,再看看倒在血泊中的老刀把子,忽然道:“为什么杀了?为什么不留下的活口?”
木道人道:“的秘密们早已知道,就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出手虽重些,却绝了后患”
木道人笑了笑,道:“人死了之后,还是一样能看得出本来面目的”
陆小凤怔了怔,也笑了:“这几天实在太累,连头都累晕了”
木道人笑道:“每个人都有晕头的时候,怕只怕没有头可晕”
——每个人死了之后,都一样能看得出本来的面目
——怕只怕本来根本没有面目
陆小凤翻过老刀把子的脸,又怔住
看见的竟是一张没有脸的脸,黑洞般的眼睛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仿佛还在说:“永远没有人能看见的真面目,永远没有……”
每个人都怔住,连柳青青都怔住
石雁却长长吐出口气,道:“虽然没有脸,也认得出”
木道人黯然道:“当然认得出,也认得出”
抬起头,看来仿佛更衰老:“这个人就是本门的叛徒石鹤”
“不对”陆小凤说,“不是石鹤”
的口气很坚决,很有自信,对说的这件事,显得极有把握
没有把握的话,绝不会对屋子里这些人说
这是间高雅安静的书房,在一个绝对安全隐秘的地方
无论谁要进入这间书房,都必须先通过七道防守严密的门户
防守在外面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当今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其中包括了武当、少林、雁荡,和巴山门下最优秀的弟子,还有长江水寨和十二连环坞中最精明干练的几位舵主
没有得到屋子里这些人的允许,绝对没有任何人能闯进来
们在这里说的话,也绝对不会有一点风声走漏出去
们将这个地方叫作“鹰巢”,这次对付“幽灵山庄”的计划,就是们三个月以前在“鹰巢”中决定的这是绝对机密的计划
计划中的第一步,就是先说服西门吹雪参加,造成和陆小凤之间的冲突仇恨,让江湖中的人,都以为非杀陆小凤不可这本不是件容易事,西门吹雪绝不是个容易被打动的人
谁知这一次西门吹雪居然并没有拒绝,显然觉得能追杀陆小凤是件很有趣的事,所以唯一的条件是——“一定要真的逃,因为是真的追,若被追上,也许就会真的杀了”
所以陆小凤在逃亡的时候,的确随时都在捏着把冷汗
计划中的第二步,就是安排陆小凤逃亡的路线,一定要让能在无意间和“幽灵山庄”中的人接触,而不被怀疑在逃亡的过程中,还得自己独力去应付一切困难,绝不能和任何人接触
陆小凤是不是真的能混入幽灵山庄,们并没有把握可是愿意冒这个险
们对于“幽灵山庄”这个组织已知道了很久,却一直都抓不到一点线索,只不过从一个垂死的陌生人口中,知道这组织最近就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们也非开始行动不可
因为们已查出这个垂死的陌生人,竟是多年前就已应该死在西门吹雪剑下的顾飞云
从幽灵山庄中逃出来,被石鹤逼入了万丈深壑,虽然侥幸没有死,两条腿却已断了,只凭着一双手和一股坚强的意志,在绝谷中爬了五天四夜,才遇见一个在深山中采药的道士
这道士正是武当弟子,总算能活着说出了幽灵山庄的秘密
只可惜知道的也不多,而且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所以陆小凤一开始就已知道“表哥”并不是顾飞云
最先开始策划这件事的是武当石雁,第一个找的人就是陆小凤
——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完成这次艰巨的任务,这个人无疑就是陆小凤
可是陆小凤却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之力,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一定还要找几个好帮手,认为其中最不能缺少的就是司空摘星
要说服司空摘星简直比说服西门吹雪还困难,幸好有弱点
好赌,尤其喜欢跟陆小凤赌,而且随便陆小凤赌什么都行
所以陆小凤就跟赌:“若不成功,就得替挖蚯蚓”
等到司空摘星发现这是个圈套时,后悔已来不及,为了不想输,只有全力帮助陆小凤完成这件事
一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可是也坚持要找一个不能缺少的帮手,要陆小凤替找花满楼
花满楼的思虑周密,无人能及,也许就因为看不见,所以思想的时候比别人多
最原始的计划,就是们四个人在“鹰巢”中决定的
们四个人的力量当然不够,所以们又拉入了六个人
那就是少林铁肩、丐帮王十袋、长江水上飞、雁荡高行空、巴山小顾和十二连环坞的鹰眼老七
因为这六个人门下都有人在幽灵山庄们的势力,也正好分布在幽灵山庄到武当的路上
最重要的一点是,们都是绝对守口如瓶的人,绝不会泄露这计划的机密
从外表看来,这只不过是闹市中一栋很普通的楼房,是用鹰眼老七门下一个分舵舵主的名义买下来的,用楼下的三间门面,分别开了一家药铺、一家酒肆,和一家棺材店
三家店铺中的伙计,当然都是们门下最忠诚干练的子弟
知道这次计划的人,却只有们十个,其余的人,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现在们十个人之中已到了八个
陆小凤看着们,将刚才说的话又重新强调了一遍:“不是石鹤,绝不是”
石雁没有来,显然病得很严重,唯一见过石鹤的就是铁肩
当年武当另立掌门,石鹤自毁面目时,这位少林高僧也在座
看见过那张没有脸的脸,无论谁只要看过一眼,都永远不会忘记
所以反对:“看过的脸,绝对就是石鹤”
陆小凤道:“死在木道人剑下的当然是石鹤,石鹤却不是老刀把子,绝不是”
司空摘星抢着道:“怎么能确定?”
陆小凤道:“因为知道老刀把子是谁”
司空摘星道:“是谁?”
陆小凤道:“是木道人”
司空摘星吃了一惊,每个人都吃了一惊
过了很久,铁肩才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不对,不会是”
陆小凤道:“为什么?”
铁肩道:“多年前就可以做武当掌门的,但却将掌门人的位子让给了师弟梅真人,由此可见,对名利和权位看得并不重,怎么会做这种事?”
陆小凤道:“本来也不相信的,本来还想将也拉入鹰巢来”
铁肩道:“难道有人反对?”
陆小凤点点头,道:“石雁反对,花满楼也不赞成”
铁肩道:“为什么?”
这次问的是花满楼
花满楼迟疑着,缓缓道:“当时并不是怀疑,只不过觉得和古松居士太接近,很难对古松保守秘密”
铁肩道:“认为古松可疑?”
花满楼道:“的武功极高,可是的师承和来历却从来没有人知道”
铁肩道:“是个隐士,隐士们本来就通常都是这样子的”
花满楼道:“隐士在归隐之前,也总该有些往事的,可是没有,就像一生出来就是个隐士似的”
铁肩沉吟着,又问道:“石雁为什么要反对木道人?”
陆小凤道:“因为知道木道人并不是真心情愿让位给梅真人的”
铁肩皱眉道:“难道也像石鹤一样,是因为做了件有违教规的事,所以才被迫让位?”
陆小凤道:“想必是的”
铁肩道:“做了什么事?”
陆小凤道:“石雁不肯说”
家丑不可外扬,不管怎么样,木道人总是的师叔,又是武当门下硕果仅存的长老
陆小凤道:“石雁虽然不肯说,现在却还是已大致猜出来了”
巴山小顾也忍不住问道:“木道人当年究竟做了什么违背教规的事?”
陆小凤道:“不但在外面娶了妻室,而且还生了儿女”
铁肩沉下脸,道:“人言不可轻信,有关人名节的话,既不可轻易听信,更不可轻易出口”
陆小凤道:“是”
司空摘星又抢着道:“可是既然已说出口,就一定有把握”
铁肩道:“不但要有把握,还得要有证据”
陆小凤没有证据可是的分析和判断,就连铁肩大师都不能不承认极有道理
——沈三娘是叶凌风的妻子,却为老刀把子生了儿女,她对不起的是叶凌风,并不是,老刀把子为什么反而恨她?而且还杀了叶凌风?
因为老刀把子就是木道人,就是沈三娘的表哥,也就是沈三娘真正的丈夫
陆小凤道:“木道人当时正在盛年,沈三娘也正是豆蔻年华……”
在铁肩大师面前,说得很含蓄,但是的意思却很明显
“这表兄妹两人,无疑有了私情,怎奈木道人当时已是武当的长门弟子,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和她结成夫妻,所以就想出了个李代桃僵之计,让沈三娘嫁给叶凌风,做子女的父亲”
“为什么要选上叶凌风?”
“因为叶凌风也曾在武当学过剑,而且是亲自传授的,为了授业的恩师,做弟子的当然不能不牺牲了”
但是后来木道人老了,又长年云游在外,沈三娘空闺寂寞,竟弄假成真,和叶凌风有了私情
等到木道人发现又有了个本不该有的女儿,也就发现了们的私情,当然对们恨之入骨
“但是更恨武当,因为的弟子石鹤,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被迫让出了掌门之位”
本来已将希望寄托在石鹤身上,现在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只有别走蹊径
“报复”和“权力”这两样事,其中无论哪一样都足以令人不择手段,铤而走险了
“可是这还不足以证明木道人就是老刀把子”
“还可以举出几点事实证明”
典礼进行时,只有才能接近石雁,也只有知道剑柄中的秘密
“那秘密很可能就是当年被迫让位的秘密,所以势在必得”
对武当内部的情况,只有最熟悉,所以才能布置事后安全撤退的路线,而且将群豪留在大殿里,想追都没法子去追长净和长清都是门下的直系子弟,只有才能收买们
石鹤一向孤僻骄傲,也只有才能指挥命令
这几点虽然也只不过是推测,却已足够接连成一条很完整的线索
何况陆小凤手里还掌握着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虽然早就知道表哥不是顾飞云,却一直看不出的真正来历”
铁肩忍不住问:“现在已查出来?”
陆小凤点点头,道:“表哥就是古松”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吃了一惊
陆小凤道:“近年来木道人和古松一向形影不离,经常结伴云游,而且行踪飘忽,只因为们经常要回幽灵山庄去”
巴山小顾道:“这次武当盛会,大家都以为古松一定会到的,却偏偏没有露面”
陆小凤道:“那只因为已被囚禁在叶氏山庄的地窖里”
铁肩道:“有证据能证明就是古松?”
陆小凤道:“见过出手,的剑法极精,而且极渊博,和古松的剑法很接近的身材和脸型更像古松,只要加一点胡须,添几根白发,再染黄一点,就完全和古松一模一样了”
司空摘星道:“难怪总觉得古松有点阴阳怪气的样子,原来一直都没有以真面目见人”
铁肩沉思着,忽然道:“还有一点漏洞”
陆小凤道:“哪一点?”
铁肩道:“如果木道人真的就是老刀把子,为什么不依约到满翠楼去跟们会合?”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那只因为已知道事情有了变化,已有人泄露了们的机密”
铁肩道:“是谁泄露了机密?”
陆小凤苦笑道:“当然是凭空多出来的那个人”
多出来的人,当然就是那高大威猛的老人
陆小凤道:“这件事本来绝不能让第十一个人知道的,们为什么要多带一个人去?”
巴山小顾反问道:“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小凤不知道
巴山小顾道:“知不知道有个师叔,是滇边苗人山三十六峒的峒主,也是世袭的土司?”
陆小凤忽然跳了起来,道:“说的是龙猛龙飞狮?”
巴山小顾微笑道:“足迹久未到中原,难怪连都不认得了”
陆小凤道:“们让也参与了这秘密?”
巴山小顾道:“世代坐镇天南,贵比王侯,富贵尊荣,江湖中无人能及,想怎么会出卖们?泄露们的机密?”
陆小凤闭上了嘴可是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谁了,也已想起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见过这个人
忽然觉得嘴里又酸又苦,就好像刚吃了一大锅臭肉
铁肩道:“现在们只有一个法子能证明的推测是否正确”
巴山小顾道:“什么法子?”
铁肩道:“要石雁说出剑柄中的秘密”
每个人都同意:“木道人让位,若真是为了和沈三娘的私情,也就证明了是老刀把子”
铁肩道:“石雁虽然不愿泄露本门尊长的隐私,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已不能不说”
陆小凤道:“已回武当?”
铁肩道:“天还没有亮就已回去”
陆小凤道:“木道人是不是也在武当?”
铁肩道:“们也想到很可能会有人对不利,所以特地要王十袋陪回去”
巴山小顾道:“那么们也应该尽快赶到武当去问个清楚”
陆小凤叹了口气,喃喃道:“只希望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突听门外有人道:“现在已来不及了”
王十袋先坐下来,擦干了脸上的汗,喘过一口气,才缓缓道:“武当十三代掌门人石雁,已于四月十四午时前一刻仙逝,享年四十七”
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
大家的心都已沉了下去,过了很久,才有人问:“怎么死的?”
王十袋道:“有宿疾,而且很严重”
铁肩道:“是什么病?”
王十袋道:“病在肝膈之间,木道人早已看出的寿命最多已只剩下百日”
陆小凤动容道:“木道人替看过病?”
王十袋道:“木道人的医道颇精,也懂得一点医术”
陆小凤道:“看真的是因为旧疾发作而死的?”
王十袋道:“绝无疑问”
陆小凤慢慢地坐了下去,竟仿佛连站都已站不稳了
铁肩的脸色也很沉重:“有没有留下遗言,指定继承武当掌门的人?”
王十袋道:“们本来以为一定有遗书留下的,却找不着”
铁肩的脸色沉重深知武当的家法门规,掌门人若是因特别事故去世,未及留下遗命,掌门之位,就由门中辈分最尊的人接掌
武当门下辈分最尊的,就是木道人
铁肩长长叹息,道:“想不到三十年后,还是做了武当掌门”
陆小凤苦笑道:“这只怕早已在意料之中”
们心里都明白,现在若没有确切的证据,更不能动了
武当的掌门,是绝不容任何人轻犯的
现在们连一点证据都没有,就算木道人真是老刀把子,们也无能为力
王十袋黯然道:“石雁自己虽然也知道死期不远,却还是想不到会如此突然”
陆小凤道:“临死时难道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王十袋道:“只说了一句”
陆小凤道:“说什么?”
王十袋道:“要告诉,猜得不错”
陆小凤霍然站起,又慢慢地坐下,喃喃道:“没有用了,就算猜得不错,也没有用了”
问过石雁,木道人当年是不是因私情而被迫让位的石雁没有说,等到说的时候已太迟
剑柄中的秘密,现在无疑已落入木道人手里,们已拿不出证据
铁肩道:“猜得虽不错,却做错了”
陆小凤道:“错在哪里?”
铁肩道:“既然知道有人要夺剑,就不该让石雁将那秘密留在剑柄里”
陆小凤道:“们这样做,只不过因为要诱依约到满翠楼去,们才能当面揭穿的真面目,剑柄中的秘密若不是原件,一定看得出,一定会疑心”叹息着,又道,“当时们怎么想到消息会走漏,竟忽然改变了主意!”
铁肩叹道:“无论是谁,都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的计划虽然一败涂地,可是到了最后关头还是没有败”
大家默默地坐着,心情都很沮丧们的计划虽然周密巧妙,想不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巴山小顾道:“现在们对难道真的已完全无能为力?”
陆小凤沉吟着,缓缓道:“也许还能想出一两个法子来”
巴山小顾道:“什么法子?”
陆小凤道:“师叔是不是也在武当?”
巴山小顾道:“不在”
陆小凤道:“知道在哪里?”
巴山小顾道:“知道全福楼的主人是昔年的旧属,特地宰了条肥牛,请去大快朵颐,这种事是绝不会错过的”
陆小凤眼睛里发出了光,道:“喜欢吃肉?”
巴山小顾道:“简直不可一日无肉”
陆小凤道:“吃得多不多?”
巴山小顾道:“多得要命”
四月十四,午后
全福楼的门上贴着张红纸:“家有贵客,歇业一日”
虽然歇业,门板并没有上起来,一走进门,就可以看见威武高大,气吞斗牛的龙猛龙飞狮
三张桌子并起来,摆着一大锅肉
吃肉不喜欢精切细脍,花样翻新,要吃肉,就得一大块一大块的吃
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一个堂倌远远地站着侍候,连主人都不在
吃肉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也不喜欢说话可是并没有叫人拦阻陆小凤
陆小凤就大步走过去,搬了张椅子,在对面坐下,微笑道:“好”
龙猛道:“好”
陆小凤道:“认得”
龙猛道:“也认得,是陆小凤”
陆小凤道:“但却不认得龙猛,只认得”
龙猛大笑:“难道不是龙猛?”
陆小凤道:“是飞狮土司,难道就不是吃肉的将军?”
龙猛不笑了,一双环目精光暴射,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将军并没有死,将军还在吃肉”
龙猛道:“肉好吃”
陆小凤道:“犬郎君既然能将扮成将军的样子,当然也能将别人扮成那样子,何况人死了之后,样子本就差不多”
龙猛道:“将军为什么会死?”
陆小凤道:“因为去了”
龙猛道:“去了将军就要死?”
陆小凤道:“将军的关系重大,除了老刀把子之外,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的真正面目,早一点死,总比较安全些”
龙猛道:“不错,死人的确最安全,谁也不会注意死人”
陆小凤道:“只可惜最近死人常常会复活”
龙猛舀起了一勺肉,忽然问:“吃肉?”
陆小凤道:“吃”
龙猛道:“吃得多?”
陆小凤道:“多”
龙猛道:“好,吃”
先将一勺肉倒入嘴里,就将木勺递给了陆小凤:“快吃,多吃,肉好吃”
陆小凤也舀起一勺肉:“肉的确好吃,好吃得要命,只可惜有时竟真会要人的命”
龙猛道:“将军吃肉,也吃肉,大家都吃肉,吃肉的未必就是将军”
陆小凤承认
龙猛眼睛忽然露出种诡异的笑意,忽然压低声音,道:“所以永远也没法子证明就是将军了”又大笑,“所以只有吃肉”
陆小凤想笑,却也笑不出
只有吃肉肉的确炖得很香,可是刚吃了一口,脸色就变了
龙猛笑道:“今天好像吃得不快,也不多”
陆小凤道:“吃了多少?”
龙猛道:“很多,多得要命”
陆小凤苦笑道:“这次只怕真的要命”
龙猛道:“要谁的命?”
陆小凤道:“的”
的人在桌上轻轻一按,人已掠过桌面,闪电般去点龙猛心脉附近的穴道
只可惜忘了中间还有一锅肉,一锅要命的肉
将军的动作也极快,突然掀起这锅肉,肉汁飞溅,还是滚烫的
陆小凤只有闪避,大声道:“坐着,不要动!”
龙猛当然不会听的,身子已掠起,往外面蹿了出去
不但动了,而且动得很快、很剧烈所以久已潜伏在肠胃里的毒,忽然就攻入了的心
立刻倒了下去
陆小凤道:“肉里有毒,一动就……”没有说下去,因为看得出龙猛已听不见的话了
这锅肉真的要了的命倒下去时,脸已发黑,脸发黑时,已经变成了个死人
死人既不是飞狮土司,也不是将军
死人就是死人
这锅肉是谁煮的?这里的主人呢?
远远站在一旁侍候的堂倌,早已吓呆了,陆小凤一把揪住:“带到厨房去”
煮肉的人当然应该在厨房里可是厨房里却只有肉,没有人
炉子上还煮着一大锅肉,好大的锅,竟像是武当山上,香积厨里的煮饭锅,里面满满的一锅肉,还没有完全煮熟
陆小凤脸色又变了,竟忍不住开始呕吐
忽然发现了一样可怕的事——难道肉在锅里,人也在锅里?
现在还能够为陆小凤作证的,很可能已只剩下一个人
不管是表哥也好,是古松也好,陆小凤只希望还是个活人
现在这个人在哪里?幸好只有陆小凤知道
叶家凌风山庄的地窖,当然绝不是个安全的地方,早已将这个人送到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秘密所在——棋局已将终了,这已是最后一着杀手,当然要为自己留一点秘密
暮春的下午,阳光还是很灿烂,慢慢地走在长街上,好像一点目的都没有
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店铺中有各式各样的人,看得见们,们也看得见,但却不知道那其中有多少人是在偷偷地监视着
长街尽头,忽然有辆马车急驰而来,几乎将撞倒,仿佛有个人从车里伸出头来看一眼,仿佛有双很明亮的眼睛
如果也能仔细看看,一定会认得这个人的,只可惜要去看的时候,马车已去远
可是直到走出这条长街后,心里仿佛还在想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甚至还因此觉得不安
一个陌生人的匆匆一瞥,为什么就能让提心吊胆?难道这个人并不是个陌生人?
尽量不再去想这件事,走过街角的水果摊时,买了两个梨,一个抛给摊旁发怔的孩子,一个拿在手里慢慢地啃现在一心只想抓住木道人致命的要害,现在木道人是不是也想杀了?
刚才那锅要命的肉,虽然只咬了两口就吐出来,此刻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幸好肉里下的毒分量并不重,分量太重,就容易被觉察
龙猛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只不过肉吃得太多了些,多得要命
如果刚才也多吃几块肉,木道人就真的完全用不着再担心任何事,自己也用不着担心任何事了
——刚才车窗里那个人好像是个女人,拉车的马嘴角有很浓的白沫子,好像赶了很远的路,而且赶得很急
——她是谁?是从哪里来的?
陆小凤虽然尽量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件事,却偏偏还是忍不住要去想
心里竟似有种很奇怪的预感,觉得这个人对很重要
真正对重要的人当然不是她,是古松
那天灯灭了的时候,是亲自出手制住的,海奇阔和高涛都被囚禁在后面的地窖里
从幽灵山庄来的人,现在都已被囚禁在那地窖里,下山的那一天,陆小凤就已将这些人的容貌图形交给了那个“遛狗的堂倌”,鹰巢中的人立刻分别开始行动,将们一网打尽,再由犬郎君、司空摘星和王十袋将自己人改扮成们的样子
陆小凤并不十分关心们的死活,反正们也绝不会知道“老刀把子”的真实身份,反正们都是早已该死了的人
“表哥呢?”
将表哥送到哪里去了?是用什么法子送走的?好像根本没有机会带走那么大的一个活人
陆小凤忍不住自己对自己笑了,穿过条斜巷,走回客栈——就是四月十一那天,们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投宿的那家客栈
们卸下了行李,安顿了车马后,才去喝酒的,喝酒的时候才遇见的外甥女,才到了满翠园,车马和行李都还留在客栈里,从路上雇来的车夫,还在等着开发脚力钱
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好像直到现在才想起
给了双倍的赏钱,好像又觉得有点冤枉了,所以又叫车夫套上马:“今天的天气不错,想到四处去逛逛,再替赶最后一次车,请喝酒”
天气真不错,赶车的人和拉车的马都已养足了精神,走在路上也特别有劲
这里不但是到武当去的必经之路,也是距离武当山口最近的一个市镇,走出闹区后,满眼青翠,天下闻名的武当山仿佛就在眼前
们在山麓旁的一个树林边停下来,陆小凤才想起忘记带酒
“答应过请喝酒的”又给了车夫一锭银子,“去买,多买一点,剩下来的给”
这里离卖酒的地方当然不近,可是看在银子分上,车夫还是兴高采烈地走了
现在正是黄昏,夕阳满天,晚霞瑰丽,这道教的名山,武林的圣地,在夕阳下看来也就更瑰丽雄奇
只不过这附近并没有上山的路,距离山上的道观和名胜又很远
所以无论往哪边去看,都看不见一个人,陆小凤忽然一头钻进了车底
车底下更没有东西可看了,钻进去干什么?难道想在下面睡一觉?
可是并没有闭上眼睛,反而好像在喃喃自语:“只不过饿了三天,无论什么人都不会饿死的,何况隐士们通常都吃得不太多的”
又好像并不是在喃喃自语,难道车底下还有别的人?
人在哪里?敲了敲车底的木板,里面竟是空的,车底居然还有夹层
京官们告老回乡,带的东西总不少,当然要雇辆特别大的车,车底若有夹层,当然也不小,要将一个人藏在里面,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那天在凌风山庄里,柳青青还没有醒,别人正忙着易容改扮时,已将“表哥”藏到这里面了
将一个人点住穴道,关在这种地方,虽然是虐待,但是认为这些人本就应该受点罪的
“现在虽然受罪,可是只要肯帮一点忙,保证绝不再为难的,还可以去做的隐士”
卸下了夹层的木板,就有一个人从里面掉了下来
一个活人用不着检查的脉搏呼吸,就可以看得出是个活人
因为掉下来的时候,全身都在动,动作的变化还很多
这个人一掉下来,里面又有个人掉了下来,接着,又掉下了一个
陆小凤明明只藏了一个人在里面,怎么会忽然变成了三个?
三个人都是活的,三个人都在动,动作都很快,变化都很多
车底下的地方不大,能活动的范围更小,陆小凤一个人在下面,已经觉得很局促,何况又多了三个人挤进来
一下子就已经连动都不能动了,因为这三个人已像三条八爪鱼,压在身上,紧紧地缠住了,五只手同时点在穴道上
三个人为什么只有五只手?是不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只有一只手?
这个一只手的人难道是海奇阔?
陆小凤甚至连们的脸都没有看见,就已被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车厢里,就像是一条死鱼被摔入了油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