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同穴(下)
在藤条的捆绑中,星煌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素江眼前,这个因白鸦的血而已经恢复了盛年时俊美容貌的男子,此刻微阖着目,仿佛只是小憩,并不曾离开人间,只是的神情中同时透着残忍和悲伤,这更将素江心中的混乱放大了,她甚至希望现在活着的是星煌,自己才是具尸体素江闭上眼死死咬住唇,将伤口狠狠咬开,她想用疼痛与血腥来抵挡一切也许当年星煌也是这么想的,不得不,用鲜血来抵挡、清洗所经历的一切
“敢不看,给睁开眼睛!”随着藤楚楚凶煞的声音,一根细藤在素江脸上抽出血来,藤尖硬生生扒开了她的眼帘素江透过一片猩红之色动了动眼珠,向着身后白鸦的方向,唇边涌出汩汩血流,然后她狠狠又闭上了眼,压根儿不在意那藤尖生生在她的双目上划出寸长的伤口
就在藤蔓即将缠住二人头颅,把素江和星煌嘴对嘴强行贴在一起时,突然,那些蔓条不动了,紧接着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仿佛下一刻便要齐齐崩断!一只修长的手死死拉住了藤条的尾端,手背上条条青筋暴起,藤条上的细小尖刺在那手中开出鲜红的血花来,血汩汩而下,滴落在脚下翠绿的藤床上,转瞬被吸收殆尽
是白鸦!脸色如银蜡,身上的血窟窿又迸裂开,但白鸦似乎毫无痛觉,的眼中是比恶鬼地狱更可怕的深渊!白鸦口中带血,一字一字道:“妈敢再动她,老子就把那疯男人的尸体给剁成肉泥,任再会用那破麻线织布缝衣服,也拼不出的一个零头来!”藤楚楚先是惊愕了一瞬间,然后癫狂地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道:“哎哟喂,还真是看走眼了越来越有意思了呢,这男娃娃也是个硬骨头、大情种啊星煌喜欢,就喜欢,们就喜欢们这样儿的苦命小鸳鸯呀!小情郎,光在这儿放狠话,祖奶奶可不怕哟虽然通灵之境对这个年纪而言已经是惊天动地的成就了,可在祖奶奶的眼里屁都不是,只要有了软肋,也好拿捏得很——嗬嗬!”一条粗大藤蔓直接再次穿过了白鸦的伤口,将拎到了素江面前的半空中,“小情郎,既然醒了,就给瞪大了眼睛看着!看看的宝贝公主是怎么把自己的身子先给了的死鬼男人的哈哈哈!哈哈!今日真是太快活了!”
“个疯子!敢!祭仙剑何在!”白鸦挣扎着招手,方才被素江丢在一边的祭仙剑也被无数藤丝缠住,白鸦召出的血蛊与祭仙剑合力断了藤丝,祭仙剑瞬间飞至白鸦手中白鸦暴喝一声,十成灵力瞬间集于手中,三色灵光闪现空中,带着祭仙剑反手向后背狠狠斩下!白鸦这一剑斩下的是藤楚楚灵脉根上的一条主藤蔓,藤楚楚发出一声惨叫!那祭仙剑的煞气与白鸦的十成灵力形成了一道刺目无比的电流,斩断藤蔓后也毫不减势,竟顺着藤蔓的断口钻了进去,眨眼间扩散至整个藤腔到处都是藤蔓藤丝炸裂崩断的绿色残枝!
白鸦脱身后便冲向了素江,双眼早已赤红一片,面目狰狞,只觉自己的心脏狂乱地几乎跳出胸膛,白鸦将已经被灵力闪电劈断的纷乱藤蔓拨开,小心而温柔地抱起了素江白鸦感觉到素江在自己怀中抖得厉害,带着白鸦自己也颤抖起来,白鸦吻着素江的发顶低语道:“昭昭别怕,在这儿呢,是白鸦啊别怕,别怕,抱住了,昭昭,不准那老妖精再伤害了没事儿了”素江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地颤抖,但她的声音突然冰冷了下来,她猛然抬头,瞪大眼睛,有些凶狠地问道:“白鸦哥哥,看到了是不是?看到了......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让看见这样的,太脏、太恶心了......”“不,没事儿了,什么也没看见,昭昭,什么也没发生,现在的和昨天的没有区别,是世界上最好的,是们不配!”白鸦一转头,看向躺着的苍白的神之星煌,白鸦眼神中划过暴戾,手起剑落,星煌的四肢与头颅俱断,在空中瞬间枯萎干瘪,被扔至藤楚楚的绿色大心脏前!星煌脸上两个黑洞直直向着藤妖的心,仿佛那就是这两百多年藤楚楚苟延残喘着一口气而苦等的结局
因痛失一根主藤蔓而嚎叫着的藤楚楚忽然静止了,可怕的静止
素江知道这一幕怕是将藤妖刺激得狠了,立时大喊道:“藤楚楚!要的只是守着这白骨躲在这里自己折磨自己吗!难道不想要为星煌报仇吗?不想让那些真正把星煌折磨到疯魔的凶手们付出代价?那就不要与们为敌!们共同联手,出去灭了伏龙之盟,铲平巫祝一族!在这里折磨两个无冤无仇的小辈又有什么意思?”
藤楚楚轻笑了一声,星煌肚子里的藤丝重新探了出来,蜿蜒游走,诡异地将落在远处的星煌的四肢与头颅缓缓牵回来,看起来仿佛是零碎的尸身自己要爬回一处去似的
藤妖慢慢道:“不要再说了!们人族的嘴,有的是无数骗人的鬼话!当初星郎就是信了那些看似美丽的花言巧语,最后身边的手足至亲、真心护之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星郎沦为巫祝一族的傀儡,自己也变成了个血腥嗜杀的疯子......说什么人神至高无上、知晓天地、拯救万灵......哈哈!通通都是放狗屁!就是一个魔鬼!比魔鬼还要更可怕!可恨拉不回,救不回,那就——那就让也和一起变成魔鬼好了!在这地底埋着的这么多年,早就想好了,只要带着星郎得以出去,离开这地宫,便神挡杀神,魔当杀魔!死了便是死了,魂飞魄散最好!没什么好留念的!”
藤楚楚说完,藤腔的整个空间发出巨大轰鸣,带着们所有人,藤楚楚的主灵根借助了她自白鸦处吸食的阴、阳、水三灵力,正在向着地底更深处下沉,素江瞬间懂了——藤妖攒够了力量,这是要从下方脱离那根束缚她的缚灵石柱不行,得从藤楚楚的上方打断石柱让凤寂先逃出去,让这缚灵石柱仍钉在藤楚楚体内,这样才能争取到和藤楚楚谈判的时间与机会素江暗想,藤楚楚活了近四百年,她早在被封印之前就修成了通灵之境的大成,且在这深深地底,木之灵力占优势,能发挥出更大力量,素江单靠现在的自己,加上此刻虚弱的白鸦哥哥,也无法在藤楚楚前讨得好处不过,藤楚楚之前说的没错,只要敌人有弱点就没什么可怕的——素江心道,藤楚楚,就看对神之星煌的情意了!
“藤楚楚!若告诉,和们踏风之盟联手,荡平伏龙之盟,十年之后迎回真神虚离虚合,便能在真神面前赎清罪孽,为有所作为之灵论功请恩,让心爱的星煌复生,又待如何?”素江一面扬声喊道,一面自白鸦手中抓过祭仙剑,祭仙剑携着沉沉魔灵力眨眼间斩向藤腔中隐隐现出繁复咒文的缚灵石柱!“说什么——恳求真神复活的星郎?”藤楚楚被素江所言定住了所有情绪与行动,藤腔甚至也停止了下沉素江这一剑竟是成功调动了她体内大部分的魔灵力,撼动了整根缚灵石柱,石柱上端出现了近一半的断口,无数黑色的咒文随着碎石自断裂处纷纷扬扬漫天洒落!“昭素江,要做什么?想要劈断这石柱?”白鸦略带疑惑地问道,只知这石柱是封印藤妖的关键,同时也是整个地穴的支柱,若塌了恐怕和素江也逃不出去,不过白鸦自认和这个丫头一起在地底抱着睡一大觉也没什么,便瞅着素江叹口气道:“那行,把祭仙剑再给用用,让来吧”素江现在还没有勇气直视白鸦的眼睛,她强迫自己忘了方才和星煌尸体之间恶心的画面她盯着藤楚楚的心脏,潦草道:“不用帮,也不用担心,只是没了混沌神力,不代表就变成个废人了倒是白鸦哥哥,还是顾好自己吧,等下别被埋得太难看”白鸦对素江微颤的声音似乎毫无察觉,拉住她的手,笑了笑道:“怕什么,不是也说了,可是死不了的真神躯壳,真神不叫死,不管身上几个窟窿,都要活到用得到的那一天啊”素江的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藤楚楚的愤怒盖了过去,白鸦没有听清
随着缚灵石柱的倾斜,藤腔的裂口被撕开,发出毛骨悚然的吱嘎声,石柱上的黑色咒文碎片落下,只要落在藤楚楚的心脏上,便会刺啦一声灼烧出一个焦臭黑洞“竖子骗!!!”藤楚楚发觉了素江打算,发出可怕又痛苦的怒吼,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急射而出,藤尖如怪物利齿,齐齐向着白鸦扎了过来!白鸦一把将素江推开,纵身一跃向着半塌的缚灵石柱而去藤楚楚心脏大损,她对素江突然爆发的魔灵力有所忌惮,所以直接扑向白鸦,要立刻拿白鸦的灵脉和修为来助自己彻底逃出地底封印!
“藤楚楚,昭素江以一身灵力修为起誓、以脑海中属于星煌的那些回忆起誓!绝不骗!”素江祭仙剑脱手飞出,环绕着白鸦,为其挡去了大部分的藤蔓攻击,然而缚灵石柱已动摇,封印半解,藤楚楚此刻所受的压制也少了一半,且是在无边暴怒之中,招招皆是奔着夺命而来祭仙剑之前受创未复原,护而不及,白鸦身上的血口子眼见越来越多,却还拼命向着缚灵石柱爬去,打算为素江彻底断了那根石柱
素江之前被混沌灵力破体而出时的伤口再次崩裂,每次喘息都心痛如绞,她双手以魔灵刃劈断缠住她腿脚的藤丝,步步维艰地向白鸦靠近素江之前骗了白鸦,那天她的神智并未与神力一起被九玄神鼎收去,那些人神们的记忆碎片仍旧混乱无序地扎在自己神识之中素江强迫自己在神识中拼命寻找着,终于脑海中找出了一幕幕星煌关于藤楚楚的回忆素江一手指着星煌尸身一边对藤楚楚道:“藤楚楚,还记得和星煌见第一面时吗,就在这儿对吗?就在这个叫弥水镇的小地方,星煌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亲妹妹在自己面前被的虔诚信徒们活活分尸,那是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崩溃屠城之时,惊醒了在流星河谷修炼的,那时候也才修成藤妖十几年,先不知身份,对大打出手,最后被掐住主灵根时,得知就是当世人神,仍然对破口大骂,骂是被架在火上的疯子,连对自己的至亲妹妹也狠心麻木至此,还不如一个草木修灵的无情妖类!还记得吗,当初的眼神是因为的一句句骂才回归一点点清明,还记得对说过,的藤是把拽出地狱,和这人世间保有最后一丝联系的希望?星煌这么说,是因为其实不想永沦疯魔地狱,留恋这活生生的世界,想要回来啊!不想带回来,正常温暖地陪重来一次吗?如果真的还有一丝复活的可能,真的不想要替争取一次吗?那又是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地保尸身不腐不朽这么多年?”
藤楚楚从没有想过这世上还有第三人会将自己与星煌的初遇记得一清二楚,有时候甚至她都怀疑自己的回忆是否是真的,是否已经被这漫长无趣的苦等所篡改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藤楚楚愣愣地听着自己和星煌的过往,听着有人在耳边想她肯定道——星煌是有心的,想要回来啊,一直有一丝希望,希望藤楚楚可以救回人间啊
忽然,在空中飞舞缠绕的绿丝风暴停止了前一刻还无比凶悍的藤蔓们仿佛断了线,软软地落了一地,只听见剥落的缚灵咒文在藤楚楚心脏上灼烧的声音“、竟然知道这些,怎么能记得如此清晰......星郎,星郎听一听啊,竟然有一日,需要靠别人来提醒们之间的刻骨铭心......可笑至极......骗人的,们都在骗们,不会信的,也会阻止的,对不对?呵呵,哈、哈哈,但为什么——会忍不住想要确认的那一丝希望——”藤楚楚那绿色的巨大心脏,在灼烧腾起的黑烟之中,竟是溢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这时只听一声沉闷的崩裂声!是白鸦,低吼一声,双掌合而又分,一层耀眼灵光以扇形打开,斜斜横劈向缚灵石柱上端的大裂口,那裂口终于承受不住,石柱中被星煌生前灌入的缚灵咒文悍然喷涌而出,围绕着在藤楚楚心脏上面飞速旋转,藤妖发出惨呼,明显是在承受着咒文齐齐噬咬的痛楚缚灵石柱放出了所有咒文之后,断裂的上端轰然倒下,白鸦只来得及抬起眼,便觉巨大黑影罩了下来,下意识抬起臂护住头,然而就在剧痛到来的那瞬间,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白鸦哥哥”,一个拥抱环住了自己的腰白鸦挣扎翻身,将来人压在身下,断裂的石柱随即砸在的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瞬间四溢开来,白鸦带着素江,与那纷乱的碎石,上面的塌陷的土层,藤楚楚的一部分主灵根与心脏所在的藤腔,一起被埋入了更深的地下
与此同时,上方的西面隐约传来一声清丽凤鸣,是一直守在藤腔之外的凤寂,在地穴封印被解开的惊天动地之中,的头顶出现了一丝风动与天光,还有那不久前闻过的腐尸臭气倾斜而下!地穴阵法已破,凤寂丝毫不犹豫,凤凰火燃遍全身,所触的一切腐尸皆被焚烧殆尽,鸟灵王直冲云霄,展翅数十丈!凤寂在空中一吐胸中浊气,低头向下望去,只见之前的尸崖已然塌了,自己冲出来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更深的尸坑,周围的土石、断桥还有陈尸都在往那深坑滑去凤寂喃喃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昭素江,可得给本王好好活着,别玩儿大了那活了几百年的藤妖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本王可不想灰头土脸只为挖出来一堆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