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

第二十章 双保险

第二十章双保险

病房里,钟鸿川正半躺在床上,顾翌安坐在侧面靠窗的沙发,长指转动,削着苹果,细长的果皮从手心落向茶几,层层堆叠,一刀至尾

钟鸿川半掩着嘴咳嗽两声,问:“老徐没跟一起来北城?”

“徐老说过来一趟还得折腾,就没来”顾翌安娓娓解释道,“再加上,研究所那边新启动了一个项目,需要徐老确认很多细节,所以研讨会结束,徐老就飞回美国去了”

钟鸿川正拿起矮柜上的茶杯想要喝口水

闻言,手里的杯盖一扣,鼻子里“哼”出一声,钟鸿川不满道:“当老头子好糊弄呢,真要忙成这样,又何必回国一趟,飞机来回都得两天,一把年纪还得倒时差,这都不嫌折腾,来趟北城就折腾了?”

顾翌安笑笑没说话,削下来的果皮放进垃圾桶,又起身去拿了一个干净的果盘,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塑料刀叉后放到钟鸿川手上

钟鸿川顺手叉下一块让也吃点,顾翌安摇了摇头,淡淡笑着说:“就不吃了,您多吃点,当是多补充些维生素”

说完,拐进洗手间去洗手

出来时,钟鸿川仍旧一脸不高兴,又说:“跟老周那点恩怨都多少年了,三十年快奔四十年了吧,怎么还是个小孩儿性子,也不怕人看了笑话”

顾翌安看眼墙上的数字钟表,都快一点了,为了不影响老人休息,便起身告辞要走

实在不过是,不敢相信罢了

正午刚过,店里人不多,零星的几位客人要么在闭眼小憩,要么噼里啪啦敲着电脑键盘

两个大高个儿一左一右,分别立在医院门口锃亮的大理石柱边,就跟门神似的,还是极其养眼的门神

手里的咖啡杯悬空半晌放回原位,顾翌安拿起手机

“说吧,想跟聊什么?”开口的嗓音清哑如常

“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有什么恩怨放不下的,当年同窗那点情谊可真是一点没留下,心够硬的”

原本放松下来的神经,倏然紧绷

呆了小半天,还跟着蹭了老爷子一顿营养餐

顾翌安微一挑眉,而后视线下垂,随即怔住只这一眼,眉心便皱起来,且越皱越紧

不想耗费过多无意义的时间在路上,咖啡厅是钟烨就近选的,手机地图搜索,步行三百米最近的一家

这说话风格,的确很钟烨

对视片刻,钟烨点了点头,补充道:“颅内原发,位置在脑干”

钟烨看着没答话,默认了

拇指滑动手机屏幕,将报告放大又缩小,待数据和指征确认无误后,又点开下一份

果不其然,刚从医院出来,钟烨便单刀直入,问:“有空吗,有空的话一起喝杯咖啡,没有的话也不勉强”

钟烨说完,顾翌安嘴都还没张开,又接着无缝衔接地补了一句:“当然,很希望有”

钟烨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

虽说因为父辈世交的关系,两人自小就认识,但关系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能勉强算作朋友

“谁主刀?俞锐?”顾翌安沉下肩,手扶额头又问

顾翌安微微有些意外,倒也没拒绝,以对钟烨的了解,如果不是有话要说,这人是不可能主动提出要送的

钟鸿川有午休的习惯,钟烨也就是来放个东西,于是主动提出送送顾翌安

顾翌安擦着手笑了笑,感觉们这几个老人谁都差不多,都是老小孩

顾翌安眉头狠皱起来,食指关节抵在额间,低声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随意点了两杯咖啡后,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舒缓的古典音乐,身体随着优美的旋律渐渐放松下来,顾翌安端着咖啡杯,抿下一小口

钟烨也没打算跟铺垫什么,掏出兜里的手机,连着按了好几下,而后屏幕一转从桌面滑过去,正正停在顾翌安眼前

顾翌安放下手机,随后就问:“治疗方案呢?放化疗,还是手术?”

无论是徐颂行还是周远清,都对顾翌安恩重如山,也不可能在后面编排俩老,只能温和着语气,劝慰眼前这个

来人是钟烨,专程过来给钟鸿川送换洗衣服的看到顾翌安时,钟烨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就随口说了句:“回来了?”

“这是父亲的检查报告”钟烨平静道

“父亲坚持手术”钟烨回

这样的选择尽管不算意外,顾翌安依旧有好几秒的怔愣

语音刚落,房门突然“嘎吱”一声从外面被推开,打断了俩人的对话

手机里的检查报告从血检尿检再到CT核磁,完全涵盖了钟鸿川全身所有器官但无论是影像学结果,还是化验结果,都和陈放所说的脑膜瘤毫无相关

顾翌安抬起眼皮,开口声音是往下沉的,像是压着一口气在嗓子里:“嗜铬细胞瘤?确认吗?”

这句话问得其实毫无意义,甚至不应该由顾翌安来问,以的水平,只消两眼就有预判,报告扫完,结论更是呼之欲出

钟烨这人性子一贯冷清,顾翌安也没多说,冲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简单打了下招呼

顾翌安不禁失笑,点头说:“可以”

——

东院附近人流量大,车多拥堵路又狭窄

“您想多了,徐老是真忙,等这阵儿忙过了,还会回来一趟,到时候肯定先来看您”顾翌安将擦完手的纸巾叠起来扔进垃圾桶

说话的时候,钟鸿川嘴里还咬着苹果,一句话嘟囔着说得含糊不清,咽下去后用力将刀叉又给插回去,借此表达自己的愤怒

“这话该去问”钟烨严冷地笑了声

跟着便是一阵沉默,咖啡厅的音乐已经换了,原本低沉的古典乐换成了一首悠扬的蓝调,气氛显然跟这张桌子凝重的氛围毫不搭边

钟烨始终坐得板正,咖啡都凉了,也没喝一口

沉默半晌,还是顾翌安先开口:“找,不会只是单纯地想让看看报告吧”

钟烨看着,静默一秒后,直截了当道:“想让参与手术”

“参与?主刀?”顾翌安靠回椅背,抬起右手,露出衣袖外面半截护腕,“的情况应该很清楚”

钟烨看着,脸上表情毫无波动,点头说:“当然,甚至比想的还清楚”

顾翌安挑起眉

“右手不行,”钟烨指了指另只手,“但左手可以”

顾翌安再次怔愣两秒,看向的眼里带着些许诧异:“是从哪儿知道的?”

“回国的时候,院里正好安排出去交流了一趟,”钟烨短促一笑,三两句一笔带过,“不是很凑巧,去的地方刚好就是霍顿医疗中心”

端起冰凉的咖啡,看了顾翌安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复健加练习,熬了整整三年也要重回手术台,回国了却始终带着护腕不敢让人知道手伤的事如此费劲心机,就为让安心,值得吗?”

顾翌安默不作声

喝一口,放下咖啡杯,钟烨接着又道:“当然,对和俞锐之间的感情纠葛毫无兴趣,来找,纯粹只是自己的私心”

顾翌安微抬视线,等着继续

像是不太适应,俩人就这么面对面安静了好几分钟,之后,钟烨深吸一口气,极少地对外袒露出一丝情绪

“对于父亲来说,医生这个身份也许永远都是排在首位的,”钟烨垂下眼睫,试图躲避顾翌安探寻的目光,“但对来说,首先是的父亲”

好像从很小的时候起,顾翌安印象里就从没听过钟烨叫钟鸿川一声“爸”,哪怕是和第三人提及钟鸿川,都是以“父亲”来代称,而非归属性极强的一句“爸”

医生尤其是外科医生,从踏进医院大门那天起,不管愿不愿意,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将交待给身上那件白大褂

至于其身份,比如丈夫或父亲,大多都是失职甚至缺位的

这一点,顾翌安自然能够感同身受

手指搅动着咖啡杯,顾翌安视线落在杯沿上是半垂往下的,眼底波动被细长睫毛遮盖住,但眼皮有轻微的滚动,像是眸光敛缩了一下

杯匙轻放在方巾纸上,顾翌安语气淡淡:“应该知道,即使是,也并没有同类型的主刀经验,所以主刀是还是俞锐,并无任何差别”

顾翌安说的是客观事实,原发颅内嗜铬细胞瘤,放在国际上也是极其罕见的肿瘤几年前,曾经在欧洲交流的时候,倒是有幸遇见过有主刀经验的医生,还和对方沟通讨论过

但若论及个人主刀经验,顾翌安和俞锐一样,也是空白的

钟烨点头:“说的没错”

“不过——,”顿了一下,收敛所有的情绪,恢复惯常的冷漠又道:“要的是双保险”

顾翌安挑眉,视线上移,清冽的眸光再次落到钟烨身上

“说让参与手术,指的是由和俞锐联合主刀”以不容拒绝的口吻,钟烨直视,作出最后的让步:“既然不想让人知道手伤的事,也不难为,主刀还是副刀由自己选”

——

深夜,曹俊敲门进来的时候,顾翌安正握着手机站在阳台打电话,话音出口便是流利的德语

曹俊本想退出去等会儿再来的,顾翌安听见动静回过身看到,于是冲招了下手,示意稍等一会儿

德语对于曹俊来说属于超纲范畴,反正也听不懂,于是便在办公桌对面的软椅上坐下

靠墙的打印机“嗡嗡”在响,不停地往外吐资料

曹俊扫了眼桌面,有些意外

无论是家里,还是研究所办公室,顾翌安的桌面向来是干净整洁的,这次居然乱七八糟地,书籍报告还有打印资料散乱地铺满整整一桌

只轻瞥一眼,曹俊便认出上面的文字不仅有德文还有法文,还都是一些期刊文献,以及手术的病例资料和影像报告

打印机吐出来的A4纸一页页地往外推,最后大半都被挤到了地上

曹俊弯下`身去捡,将散落的纸业放回桌面有轻微的强迫症,打印资料必须按页码排列归拢好,犹豫片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自作主张便把桌上散乱的资料顺手捋了一遍

抽出某页纸的时候,有张三寸大小的卡片从眼前晃过,飞到空中像片树叶一样摇晃着飘落下来

目光追随着卡片定格在地面

不是照片,是从脑CT上剪下来的一角

曹俊瞬间怔住

这张脑没见过,但从其几位同事口中都有耳闻

据说以前不管是在霍顿还是在研究所,总有人前赴后继向顾翌安示好,而顾翌安一概不为所动遇到某些死缠烂打追得狠的,顾翌安便一句“不好意思,有对象”明确拒绝对方

可尽管是这么说,身边却丝毫不见有谁出现过,有幸去过家的同事也说,单从家里的布置和物品陈设,顾翌安感情生活明显就是一片空白

于是大家一致认为,所谓的有对象,不过是托词而已,毕竟谁都没见过活的

直到某次的钱包落在实验室里,被所里一位小姑娘捡到

小姑娘问了一圈没人应,便在办公室里模糊地贴出一张失物招领,顾翌安去认领的时候,为了验明正身主动提出钱包内侧有一张脑

小姑娘傻愣愣地打开确认,而后将钱包颤巍巍地递上去

顾翌安礼貌地点头道谢,转身离开,留下其在场人员集体瞳孔震惊

那可是钱包内侧的位置,正常人要么放全家福,要么放情侣合照或者对象单人照,谁闲得没事放脑

便就是因为这件事,所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并辅以联想,于是大家最终一致认为,顾翌安口中的对象,应该是不在了

不过这类猜测没人敢去找本人证实,都怕一个不小心说错话,不仅是对逝者不敬,更怕无意中勾起顾翌安的伤心事

再后来,出于某种感动,或者对顾翌安的同情或保护,在那之后一旦有追求者出现,们所里的人全部和顾翌安统一战线,都说顾翌安有对象

“发什么愣”顾翌安讲完电话回屋,路过曹俊身边时,淡定自若地捡起CT照片,放回到桌面上

曹俊猛然回神,再次推了下眼镜,讪笑着说:“没有,没什么”

“找有事吗?”顾翌安倒给一杯水问

曹俊“哦”一声,将自己带来的文件交给:“这是八院那边给过来的医生资料,主要是肿瘤内科和神经外科的,说是让们这边自行确定试验点研究组的成员”

顾翌安翻开蓝色文件夹,映入眼帘第一页的便是俞锐的个人履历

记录很详细,从大学毕业至今,俞锐的所有成就全部都有,且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在霍顿医疗中心的同事

不过,右上角的蓝底证件照看起来却略显稚嫩,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实习医

曹俊看顾翌安一直盯着照片,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略微试探道:“这个,应该是俞主任吧?”

顾翌安倏然回神,“嗯”了声

曹俊于是接着说:“一开始都没认出来,看着实在太年轻了,像是大学时候照的”

顾翌安随手又往后翻了几页,阖上文件夹递回给:“成员名单先定吧,明天开会的时候,们再和八院的领导讨论一下”

“好的”曹俊当即应下,转而又说,“不过,神外这边如果请不到周教授的话,看师弟是最合适的,就是脑瘤组的负责人”

顾翌安没回话,电脑响起一阵邮件接收的提示音,俯身点开页面,往下滑动看了两眼,细长指节随后在键盘上敲打着,看起来像是在回复对方

曹俊看忙成这样,也不便再打扰,冲指了指门外便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