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鼎余烟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变幻

在前往宕渠的路上,雷远、简雍和甘宁三人就曾商议,此番带来两千人马都是精锐,军事上应该不会轻易处于益州地方势力的下风但两千人要吃饭、要驻扎,要拿到足额的粮秣物资,还要养兵操练、划分防区,这都得与庞羲沟通协调

毕竟此前简雍几番深入巴西郡,与庞羲只谈些不着边际的亲睦言辞,哪怕有几分试探,也都藏在深深水面之下,双方都一触即退如今真要从庞羲手中挖出实际利益,恐怕并非易事

这时候天色尚早,雷远命令就地驻扎,在接近宕渠的山口出布设营地而雷远留下冯习、雷澄领兵,本人带着简雍、甘宁、李异和从骑数十,向宕渠城方向驰去

一路上举目所见,农田、村落、溪流、林木交替,正逢春夏草木茂盛之际,眼前碧绿如海,农人星星点点,忙碌其中较之于荆州,似乎确实人丁繁密些而田地间更有沟渠脉散、疆里绮错,种的乃是水稻

农人们看到骑士经过,纷纷抛弃农具,奔往田地深处留在原地的,也伏低了身体,露出紧张神色探看光景显然此地的局面并不似表面看来那么安定

远方军马汇聚,又有数十骑卷地而来这情形早就落在城上瞭望者的眼里雷远等人又行了没多远,距离城池还有两三里的时候,庞羲领人出城迎接

以官阶而论,雷远这边有两个二千石的将军,一个六百石的左将军从事中郎,声势自然大些;但庞羲资历极深,是正经在雒阳朝廷做过中郎的因此双方索性都不谈职位,只叙交情

雷远只见庞羲身材不高,面庞黑瘦,脸上全是皱纹,似乎年纪不轻了黑衣高冠,腰间不佩长剑,而悬了一柄环首刀看得出来,虽是文官出身,但因为长期身处于兵火战乱之境,颇经戎马,难免带了几分武风身后的扈从汉蛮皆有,上上下下打量着己方,眼神中透着好奇

毕竟雷远等部前来巴西郡,是刘季玉与玄德公明确约定之事,不容人推三阻四现在看来,庞羲对此至少没有明显的敌意,这就足够了

雷远向简雍使了一个眼色

简雍向前几步,捧出玄德公的军令展示给庞羲看过,又转交刘益州出具的文书,双方就算正式接上了头

双方在路中寒暄几句,庞羲唤了一名部下折返宕渠城中,为驻扎在南方山口的荆州军准备肉食和其它补给,自己带着雷远等人往城中的县寺落脚

宕渠是大县,本该有县令但此前一位县令遭到巴夷叛乱攻劫而死,刘璋便一直没有任命继任者,近年来成都施政昏乱,由此可见一斑而庞羲以巴西太守的身份往来阆中、宕渠两地,直接掌管巴西郡的两处重镇,其人喜好揽权,脱离益州牧的管束独行其是的倾向,也实在非常明显

一行人来到县寺后堂,仆役们摆上宴席,主客各自落座

庞羲在主位,客位是雷远、简雍、甘宁、李异,另一侧本来空着,后来有个宾客模样的人匆匆落座这人大约三十出头年纪,个子不高,体格瘦削与简雍相仿对着雷远等人只微微拱手示意,也不通名报姓,连带着对庞羲也不太恭敬的样子

简雍也是简傲跌宕,不为权势所屈的人;但这人与简雍的纵适自然不同,举止间带着一股几近敌意的刚强不屈之气,好像也丝毫不加以掩饰

雷远不禁又去看简雍,用下颌探了探对面,想要询问此人是谁

简雍微微摇头,显然也不认识此君

这时候大家各自饮了几杯水酒,简雍问道:“庞府君,这些日子以来,宕渠各地,可还算安定?汉中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庞羲拿着酒盏,沉声答话是真正的河南世族出身,一口雒阳正音比谁都标准:“宕渠周边,暂时并无大事汉中的情形,不知也”

甘宁嘿嘿地笑道:“能有什么大事?就算有事,们两千精锐在此,也替刘益州剿平了”

庞羲瞥了甘宁一眼,又向李异举杯示意,不紧不慢地道:“恐怕在刘益州眼中,等辈聚拢一处,才是大事吧”

甘宁和李异神色变幻,半晌才举杯应和,三人共饮一杯

甘宁是最早举兵对抗刘璋的;李异是赵韪部下大将,受刘璋的收买叛杀赵韪,随即自己也被刘璋迫得推举峡江自保;庞羲在历次益州叛乱中都只坐山观虎斗,最后却被迫退出益州中枢,连征募賨人士卒都会受到限制

这些年来蜀中波诡云谲,实在分不清什么人是敌是友,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许多文武重臣一个个地都与刘季玉情好携隙,固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错处,但也脱不开刘璋的问题

刘璋缺乏明断的眼力,又容易受人影响每个人都觉得是好人,但这个好人,却永远做不出正确的决定

三人共饮之后,凭借着对刘季玉的不满情绪,堂上的气氛渐显轻松

趁这机会,雷远问道:“庞府君,却不知,为们安排的驻扎之地在哪里?”

庞羲道:“就在宕渠”

雷远愣了一愣,以为庞羲没有听明白,又问道:“却不知具体在宕渠县中哪一处?军务不能耽搁,如果庞府君已经确定了地点,等下午就去看一看”

“续之现在就可以看”庞羲轻笑了一声,拍了拍坐下黑沉沉的地板:“整座宕渠城,都由们来守把会尽快收兵,回阆中去”

雷远心中“咯噔”一跳,面上神色不变,稍微低头沉思

甘宁、李异两人也都吃惊

而简雍哈哈一笑,问道:“若是如此,那宕渠县的编户、田亩如何?”

庞羲正待回答,雷远向简雍摇了摇头,转向庞羲说道:“庞府君,们千里远来,对宕渠的情形全不知晓此来只是为了协助足下防御张鲁,并没有作接管城池、乡县的准备”

庞羲指了指坐在雷远对面之人:“伯苗会代表留在此地治理民政,兼作兵马后勤的支持至于军务上的事,正该托付给诸位”

那个叫“伯苗”的微微挺直腰杆,对雷远道:“诸位请放心,政事上面,不会荒废”

雷远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

庞羲的意思,是把米仓道的防御完全甩给荆州军了的本部彻底抽身,着力去巩固阆中据点而宕渠县的民政还捏在自家的宾客手里,以后若要获取粮秣物资,少不得与之另行交涉

玄德公的命令上说的清楚,己方是以友军的身份协助益州军,负责监视米仓道的动向然而按照庞羲的说法,竟要撒手不管宕渠,若汉中张鲁有什么异动,只靠两千人的荆州军抵在第一线吗?

早知道与益州地方势力的协调会有难处,倒不曾想,这些人会做到这样的程度

果然如法正所说,益州的人心,早就已经散了无论是成都城里的高官贵胄,还是各地郡县的封疆大吏,其中大部分人想到的都只是自家的私利,一丁点都不会考虑刘季玉的立场

就如眼前的庞羲,此前玄德公遣使结好,固然殷勤相待可一旦传来曹公降伏张鲁,以兵马进驻汉中的消息,立刻就退避三舍,把益州的土地交给曹刘两家争衡,自己绝不插手其间雷远可以百分百的确定,随着事态后继发展,这位庞府君一定会站在胜利者的那一边

偏偏己方限于荆益两家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办法予以挟制

最终雷远道:“们有两千人马,需要足额的粮秣物资配给;若有必要,还需征调地方民力,完善各处关隘和城池”

“可以,这都由伯苗负责”庞羲简单地道

双方简直没有兴趣再谈下去,接着各自饮食,吃饱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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