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狂人录

第六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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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烈意味深长道:“此事只怕不会善了”

“毕竟没闹出人命,就算不会善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等回到军中,史怀操能奈何?”华洪笑道

见如此,陈玄烈也就无话可说了

回到营中,立即引起了一阵小小轰动

二十多匹战马,两头牛,外加缴获的盔甲皮货布帛,算是一次丰收

今年大旱从关东蔓延至关中,草贼王仙芝转战中原,朝廷的补给断断续续,经常几个月没有补给

戍边各军都要自食其力

河西虽追随敦煌英雄张义潮归附大唐,但经过吐蕃一百多年的统治,当地早已胡化,以现在大唐朝廷的现状,没精力再度归化们,也无力经营河西诸州

久而久之,凉州为嗢末占据,逐渐坐大

从大中年间起,朝廷便有“防秋”之策,调集关东诸镇十余万兵力“防秋”,防止嗢末、回鹘各部袭扰关中

“阿耶可曾好些?”陈玄烈端起一碗肉羹,凑到父亲陈奉先面前

曾经壮硕如牛的汉子,如今瘦脱了形,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在陈玄烈的搀扶下,将一碗肉羹喂下

陈奉先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之所以变成这副样子,是因半月前中了嗢末游骑一箭,幸亏有盔甲防护,这一箭没有洞穿胸膛,但在这缺衣少食的苦寒之地,小伤拖成了大病

每天只有一碗清可见底的粟米粥,外加草根磨成的粉调成的羹糊,没有半点油水,关键还没有盐,别说一个伤员,就是陈玄烈这个精壮小伙也受不了

“为何不斩草除根?”陈奉先虎目如炬,虬髯根根扎起,脸上的横肉轻微颤抖

是队头,自有人将外面发生的事告诉

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父子叔伯同在一军,是各镇牙兵的传统

面对父亲的责问,陈玄烈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哼,当年裘甫之乱,阿翁转战浙东,为贼所困,一人独战百余众,誓死不降!庞勋之乱,为前锋突将,力斩五人,身披十余创,不曾后退半步!”陈奉先脸上怒气渐渐升腾

几十年来,忠武军可谓大唐之中流砥柱,几乎每次叛乱,忠武军东奔西走,南征北战,四面救火

陈玄烈辩解道:“泾原军亦是朝廷官军,儿已经削了史怀干一只耳,夺了们的战马盔甲”

“为父平日怎么教的?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削了一只耳,折了泾原军脸面,那史怀操岂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当,水来土掩,难道忠武军就是泥捏的?”陈玄烈无所谓

陈家家教一向如此……

“哈哈哈,好,陈家男儿,要的就是这股精气……”说到一半,轻轻咳嗽起来

陈玄烈赶紧拍打的背

“史怀操那厮仗着是原州刺史,两年来屡次克扣们的粮草,军中早就怨声载道,即便不来,们迟早也要找到头上去”

陈奉先身为队头,进入低级将领的行列,知道很多陈玄烈不知道之事

“然李都将似乎不想多生事端”

军中缺衣少食,军中怨声载道,一直被李可封压着

“只要泾原军敢闹上门,这事就由不得!”陈奉先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长安天子,魏府牙军

这年头节度使敢不听牙兵话,轻则被驱赶,重则满门无遗类

更何况李可封只是一個都将,还不是节度使

陈家为许州“乡豪”,几代为忠武牙兵,陈玄烈的祖父陈从钧没有战死时,也是忠武军牙校,陈奉先虽只是一个队头,却能一呼百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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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州便是汉魏时的颍川,几百年前,陈家就是颍川士族之一

不过到了这年月,陈家早已没落

父子二人聊着,屋外有人唤道:“陈队头,李都将召见五郎”

陈玄烈一愣,李可封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起身正准备出门时,却被陈奉先一把拉住,“儿与贼人鏖战数日,又收泾原军惊扰,身子不适,卧病在床,不能奉令,还望诸位包涵”

“陈队头……莫要为难在下”

听们的语气,似乎此行并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陈奉先脾气上来,陈玄烈低声道:“无妨,李都将应该不会为难儿子,避而不见反而不妥”

二十多匹战马加二十多套盔甲军械,不是一个小数字

来原州戍边的一千三百忠武军,也就两百不到的骑兵

这般重礼献上去,李可封再大的火气也消了

陈奉先咳嗽两声,点点头

陈玄烈走出门外,跟着亲兵去往中军营房

一排甲士横列辕门之下,目光森然,刀矛交错,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人到了,却见不到李可封的人,也无人传唤,一直站在门外等候

陈玄烈暗自盘算着说辞

出了这种事,肯定要李可封这个都将来善后

等待了大半个时辰,竟然还没有人来传召,甲士的目光越发不善起来

周围安静之中带着压抑,让人透不过气来

陈玄烈望向头顶猎猎作响的“忠武”牙纛,父亲陈奉先在忠武军中有些薄面,但陈家早已没落,今非昔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可封真要处罚自己,办法实在太多了

一个到处惹是生非的下属,上司肯定不喜

胡思乱想中又等了一个时辰,中军营房内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忘了陈玄烈这个人

直到天色黑了,寒风乍起,甲士们“唰”的一声,齐齐收起刀矛,列队退散,将陈玄烈一人晾在原地

一句话也没留下

弄得陈玄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在这时身后有人出声:“五郎”

陈玄烈回头,赶紧叉手一礼,“玄烈拜见杜判官”

粮料判官杜彦忠,也是许州人,与父亲陈奉先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有些交情

“人来了,也就无事了,此事到此为止,五郎先回去吧”杜彦忠面沉如水

“唯”陈玄烈叉手一礼,心中却是一震,瞬间明白李可封的用意

如果传唤不至,就是抗令,李可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人来了,等于自己父子二人低头,李可封不会把事情做绝

至于不见自己,则是压压桀骜之气

父亲陈奉先以骁勇著称,庞勋之乱中奋勇杀敌,按军功至少是个十将,却因脾气火爆,经常得罪上官而遭到打压,从军二十多年,至今还只是一个队正……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军中也是一样

父亲陈奉先虽然勇猛善战,但只凭这些还不够,除非背后有一座大靠山

“多谢指点”陈玄烈语气越发恭敬

杜彦忠微微一笑,负手而去

陈玄烈深深望了一眼中军营房,这年头每一个爬上去的人都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