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归去来兮
“想活到四十岁,然后去死”
“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生,可以给年轻人讲些有得没得的道理,体力尚未衰退,最具有气魄,智慧的年华,在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之后,不枉此生的去死”
张舟粥瘫坐在床上,浑身的关节依旧刺痛难忍,提不起劲,只有脖子以上可以自如活动等说完,探头去饮齐白钰手中举起的一碗肉羹
床边的齐白钰若有所思地点头,本失血过多,难以回天,幸好何春夏身上还藏着一片海王参,续了的命,昏迷的三人中,倒是受伤最重的醒来最早
“当初可是说自己贪生怕死,一身正气的”齐白钰笑得勉强,出言调侃
“张家的人里数最没用,爸,心里又总是装着很大的事情,不大管,十七岁生日的时候,觉得就这样了,干什么什么不行,吃什么什么没够,年纪也不小了,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生活,就是的全部,挺好的”
说完,张舟粥突然垂下头去,“齐二少,知道嘛,这世上再不会有其人,知道师父曾刺出过那样的一剑,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叶殊这个名字,站到了剑道巅峰,可以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剑仙李青蓝比肩”
偏了偏头,瞥了一眼躺在身侧的素雪剑,提不起劲,却一直将长剑握在手心
“从今以后就是素雪剑主了,要对得起这把剑,要对得起师父”
其实叶殊收入门不到半年,没怎么指点过的剑招,且半年来奔走匆忙,张舟粥连安生日子都没过上几天
人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会是平平淡淡,但有些事情就是会在一瞬间改变的一生,比如握住一把剑,比如爱上一个人
齐白钰笑了笑,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定让活着下山”
齐白钰这话说得悲凉,张舟粥听出不对来,醒来不久,记忆中韩家军拿下朝天宫和史家兄弟,局势一片大好,为何如此说?赶忙细问
数天之前,蛟龙出世,南京城一夜不眠
韩家军拿下朝天宫,本是死中求活的一步,然而这一步,却出了一个纰漏,一个致命的纰漏
逃掉的史芝川
史芝川,魄力不足,能从血海铺成的战场上活出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凭得是走一看三,行事阴狠毒辣
郑先勇,史芝川,耿魁
当三人决心起义的那一刻起,踏上的就是一条不归路,人终有一死的,没有人会比曾历经无数战事的们更加明白
赌上一切,不惜豁出命去造反,为了什么?那些们早已拥有的东西吗?权势?帝皇般的荣华富贵?
战场上出来的兵,义字当头
人要知恩
展伟豪对三人有恩
朝天宫中的史家军覆灭后,史芝川隐匿在紫金山间,直至夜色笼罩,蛟龙腾空,龙吟声吸引众人注意之时,趁乱从杨家村的密道折返内城
“真龙降世?莫青衫的肚子里,真是真龙天子?在那紫金山上,看得比要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法术?幻象?还是...”
京师城内,皇城一角,灯火通明,小院里,史芝川满身尘土,蓬头垢面,正襟危坐在桌前,不急应答,而是静静转着手中那只空掉的茶杯
桌边立着的郑先勇皱起眉头,见此情景,也不再发问,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两位贤侄如今落入敌手,依之见,镇西王不日便到,咱们派人先盯着韩家军,等到镇西王的大军压境,再找机会劝降齐家三少,接回两位贤侄...”
“围山”史芝川满布泥尘的脸上波澜不惊
“现在?白天两军刚交过手,逼得这么急,刘灵官会将知道的消息悉数说出,们知道自己身处逆境,穷寇莫追,万一两位贤侄有什么闪失...”郑先勇故意停语,不言下文,的眉尾颤抖,微眯着眼,观察着老友的神色
“围山!”史芝川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语气,斩钉截铁,“败了就该死,军机刻不容缓,韩家军集结的太快,是没料到,真出了事,俩的命,就算头上”
郑先勇长舒一口气,冲门前候着的数位将领微微点头,几人转瞬便消逝在月色中郑先勇扭头,看着依旧在转着茶杯的老友,刚想再宽慰几句,想起自己那大婚当日被新郎官丢下的女儿,欲言又止,只是摇了摇头,反身处理军务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紫金山上的韩家军士们还沉浸在大胜的喜悦和蛟龙腾空的惊异中齐大少打个盹的功夫,原先生龙活虎的齐白钰和张舟粥就被卫兵们血淋淋地抬进来,给两人处理好伤势,天已大亮,哨兵来递消息,下山的路已全部堵死,退无可退
“镇西王侯入城,并没急着上山,而是镇压灾民,接管南京朝廷,清缴城中不愿归降的百姓,一切办妥,南京城已被彻底握在手中,才派人递消息过来,说们家老爷子是屹立朝堂之上一股清流,铮铮傲骨,很钦佩,当今圣上,荒淫无度,民不聊生为国为民,镇西王才出此下策,起兵夺权,救百姓于水深火热”齐白钰又笑了笑,“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希望不要不识抬举,老老实实把莫青衫给交出去,不然就把们都杀了”
“啊?”张舟粥满脸疑惑,“不是在劝降们吗?怎么话锋一转,要把莫姑娘给交出去?”
“圣上无后,余丹凤因为家的事被牵连,再无储君可能,福王年迈,这皇位,其实迟早是镇西王的镇西王入京,就是来笼络京中势力,收权己用,朝堂之上的人,甚至圣上都心知肚明”齐白钰咧出个苦笑,“不过竹林党又臭又硬,余子柒只能慢慢拢权,谁能料到真龙降世,声势浩大至极,天生的至尊圣君,镇西王?这皇位再落不到头上”
“知道莫青衫已经...”
张舟粥话音未落
“知道”齐白钰满脸苦涩,“现在,,大哥,韩家军,齐家,对镇西王侯都无关紧要,甚至莫青衫也无关紧要,镇西王和天下人的眼里,只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没都没了...”张舟粥突然想起先前武当那晚,从噩梦中惊醒,看见那个毫无睡意,柔弱,孤独,不再那么讨人嫌,从王妃,剑主等身份中抽离出来的可怜女子这才明白齐白钰一直有些悲悯的眼神,反应过来,声音抬高,皱了眉头,“要出卖莫青衫?”
齐白钰放下羹碗起身,背过身去,在房中踱步
半响才能开口
“其实只是个困在案牍教条里的,不曾见过人间的齐家二少爷,这样的人,这样的嚷嚷着要天下公义,人不再有三六九等,想想真是笑话!”
“近几年算是风调雨顺,奈何朝地广,每年各地仍有灾情,看着案牍上那些死去的人数,只是虚伪的悲凉和叹惋”
“直到来南京,看见真正的灾民,看见吃不起饭的人,看见横尸街头,看见卑贱,看见抬不起头的人...原来那些数字,是那么的残忍”
谷/span“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这是政治斗争的结果,为了一步棋,受苦的是活生生的一城百姓”
“到如今才能想通,齐白钰,齐家二少爷,大理寺左少卿,在这天下之局中,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无足轻重”
“论兵法,和大哥都不如余子柒,被围山时,大哥不够果决,如今,南京城已经被余子柒彻底接管,就算杀出一条血路,也没办法藏匿民间,退路只有死叶先生走了,蒋观主走了,韩家军的将士,朝天宫中弟子,杨家村的村民...不能再死人了”
齐白钰不肯回头,轻轻耸了耸肩,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啜泣
“一个人,换数千条性命...”张舟粥不自觉地学着齐白钰先前的样子笑了笑,“不是,齐二少可是光啊,天下最正直,最良善的人就是了,天下文人,谁不知道苏三清苏先生拿当下一任的竹林领袖,外界的竹林党和百姓不知细情,眼巴巴地瞧着莫青衫肚子里的孩子,觉得挖槽,圣上昏庸无道还吗的不下崽,国无储君,本来是要闹事的,竹林党想着架空皇权,而镇西王恨不得一屁股把圣上挤下龙椅结果争着争着莫青衫突然怀上龙种,逼得镇西王直接造反三弟也是个臭傻逼,这种时候把蛟龙给放出来,百姓们人都傻了,哇!真龙嗷呜一声来到世间,来了,来了,们的大救星来了!虽然心知肚明孩子已经没了,可在外界眼里就是把莫青衫和真龙天子主动送入狼口,有没有想过会背负怎样的骂名,哇都不敢想,齐二少一代天骄,成为茶余饭后嚼舌根的对象...咳咳咳!咳...”
张舟粥说得又快又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起来
“师姐说的对,难过的时候,屁话就会特别多”齐白钰垂下头去,叹了口气,“不必劝了,得让们活着”
抬手开门,迈出门槛,声音从身后响起
“知道这世上最讨厌的四个字是什么吗?”张舟粥攥紧手心,看着手心里的素雪长剑
无能为力
“齐二少,不是个聪明人,莫姑娘活得不容易,师姐...没法想象她醒来后的难过,至于,身上背着张家,那墓园子里,张家几十口人的命,接了剑,背着师父的命,得活下去,咱们得活下去齐二少,们同生共死过,是个善人,莫姑娘总臭脸,说实话挺讨嫌的,但她不容易,知道知道,所以无论做什么决定,信”
“嗯”
张舟粥看着那个背影在阳光下渐渐拉长消逝,闭上眼,强迫自己躺下入睡,需要休息,需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倚剑而睡
整个朝天宫中,只剩下李思怡,莫青衫,何春夏三名女子,男女有别,因而齐白鱼将她三人安置在飞霞群阁中,禁止军士靠近,只有庄周,狂澜生等人可以出入
观叶殊一剑有感,又得了二十四长生图,庄周悟到些东西,闭关前教了李思怡几个方子,让她配药制香,照料何春夏,李思怡是武当外门弟子,风水堪舆,医术行脚类的杂项多有涉猎,于是庄周又在飞霞群阁的藏书中挑了几本医书叮嘱她修习
李思怡特地挑了针灸去学,正好拿半死不活的何春夏练手
叶殊离世,李思怡认识时间不长,但知道好,心里还是难过的,倒是莫青衫,整日在阁楼里研习剑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吃饭时李思怡小心翼翼地问了两句,莫青衫只是斜她两眼,淡淡开口,“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好事在身上发生”
李思怡只觉得认识莫青衫后,莫青衫这个人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孤僻,因而有些怕她,俩人待在一起也不说闲话,各做各的事
朝天宫中,就只剩了齐白钰和狂澜生能和莫青衫说上话
狂澜生天生异类,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孤寂感让莫青衫觉得亲切何春夏一直昏迷,狂澜生每天来等,莫青衫就与说话,狂澜生不忍心瞒她,将当前的局势同她说了,齐白钰很可能会降,镇西王指名道姓的要她,要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只是冷笑
齐白钰从没进过飞霞群阁
刘灵官倒是常来,找李思怡,生得俊美,嘴巴又甜,李思怡也不烦,俩人逐渐熟络起来,什么话都聊
“局势如此危急,觉得,要不,咱俩私奔吧”
“...”李思怡瞪大了眼睛看,对视中发现刘灵官的眼神认真,惊得浑身抖了抖,“,想干嘛?”
“不是,听说,齐二少若是要战,数万人对数千人,咱们只是死得硬气一些,若是要降,两军言和,先斩内奸,可是逃了郑先勇女儿的婚,被逮住就是一个死,横竖都是死,不如赶紧逃命”刘灵官连连叹气,
“那跟有什么关系?”李思怡别过微红的脸蛋,不再看
“莫青衫人家是皇妃,何春夏生死还不明呢,呢,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女子,给这些生龙活虎的士兵们掳去,那还...还未出闺,怎能受这种侮辱”刘灵官表情严肃,义正言辞,语气中满是关切,“李姑娘放心,有在,贼人休想动半根汗毛!”
李思怡听着心里受用,噘着嘴不答应
“何春夏还没醒,得照顾她,自己逃去吧”
“就是要逃,那也得有路可走”刘灵官的眼底突然闪亮起来,语气依旧,“庄...李姑娘可知道这山中有什么其的出路?”
“怎么知道,又不是本地人”
刘灵官看她样子,不像有假,目光瞥向一旁研读剑法的莫青衫,嬉皮笑脸
“莫妃,您听来言”
莫青衫懒得抬眼看,“滚”
“哎”
飞霞群阁的门口,古十二书火急火燎地赶来,“欧阳兄啊,都什么时候了,镇西王侯已经拿下南京,刚来消息要人,依看,齐大少齐二少怕是扛不住,要是真降了,是圣上近卫,那还能活?咱们赶紧想想出路,逃命去吧!”
“齐家老三,没进过朝天宫”欧阳靖神色凝重
“齐白羽?欧阳兄,怎么还惦记着啊,这种神仙跟咱们能有什么关系,现在都火烧眉毛...”古十二书连连摇头
欧阳靖也跟着摇头,“不,齐大少说三弟在数天之前就与二人分道扬镳,根本没跟们一起来朝天宫”
“还记得吗?那时齐白羽突然出现,以为是救下了蒋观主才知道的如何进陵而韩家军到的时候,蒋观主已经战死,那时为了夺宝博取们的信任,只是顺着们的猜测向下说”欧阳靖看着古十二书越来越惊讶的眼神,一字一顿
“也就是说,皇陵里,还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