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权柄操弄,大局为重
“至于此后,已经重新厘理课业,选拔讲官,为太子传授经典,辅正行为”
张居正的发言更是重量级,直接让高仪眉头的皱成了一个川字
言语中竟然不仅坐实了太子有所失仪,还借着内阁提督太子课业之事,要好好教育这位嗣君
张居正这是要做什么!?
又联想到高拱、张居正二人都是力主新政变法的改革派
难道……这二人似乎已经达成共识,有意识地为内阁张目,要令新帝垂拱,打算以内阁独断来推行变法!?
这位举主可是什么都没给透风的!
高仪不可思议地在高拱与张居正身上来回打量,似乎要将二人脸上看出花来
看着二人古井无波的神色,心中已经隐隐起了致仕的念头
若是真如所想……
高仪不由打了个激灵,那怕是死了也得被开棺戮尸吧!
高拱见状,适时开口道:“好了,子象,此事自有计较,不必理会”
言毕,又转过头看向张居正,正好张居正也向看来,二人视线一错即分
高拱暗自感慨,自己的想法可是不曾对张居正表露过,竟然从蛛丝马迹看出端倪,并且立马附从,比更亲近的高仪还了解,不愧是自己多年的金石之交
三位内阁大佬一个圈子聊天,旁人也不敢凑过来
就在这时,靠近门外的一人正好张望到了殿外有情形
立刻告罪一声,挪步到高拱的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高拱神色一动,便将其随手挥退
而后高拱当即抚掌大笑,对着高仪,张居正二人道:“子象、叔大,李贵妃终于是将太子‘请’出来了”
“当真是不容易啊”
话一刚落,便迎了出去
高仪本方才见人耳语,就有所猜测,此时听到这话,心底当即一松
至于高拱话语中的僭越,也只装没听到
语气也转为轻松,漫不经心对剩下的张居正试探道:“嗣君以幼冲之年,负艰大之业,二位,任重而道远啊”
张居正微微抬头瞥了一眼高仪,微微颔首并不说话,只是站起身,跟着高拱一道迎了出去
高仪看着张居正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张居正自幼以神童闻名,又博览群书,见闻广著,必然是知晓此话出处,听出了言语中的试探与劝诫,可是却无动于衷,显然是决心已下,要有所作为了
唉,这两人
安安心心做个裱糊匠等到致仕不好吗?
像此前的内阁首辅徐阶致仕后一样,美酒美人,坐拥良田数十万亩
或者又如内阁李春芳一般,致仕后继续专研学问
乃至于回去孝养父母呢
大明朝,非得要救吗?天下焉有万世不易的朝代?
大明朝,值得杀身成仁吗?于少保的下场不令人心寒吗?
可叹,这些话也只能在心中想想,入内阁半年不到,资历不足,万事都以高、张二人做主,此时自然也没有能耐改变这两人的心志
也罢也罢,既然高拱张居正有心做事,那便随们去吧,国朝二百年,至今已有倾覆之兆,也合该有仁人志士了
至于高仪?为官数十年,上表辞官都十余次了,心早就冷了,不与浊流相汇结党营私,已经是个人操守的极限,此事是万万不会掺和其中的
想明白此节,突然有些理解高拱为何说出那句,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了
若高拱真想革新变法,延续国祚,这种激烈之事,自然指望不上一位生长于深宫妇人手的十岁稚童
更别提这位嗣君的天资禀赋,不做绊脚石都是好事了!
天子垂拱,内阁治政或许才可能有一丝机会
这位新帝……
怕是只能“大局为重”,做些牺牲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高仪起身稍晚了一些,才往外迎了去
……
高仪刚一走到殿外,便看到李贵妃仪仗远远转道离去,令一怔
竟是连照面都不与诸臣打?
心中泛起了嘀咕,看来这位嗣君是给李贵妃气得不轻
见识过李贵妃被朱翊钧气得七窍生烟的样子,心里有数,此次皇太子又蜷缩在东宫不敢受劝进,李贵妃怕是又动怒失态了
李贵妃或许是不好在这种时候落嗣君的面子,这才径直离去
就是这位嗣君,当真一言难尽,躲在东宫不出就罢了,以后可别像那位祖父一样,二十年不履朝
这般腹诽着,便将目光看向那位嗣君
大明朝嗣君朱翊钧,身后跟着那位新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一前一后缓步走来
太子出阁讲学,高仪作为朱翊钧的侍班官之一,见到这位嗣君的次数自然不算少
在印象中,说得好听点,这位嗣君就是赤子之心,任然天性,直言不讳的话,就是调皮浮躁,心智中等偏下
但,今日却令觉得有些不同
不论其余,单这份仪态,竟然让心中忍不住暗赞一声
只见朱翊钧穿着缞服,身形瘦小,挺直了脊背,踏步从容神色倦怠哀戚,却又肃然端正环顾诸臣工时含蓄谦抑,又凛然有神与众人相互见礼,可谓一丝不苟
“本宫初御文华殿,万事仰赖诸位肱股之臣了”
注1:上愤恨语臣曰:“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争奈东宫小里”连语数次,一语一顿足一握臣手臣对曰“皇上万寿无疆,何为出此言”上曰:“有人欺负”——《病榻遗言》
注2:东宫出阁讲学,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高仪,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四维,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余有丁,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编修陈栋,充侍班官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马自强、陶大临,翰林院编修陈经邦、何洛文,检讨沈鲤、张秩,充讲读官检讨沉渊、许国,充校书官,制敕房办事大理寺左寺正马继文、徐继申,充侍书官先是,大学士高拱等请选东宫辅导官僚,会同吏部推举有旨宜加慎选,不必备员于是拱等名以闻,上从之仍谕拱、居正提调各官讲读——《明穆宗实录》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