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9章 孤心相契

过了酉时，天色便已沉了下来

冷风迎面吹来，让袭人打了个寒噤，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棉服，借着廊下初上的灯火，悄悄出了院门

王夫人的院子里，已盏了灯

正房外的长廊灯笼透出柔和的光，映出院中几株树影

袭人来到院里，小丫头将她引进，进去禀报

“进来吧，袭人来了”王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袭人推门而入，给王夫人恭敬的问安

王夫人正坐在暖炕上，手中拈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见她进来，略略抬眼：“好姑娘，这时候来这里，可是宝玉那边有事？”

袭人低头回话，声音轻柔的道：“回太太，今晚确有些事，婢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来禀报太太一声”

“什么事，值得专程跑这一趟？”

袭人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道：“是……是琏二奶奶，今晚带人去了怡红院，处罚了碧痕、芳官和婢子”

“凤丫头？”王夫人手中的念珠停了停，想起午后小灶贾萱加餐蛋羹的事

“凤丫头，为何要处罚们？”

“今日午时，碧痕和芳官近日胃口不好，想吃点爽口的，就去后厨小灶添两个菜，太太，这事都怪婢子，没劝她们，许是下人们说们怡红院的人轻狂”袭人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

“琏二奶奶说她们，大丫头要添菜也只能去大厨房，怎能去主子加餐的小灶厨房，乱了规矩，当场罚了三个月月钱”

王夫人眉头微皱：“多大点事，就为这个？”

“琏二奶奶说婢子身为宝玉房里的大丫头，管教不严，也…也罚了一个月月钱”

王夫人心中触动，贾家是大雍朝开国元勋，荣国府两代国公爷，贾氏在京城也是豪门大族，嫡子院里下人添一个菜，也值当得去处罚？

警告丫头几句，以后不再犯，也就是了

手中的念珠，又缓缓转动起来，颗颗相碰，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她倒是会当家”王夫人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宝玉院里的人，她说罚便罚了？”

如按照以前，王熙凤与王夫人的关系，亲姑侄女，处罚之前，必定会来王夫人院里走一遭

现在是连敷衍的场面，都懒得做了吗？

王夫人心中窝火

见王夫人脸色不好看，袭人的声音更轻了，道：“此事都怪奴婢，被罚也是应该的，奴婢心中并无抱怨，只是想着怡红院出了这档事，府里的下人们会如如何看宝玉，才来禀报给太太”

“好丫头，倒是个心善的”王夫人淡淡的望了袭人一眼

袭人立刻跪下，语气诚恳，“不敢当太太夸，奴婢确有失职之处，该罚只是……”

“只是什么？”

“奴婢想，凤二奶奶持家严谨，原是应当的只是婢子想着，碧痕和芳官虽有不妥，终归是宝玉院里的人………”

袭人抬起头，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今日这事传出去，各房都知道了宝玉屋里的人，被罚得这样重，怕是……怕是有损宝玉的体面外头不知道的，还当宝玉房里的人，是有多没规矩似的，也会觉得宝玉………是不是太纵容丫头们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正好击中王夫人的内心，眼神又沉了沉

“好丫头，有在宝玉身边，是放心的”王夫人示意袭人坐下，缓缓道，“凤丫头年轻，当家严厉些也是好的只是……”

在王夫人示意，袭人推了一次，最后坐了半个屁股的圆凳

顿了顿，王夫人端起炕几上的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口茶，沉吟片刻：“碧痕和芳官也该给个教训”

“又伺候宝玉一年了，明日，让金钏过去，怡红院的丫头们，都给一份赏银过年吧，是大丫头，赏两份银子”

“太太，这如何使得……”袭人忙道

“有什么使不得”王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宝玉是身上掉下来的肉，院里的人，自然要护着”

袭人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仍是恭谨：“是，婢子明白”

王夫人又问了宝玉最近的一些事

袭人将宝玉近日饮食起居细细禀报，见王夫人面露倦色，这才告退

…………

第二日，是大年初五，贾环开年摆宴的日子

贾环换上一身新衣裳，蓝色锦缎儒衣，晴雯亲自绣的

彩云、彩霞、晴雯三人开心的给贾环整理

玉钏在旁边看着，嘴巴小声嘟囔着：三爷自己都穿好了衣裳，三个丫头还伸手东摸西，有什么好摸的？这有什么可整理的？

贾环出荣禧堂，兰哥儿先到了，不一会儿，贾琏、贾琮也都来了，准备迎宾客

贾琏道：“琮哥儿，听嫂子说，给了银子，派下人去酒楼订了炙鸭子？”

炙鸭子是金陵烤鸭的前身，也是北京烤鸭的前身，后来北京演变有两种做法的烤鸭，一种是焖炉，一种是挂炉

贾琮道：“是的，琏二哥，昨日去工部侍郎大人府里赴宴，吃了炙鸭觉得好，就订了十只，想着给环哥儿今日摆宴席，添一个菜”

贾环微笑的戳穿道：“琮三哥，订这炙鸭子，是为了吗？是顺带的吧？”

史湘云平时喜欢吃鸭子，和烤鹿肉，喜欢大荤肉食

曾经在宝玉生辰宴上，不止吃鸭肉，还上手拿鸭头啃，用筷子挑鸭脑子出来吃，尽显不拘小节，豪爽的性格

哪家豪门的千金小姐，会啃鸭头？

吃鸭脑？

（原著中，史湘云吃了鸭头、鸭脑，还留下经典的话“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有桂花油？）

听了贾环的话，贾琏、兰哥儿含笑望向贾琮

贾琮也不否认，诚恳的道：“不瞒们，既然老太太将史姑娘许给了，应该好好待她，她也不易，自小便没了父母的疼爱”

贾琮小时候，曾眼睁睁看着生母去世，童年落下了阴影

没了生母，贾赦也不是一个好父亲，贾琮很能共情孤女史湘云

生就孤身无依，合则彼此为家，懂的颠沛，愿意为遮风

贾琮脸上露出回忆之色，或许是想起生母，贾琏、贾环、兰哥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贾琏伸手轻拍了一记贾琮的肩膀，道：“行了，琮哥儿，大过年的开心一些，以后等娶了史姑娘，生几个大胖小子，有小子乐呵的”

贾环也道：“既然，琮哥儿大方的买了炙鸭子，今日做东，也不好小气，让后厨添一个烤鹿肉，给后院送几份过去”

贾琏也笑了，凑趣道：“们如此，这做兄长的更不能一毛不拔了，院里藏有几坛十年的老酒，给姑娘们送两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