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久别

第六十九章 芙蓉园

穿过一重重的人群,尹玉卿不顾自己簪落发散,拉上李少源的袖子,急匆匆说道:“不期宝如妹妹今日竟会上台子舞剑,可怜见的,她自幼儿有个侠客梦,今儿可算实现了

当初也是长安贵女,如今竟沦落到舞剑卖艺,来搏点营生,真真可怜手头银子宽裕,不如资助们夫妻一点,叫宝如妹妹不至过的这样惨,叫满长安城的人耻笑她?”

李少源重又止步回头,看着尹玉卿她一张仓白的小脸儿,惴惴不安仰望着

想起来了,的小姑娘早已嫁人寻到她家门上,和李少瑜两个被个泼妇两盆泔水泼了出来那泼妇还曾说:“家宝如和明德恩爱着上呢,们这些长安来的花花公子,有多远给滚多远”

方勋也曾说,普天之下,除了季明德,无人堪配赵宝如

李少源于是止步,膛中却又窜起一股怒气来那季明德果真堪配宝如,怎么能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曾经是坐上宾的地方做个伎人,舞剑谋生?

灵光眼儿最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遥遥指着方衡上窜下跳:“爷,爷,您不是整日念叨季大爷治好您腿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要在长安城里找吗,您瞧,就在咱们方少爷的身边”

李少源怔了一怔,脑中似有电光闪过秦州姓季的举子,季明德,路上替治腿的那个人就是季先生,就是季明德

那两番曾在里间轰隆隆砸的山响,差点将土地公那座子孙庙拆掉的妇人,季明德家内人,可不就是宝如

……

原来,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夜,她和曾同宿在一间子孙庙中

既便信为宝如亲笔所书,信差是赵府忠仆,毒是花剌族的毒虫在秦州见到方勋之后,方勋也一再称奇,称此等解毒之法闻所未闻,怕是花剌人不外传的解毒之法

李少源终究不肯相信想见一面宝如,只要宝如说不是自己,就相信下毒之人不是她

此时遥遥见季明德刮光了胡子,一袭青直裰,清清落落的书生,远无关山之中长髯遮面的匪气,顿时醒悟,宝如使仆投毒,险险害了的命于子孙庙中相逢之后,也许终究于心不忍,于是授她丈夫解毒之法,让来替治好双腿

这也就是为什么季明德替治腿,却又不许问为什么的原因

尹玉卿小脸儿苍白,眼儿巴巴的望着,紧拽着的袖子李少源在混混泱泱的人群中站了半晌,挥手道:“花朝节罢了,王定疆也死了,回家吧”

*

宝如眼巴巴的望着那旗楼,忽而闻到浓郁一阵牡丹香气,回头,便见季明德和方衡两老表站在她身后,一个蓝直裰,一个白锦衣,皆笑的风清和畅

方衡手中一朵初开未艳的紫斑牡丹,笑着递给宝如,叹道:“本来,以为今儿夺得这朵国色天香,当众捧给的宝如妹妹,会是京中第一大奇闻,谁知王定疆那个老太监好死不死,要拿命跟搏个头彩,终究还是叫抢了风头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宝如接过牡丹,习惯性放在鼻尖嗅了嗅,话似是给方衡说的,其实是个季明德听的:“王定疆王公公死了,恰还死在舞剑的台子上,这下只怕脱不了干系,如何是好?”

季明德挽起宝如的手,道:“手中这把剑连刃都不曾开过,舞剑亦不过花拳绣腿,全然伤不得人,禁军侍卫长尹玉钊全程在侧站着,会替做证的”

宝如还在嗅那牡丹的浓香,斜眉一挑:“什么时候来的?”

季明德道:“得小衡盛情相邀,打早晨起便在园内因为怕冒然扰了会羞,所以没敢去找”

确实是早晨跟在宝如身后进的芙蓉园,陪方衡逛园子,做诗,中途抽了一刻钟的时间去杀王定疆在铁矢穿过王定疆喉咙的那一刻,野狐拆弩,稻生缒城,悄无声息从旗楼出芙蓉园

而季明德先套一件兵服,躲在旗楼门上,待尹玉钊搜查的人马一到,混在人马中下旗楼,脱衣,扔衣,再入芙蓉园,一气呵成

就连方衡,也以为季明德是一直跟着自己的

*

此时芙蓉园的大门已经被封了,太后娘娘的宠宦毙命当场,尹玉钊要疾驰策马入宫,征询过白太后的意思,才敢放人出芙蓉园

宝如最熟悉这园子,带着方衡和季明德两个,沿曲江池串了一圈,自清凉楼后面仆婢们出入的小夹道爬上去,窄窄的,只容一人上下的小楼梯,上了楼,她使方衡先上,再回头,将季明德堵在楼梯上

她抑不住喜,也掩不住忧,高着两个台阶,平衡了彼此的身高,玉管似的手指点上季明德的鼻子,眉眼笑的弯弯,一身兵服,像个佻皮的大男孩一般:“野狐和稻生了?”

“回家了”季明德仰面一笑,握过宝如的手,轻抚她的掌心,这绵润润的手掌心,全然不是个会使剑的,剑舞漏洞百出,全凭腰肢柔韧在撑,有美感而无剑法,花拳绣腿,说的就是她

就这样,她还妄图能和王定疆那等大内高手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微暗的台阶上,宝如默了片刻,忽而俯身前倾,鼻尖上还沾着牡丹花粉,浓郁的牡丹香气,唇舌间香气滋滋,晴蜓点水般在唇上吻了吻:“谢谢!”

季明德两手垂着,站在台阶上,唔了一声

喜罢,又是忧宝如低头轻轻一叹:“是白太后和李代瑁的心腹大太监,不知道对于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死,怕咱们都会死”

季明德上了一台,伸手在她圆圆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是人,就终有一死”

宝如看不透,也全然无法走进黑比地狱的心里去,恩深似海,深到无以为报,不知该如何是好,搓手顿足,垂眸在面前,想了许久,表起了忠心:“会学着做饭,还会给衲最好看的衣服,打扫庭院若果真有一天不死,再替生个孩子……”

她终于吐口,提到孩子了,若时机向好的方向发展,也许终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给生个孩子

季明德笑的越来越开心这便是真心实意的笑,眉眼俱舒,唇角高扬,两侧深深的酒窝旋了那么深

“宝如!”方衡忽而退了下来:“这,这地方只怕男人来不得吧”

在阁楼的窗子上往下看,恰就看见英王妃和自家老娘李氏在下面泡汤池那俩人是一房的姐妹,英王妃算是姨母,那白花花的胖身体,看的方衡一阵辣眼,连忙跑了下来

宝如瞪了一眼道:“谁叫往窗户边儿坐了?且上去,替们泡茶吃”

一年复一年,李少瑜在这地方替自己经营了间非常妙的雅室,有炭有茶还有从终南山中专门遣人运来的甘甜山泉水储着

宝如压们俩坐了,眼看天晚,挑了罐储在陶罐里,用锡箔包裹着的普洱,燃炭煮茶,不一会儿茶香四溢,三人对坐围炉,便默默的等芙蓉园解禁

*

楼下几个妇人泡完了澡,便上了清凉楼二楼,也闲坐着吃茶宝如在楼梯上悄悄望了一眼,荣王妃顾氏、英王妃李氏和方衡老娘李氏几个都在

因为女儿和亲的事儿,两位亲王妃并不和睦,所以英王妃与李氏两个都不怎么跟荣王妃说话,只是淡淡的虚应付着

白太后娘家侄女白明玉说话了:“婶娘,方才跟小衡哥哥站在一处的那个男子,据说是季明义的弟弟,怎么瞧着,的面相那么眼熟呢?”

尹玉卿亦凑了过来:“可不嘛,娘,您不觉得跟父亲生的一模一样吗?”

荣王妃方才一心都在李少源身上,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退了婚的赵宝如竟又入长安了,心中万般烦忧,才没瞧见还有一个容貌绝肖于自己丈夫的男子在人群中,告了声疲乏,转身进里间歇着去了

英王妃亦有一间屋子,转身也走了此时就剩下白明玉和尹玉卿,并李氏三个人

白明玉又问起季明德来:“婶娘可曾听小衡哥哥提过,那季明德,是否季明义的孪生弟弟?”

李氏心里还有个宝如了儿子千防万防没防住,擎着朵国色天香要去送给落难了,在外面摆摊卖枣的赵宝如若非王定疆的死分散了注意力,她一张老脸可就丢光了

她笑的毛色虚虚,道:“可不是嘛,听说是一胎生的明德相貌比明义更俊些,但因幼时过继到了二房,所以从来没有跟着季白入过京”

白明玉拈了块糕点吃着,吃了片刻,忽而轻捂着唇道:“季明义听说是叫水溺死的,也是可惜了”

尹玉卿当着李氏的面不好再笑话方衡,方才在李少源面前装乖,装了一肚子的怒火,转而笑话起宝如来:“赵宝如再怎么说当初也是宰相府的孙女,到底贱人生的骨子轻,家境稍一没落,就敢上高台去舞剑

若是等世家门第出身的女子,家境沦落至此,就早该投梁随祖辈而去,怎好做那等抛头露面的事?”

李氏见了太多人正在笑话人,转眼便是自己丧期有太多高门大户湮成灰屑,也有很多寒之仕子逆势崛起世道无常,她不肯迎合尹玉卿这□□裸的嫌弃,转身也进屋跟英王妃两个小憩去了

喜欢画堂春深请大家收藏:()画堂春深迅读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