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

482 坟前之言

阿梨看着那再合身不过的衣裙,忍不住出声道:“云六叔,想问一下您……”

“别问”云六打断了小丫鬟的问话

问就是想死

将军离京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姑娘再不曾让扮过女装,为此很是松了口气

但姑娘也没差遣办过什么正事,因此又忍不住有一种无用武之地的失落感

直到秦五带着那个叫阿葵的暗中出了京,姑娘身边没了更可用之人,今日出门特点了要一起跟着,且是不穿女装的那种跟着——

为此很是欣慰,姑娘似乎终于良心发现了,也终于发觉了的优点与可用之处

可谁知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晚了一步

阿梨看着云六紧紧绷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垮塌崩溃的一张脸,不由在心底暗“啧”了一声

身为男人,能拥有这种合情合理穿女装的机会,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云六叔怎却不知珍惜呢

且是扮作姑娘这样光彩的事情

这也就是她没有姑娘身形高挑了,否则这样的好事怎么可能会落到云六叔头上?

而假扮人这种事,实则是很有讲究的,并非是如云六叔这般换身衣裳即可,这样的模仿是没有灵魂的——想她那日扮作阿葵应付宫中来人,凭借精湛出色的演技,可是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许呢

甚至有好些有上进心的小丫头拿了点心果子来,专门同她请教

她本想就此事同云六叔探讨一二,无偿传授些精髓给来着

可现下看来,云六叔对此显然并不热衷

阿梨一贯最擅揣摩人脸色,也不自讨没趣,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吐瓜子皮的间隙,只道:“您不必担心会被人发现,姑娘说了,您只需按时吃饭歇息即可,若有寺中僧人前来,来应付便是”

云六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偏过头去不说话

阿梨这次干脆“啧”出了声

别说,这样侧过脸去,还真有些像是闹情绪的小媳妇呢

老天爷赏饭吃啊这分明是

……

许明意赶到凤鸣县时,正值暮色四合之际

她早已换了男装,去了同吴恙事先约定好的客栈,见还未到,便带着阿珠在附近随意逛了逛

此处正是县上最热闹的地段,主仆二人随意溜达了一圈儿,许明意在一家卖折扇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正认真挑选时,忽觉有人从身后轻轻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她无需看也知是谁

回过头去,果见吴恙站在她身后,正含笑看着她

许明意从身前的纸包里摸出两颗糖炒栗子,朝递过去:“刚炒出来的,还热着”

吴恙看过去,两颗表皮油亮的圆圆栗子静静躺在女孩子白皙的手掌间

伸手接过,温温热热的

栗子是,她的手掌也是

“还没用晚饭吧?”握着栗子,向女孩子问道

“自是等着呢”

“那便走吧”吴恙眼中有淡淡笑意,转身道:“觅食去”

许明意抱着一包栗子跟上去

二人皆是头一回来这凤鸣县,但有小七在,寻人随意打听了一番,便很快罗列出了几个好吃的去处

到底是出来办事的,二人也没往那些酒楼跑,挑了一家面馆,吃了两碗阳春面,并几碟小菜,倒也味道颇佳

从面馆出来时,夜色初在天地间晕染开,四下仍有些热闹景象

吴恙问她:“可要再逛一逛?”

“不了,明日还要办事,且早些回客栈歇息罢”

吴恙便点头,二人不急不慢地走回了客栈

为方便照应,二人的客房是相邻的两间

洗漱沐浴罢,在外走动了一整日的许明意很快便睡了去

隔壁房中也熄了灯,少年枕着手臂,嘴角隐隐有笑意在

想到她便在隔壁,此时或已经安睡,便觉得胸口有无法言说的欢喜愉悦在不断滋生,偏又矛盾地感到心中静谧安定

沉沉昏暗中,少年闭上眼睛,俊逸的面孔之上却笑意仍在

次日,许明意和往常一般时辰起了身

穿衣洗漱后,正捧着一杯温水喝时,只听得有叩门声响起

阿珠上前开门,入目便是小七那张大大的笑脸:“许公子可是收拾妥当了?家公子在堂下等着许公子,想邀许公子一同去早市转转呢”

早市?

许明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出了客房,透过二楼走道的阑干往楼下看去,果见换了一身鸦青素绸长袍的吴恙正等在堂中,似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转头举目往楼上看去

见得她的身影,遂露出笑意

许明意快步下了楼梯

二人一同离开客栈,往早市的方向而去

时辰虽尚早,然早集上已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晨早的青砖路上似乎还有着未散的微湿露气,两侧摊贩叫卖声交杂,一屉包子刚揭开,白鼓鼓地挤在蒸笼内,香气扑鼻而来,蒸腾着的白汽将清晨的熹光都冲得七零八落

拥挤的人流中,许明意与吴恙紧挨着并肩而行

感受着这份置身于市井中的热闹,与满目的烟火气息,许明意心中忽起了难以言说的触动,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侧的吴恙,却见的视线已经在等着她了

于这一片近在咫尺的热闹中,少年一贯疏冷贵气的眉眼似乎都沾了些平易近人之色

四目相接之际,二人面上皆有淡淡笑意

许明意便清楚地察觉到,此时的心境同她是相同相通的

此刻与同行于这市井人流之间,她心中的感受是极复杂的

不单只是二人之间的儿女情长,共于这喧喧世间行走的真切之感

更多的,是对眼前这称得上热闹安乐的一幕,所生出的莫大触动,她无法拿言语细细形容这份触动究竟为何物,但她脑海中已经出现了极清晰的期盼——她期盼着,这份安乐能够长久地存续下去

并且,不止是眼前这一处

拥挤熙攘中,有温温凉凉的手掌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少年的手掌干净有力,正如此时初升的朝阳,仿佛可给人带来抚慰与力量

许明意微微一怔后,缓缓反握住的手

她知道,必然能够察觉到她此时心中所想

有些事情注定很不容易,但总有人会去做,会尽力去做

二人于集市之中慢慢走着,直到小七追了上来,两只手里拿着油纸包包着的热乎包子

是从县上名声最大的一家包子铺里买回来的,单是排队等着便等了足足两刻钟之久

许明意咬了一口,烫烫的包子皮色白面柔,暄软带着麦香,一口就咬到了肉馅儿

见她吃得愉悦,从不曾在街道之上站着吃过包子的吴恙遂也咬了一口

旋即不由满意点头

的确不错

许明意将口中东西悉数咽下,握着手中的半个包子,看着四下景象,忽而轻声说道:“从前曾听祖父说过,起初带兵打仗时,并未想过太多,只想着不受人欺负便可,后来手下的人渐渐多了,占了几处城池,日子便也好过多了,用的话来说,总算不必再受窝囊气了”

吴恙认真听着

“那时有一段时日,接连吃了几次败仗,便生出了疑问来,常问自己,这仗再有必要再打下去吗……”

许明意边说语气里边有了笑意,“然后便去街上溜达了一圈儿,吃了两个烧饼,喝了一碗羊汤,肚子里暖和了,便也就有答案了——要打,打到太平为止不然日后找不到地儿喝这么好喝的羊肉汤了可怎么办?”

吴恙也跟着笑了

而后望向人群,道:“许将军是胸有大仁大义者,此乃天下之福”

许明意抬眼看着少年——她相信,也是

在她的那场梦里,似乎一直都在征战

虽好强,却也并非好战之人,那般奔波,不外乎是为了山河社稷安稳

这一次,们都不再是独身一人,她亦不会只是旁观者

们是志同且道合之人

因此,她对接下来要走的这条路,一直很有信心,再长再难的路,一步步往前走即可,路就在们脚下,们正往前走着

朝阳升过头顶,二人并肩,于长街之上缓缓前行

至街尾处,一名随从寻了过来

“公子”

随从驻足行礼,低声道:“乔家人出门了,带了烧纸等物,应当是去祭拜”

这么早?

许明意有些意外,遂看向吴恙道:“那咱们赶紧过去吧”

吴恙点头

小七和阿珠很快牵了马过来,一行人出了镇子,往凤鸣山的方向而去

乔必应葬在凤鸣山后的墓地中,凤鸣县是乔家的老宅所在,乔必应未入京前,便是在这座小镇上长大,死后自是要落叶归根

这个时辰的凤鸣山,后山处寂静无人

许明意与吴恙骑马抄了近道,二人到时,乔家母子也只是方从青驴车上下来

赶车的车夫是老仆打扮,提了烧纸等物要跟着进墓地,却被一旁的青衫男人将东西接了过来,“宁叔,同母亲前去,且留在此处即可”

老仆似也习惯了母子二人祭拜时不喜人在旁打扰,“诶”了一声应下

许明意和吴恙已快一步在乔必应之墓附近寻了隐蔽处躲藏

后山之处,杂草乱木丛生,便于藏身之处颇多

偷听固然很不应当,但此时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们现下不知乔家人是否知晓什么内情,故而即便有意要同对方明谈却也不知如何下手,为了尽快摸清情况,唯有出此下策

许明意透过草丛间隙看去

乔家母子走了过来

乔必应的墓旁周围,被收拾得十分妥帖

她记得前日吴恙曾提过一次,乔必应之子除却每年忌日清明重阳之外,平日里至多每隔半月也会来祭祀一次

身穿青衫的男子看起来要比实际年纪还要更年轻些,身形高而偏向清瘦,面上还未蓄胡须,肤色白净,五官亦是透着股利落之气

许明意的眼睛闪了闪

怎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此人?

她此时还未来得及深思,只见青衫男子取出祭祀之物,先是将果子点心等贡品摆了上去

而后跪于坟前,抬手将一壶酒缓缓倒洒在墓前

口中边说道:“父亲,今日带的是您最爱喝的杏花酒,儿子去年亲手酿藏的,但必然比不得您的一半手艺”

穿着驼色褙子,发髻花白的妇人跪坐在一旁,将纸钱一把把投入火中

慢慢的,妇人的眼睛里有了泪花,声音也哽咽起来:“怎就这般狠心……那时添儿不过才十二岁,怎就舍得丢下们母子,竟做下了那样的傻事……”

听着妇人不住的泣声,许明意下意识地同吴恙交换了一记眼神

这母子二人看起来半点不像是在作假的模样

如此看来,假设乔必应当年当真是假死的话,那这对母子应当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妇人和大多丈夫早去的未亡人那样伤心地埋怨着,埋怨丈夫狠心,埋怨丈夫不知顾虑们母子

就在许明意甚至要认为此行应当不会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收获时,一直跪在一旁未语的青衫男子忽然开了口——

“母亲难道当真认为父亲当年是抛下了们,甘愿做出了轻生之举吗?”

妇人哭声微滞

“父亲的为人,母亲必然比还要更加清楚,且清楚地记得当年父亲出事前夕,尚在指点的文章,同约定明日再看改后如何——”青衫男子看着墓碑,道:“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不过一日之隔,父亲竟就生出了轻生寻死的念头”

“添儿……莫要再胡说了!”妇人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地道:“这么多年了……究竟要母亲说多少遍才肯死心?”

“儿子更相信自己看到的,察觉到的”

男子跪在那里的背影笔挺,语气固执:“且儿子究竟是不是在胡说,母亲当真不清楚吗?还是说,正因是母亲也察觉到了什么,只因不愿让深究,故而才一直粉饰太平……这些年来,于会试中屡试不第,难道当是儿子才疏学浅,时运不济吗?”

还是因为有人不愿接触朝堂,有心阻挠?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笔趣阁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