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拆房顶,开窗户
第832章拆房顶,开窗户
官署上空滚滚黑烟,灰烬漫天飞舞,飘落在汪家马车上。
汪德全伸手接住一片灰烬,大惊失色:“莫不是张家派人潜入官署,把盐引给烧了?”
汪氏大掌柜看着汪德全面色铁青,连忙劝道:“东家,千万稳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死不了!”
汪德全一把推开大掌柜,勃然大怒,“张家人好狠的心,连让我们抛售盐引跑路的机会都不给!七家总商的湖广盐引全部存放在官署,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胡家是干什么吃的,连盐引都看不住,一群饭桶!”
马车还没停稳,汪德全已经撩起衣摆跳下马车,疯了一样往官署里面冲。
跨过门槛,远远看见正堂前院子里,有个人坐在一口大铁锅面前,正把一沓沓文书丢进铁锅,纸张遇火化作滚滚黑烟升腾而起。
坐在铁锅旁边的人,居然是胡钧业。
王德全脸色大变,快步上前厉声呵斥:“怎么是你,你竟敢把我方的盐引全都烧了?莫非你跟张家是一伙的?”
胡钧业头都没抬,继续往铁锅里面丢文书:“汪老板,先把地上的脑子捡回来,看清楚本官烧的是什么东西,再来同本官说话。”
汪德全愣了一下定睛细看,胡钧业手里拿的并不是盐引,只是普通文书,存放盐引的箱子完好无损摆在大堂之内。
汪德全苌苌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打圆场:“胡大爷莫见怪,方才是同胡大爷说笑。”
胡钧业又把一沓文书丢进铁锅,语气平淡:“怎么,你以为本官勾结张家,把你们盐引烧掉?这么做对本官,对胡家有什么好处?”
汪德全脸上堆着笑,岔开话题:“那胡大爷烧这些文书干什么?”
胡钧业不紧不慢道:“成王败寇,败了便该离场,战场上没有败将立足之地。既然要走,有些东西就得烧掉,免得落人口实。”
汪德全急了:“您不能走啊,张家如今借着甲票乙票……”
盐引交易所胡搞八搞,他们这一搞,我们这八大总商盐号上上下下数万人都要丢了饭碗,到时候他们闹起来,整个江南都要乱!
胡钧业瞥他一眼:“威胁朝廷?”
汪德全悻悻道:“不敢不敢……我们这边还是小题,佛门要是煽动数十万信众闹事,那才真是要出大事,您忘了么,当初有人想开钱庄,佛门是如何下死手的?您得留在此处主持大局啊,您要是走了,江南乱起来只怕朝廷一两银子都捞不着,还得花银子收拾烂摊子。”
胡钧业笑了笑:“尔等做事次次阳奉阴违,胡家也救不了你们。”
汪德全赶忙道:“能救能救,如今只有胡家大爷能救我等了!还请您赶快写一封书信给胡阁老,请他老人家向陛下坦陈利弊,江南若是由这张家这么胡搞,一定会乱的!”
胡钧业并不接话,又拿起一沓文书往铁锅里投去。
此时,其余几家也一并赶到官署,与先前汪德全一般无二,见胡钧业烧得不是盐引才松了口气。
顾氏东家见胡钧业烧着文书也不说话,硬着头皮拱手说道:“胡家大爷,眼下张家这把戏,看似能为朝廷收拢银子实则后患无穷,还请胡家拟一封奏折坦陈利弊,好叫陛下知道这盐引交易所的坏处。”
胡钧业平静道:“胡家虽有争首辅的心思,但争得终归是谁能为陛下效死命,而不是自家权柄。如今张家闹出这一出,胡某倒是只看见了对朝廷的好处,没看见坏处。不如诸位给胡某说说,这盐引交易所有何坏处?尔等得先说服了胡某,胡某才能去说服陛下。”
汪德全沉声道:“胡家大爷现下要撇清干系了?”
胡钧业抬头凝视他:“怎么,你要拉胡家下水?”
官署院内,数十名胡家死士按住了刀柄,汪德全连忙缩了缩脖子:“在下没有这个意思。”
顾氏东家思忖片刻,斟酌道:“先不提佛门。单说甲票、乙票,此策有三大弊害。其一,海外白银虽年年流入不假,可朝廷若借此事大肆收拢民间白银,必会推高银价,造成银贵钱贱、物价低落。朝廷如今新政又将夏粮秋税尽数折算为定额白银,往日一石米尚可换八钱银子,往后百姓一石米怕只能换四钱银子,等于赋税凭空翻番,百姓将苦不堪言……”
胡钧业面无表情打断:“尔等何时这般体恤百姓疾苦?讲下一条。”
顾氏东家沉吟道:“其二,票券极易伪造,一旦民间仿冒泛滥,该如何处置……”
胡钧业淡淡说道:“京城书局早创制花帘法,可把水印嵌进纸内,平放看不见,透光方才显现。再加上朝廷垄断桑皮纸织造,用桑皮纸印制便可杜绝伪造。拿这一点去劝陛下,分量不够。”
顾氏东家无可奈何:“其三,若是遇上大荒大灾,国库无银,朝廷拿不出银子兑现票券,甲票、乙票便是一纸空文,往后再要让百姓信朝廷,千难万难。”
胡钧业将手中最后一叠文书投入火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汪德全眼珠一转:“那胡家大爷可有什么法子?只要我等办得到,无有不从。”
胡钧业站起身,不答他的问题:“早年朝廷推行开中法,本意是叫你们往边镇输送粮草换取盐引,结果呢?你们拿四钱银子就能换一引盐,固原、金陵、湖广一带却坐地抬价,反倒把盐引抛给小盐贩,弄得边军有时连盐都吃不上。朝廷每每打算上调盐引价,你们便勾结江南士绅聚众闹事,于是朝廷只能增发盐引,盐引便一年年堆积积压,才有今日的局面。诸位占着朝廷多少好处,心里应当清楚。”
八大总商皆默然。
胡钧业继续说道:“以前是朝廷离不开你们帮着筹措银两,张家这盐引交易所出来,朝廷便不必再仰仗诸位。你们过去欠下的那些旧账,如今都可以拿出来算一算了。季家私造三桅福船售与倭寇;汪家向景朝私运粮米,还放印子钱逼死过人;柳家为抢铜矿矿场,唆使宗族打死邻村一百七十余口;还有,你们各家几乎都私铸过铜钱。先前太子过来查访,都被你们搅得灰头土脸,可这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
八大总商脸色骤然煞白。
胡钧业斜睨众人:“过去朝廷动不了你们,如今却可以抄家灭族,是选抄家流放,还是选另一条路,诸位自己掂量。”
汪德全强撑着问:“敢问胡家大爷,何为另一条路?”
胡钧业缓缓开口:“尔等写一份请愿书,就说体谅国库拮据,过往积压的两淮盐引自愿作废,往后愿意以八两银子一引的价钱向朝廷申领新的两淮盐引。只要拿出这份诚意,诸位依旧是朝廷倚重的盐商。”
八大总商彼此对视,久久不肯应声。
胡钧业嗤笑一声:“这个价钱你们依旧有利可图。难不成身家性命,还比不过银钱?”
汪德全咬咬牙:“四两!若是四两银子一引,两淮富庶,朝廷每年照样可以多收两百万两白银。”
胡钧业摇头:“陛下不会应允。六两一引,就定这个数。诸位把请愿书签字画押,我胡家动用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只要陛下觉得这笔收入足够,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说罢他便唤下人取来笔墨纸砚,写好请愿文书,亲自把印泥推过去:“诸位,请。”
汪德全一狠心,大拇指蘸上印泥按下手印。
剩下几名总商还在迟疑,胡钧业冷冷道:“不愿画押的,回去备好棺木。”
顾氏东家长叹一声,也按下手印。
八大总商挨个画押完毕。
胡钧业把请愿书交给下人,八大总商垂头丧气陆续离开。
官署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庭院里只剩胡钧业一人站在铁锅边,望着文书在火中化为灰白灰烬,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出声:“出来吧,人都走干净了。”
陈屿从内堂暖阁缓步走出来,拱手笑道:“胡大人,此番多亏了你。大事若成,朝廷既拿到大笔饷银,江南、佛门也不至于激起大乱,方方面面都妥当了。”
胡钓业脸上却全无半分喜色,沉沉说道:“张家那一位随手搅动风云,把玩无数人的命运,连我胡家,也早已被他算计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