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契书
陆温回府时,已是亥时三刻,明月高悬,星河灿灿
她先去探了福子
她替南凉夺回祁州,一是因祁州是她的故乡,亦是外祖父戍守四十年之久的南北要塞
二是,她本就名声不佳,是戏折子里出了名的祸国妖姬,若再因她之故失守,不止坏了三殿下的名声
陆云栖之名,也要被钉在南凉灭国的史书里,以最耻辱的方式,流传千古了
她剪了她的舌头,是怕她将姜流替换的秘密说了出去
可现下南北一统,风平浪静,猛虎营自然又被她陆陆续续召了回来
她对于南凉统治者的所有耐性,终结于伽蓝祭塔,裕丰陛下剑斩三百朝臣,屠戮八百百姓的那一日
可真正叫她摈弃所有成见的,却是女子亦可入仕一通政令
她承认,哪怕入了临松,她的思想要从“忠君爱国”四字之中转换为“天下大同”还差得远呢
她需要亲自去判断,北弥的国度,北弥的陛下,是不是真的如苏宛所说,有足够的能力,叫百姓过上富足的日子
好在,她没有押错宝
福子的舌头只剪了一半儿,话是能囫囵说的,就是吐字发音都不太清晰
加之她神智有缺,又算是个残缺,便是闹,没人理她,也就安静下来了
她没将虎子为她寻仇以至殒命的事儿告诉她,只问了周兰的去处
祁州城破,虎子为北狄所掳,幼儿自然也应当沦落去了北狄
可依谢行湛的意思,夜宴司为天下乞儿的庇护之所,其鼹人无处不在,譬如福子也能寻,又为何苦苦寻周兰不得?
约莫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回了自己的寝卧,谢行湛知道她去了侯府,只是在檐下挂了一盏昏黄的灯,没等她,沐浴更衣之后,自己先歇下了
她轻手轻脚的关了门,掩了窗,入了浴房,开始沐浴更衣
阔大的乌木床榻边,也搁了一盏灯,烛火明亮,将浴房的袅袅婷婷的影子,映照在波光颤颤的帘帐上,投射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
知道她夜间视力微弱,这是专为她留的灯
她笑了笑,想将灯熄了,走过去,却发现琉璃灯盏下,放了只小小的白瓷瓶
她打开盖子,软白药泥香气浓郁,她嗅了嗅,大约判断出,里头是掺杂了去腐肉,生新肌的药草
她的伤,都是小伤,她皮糙肉厚的,都感觉不到疼了
倒是,衣衫从未真正的洁白如新过
她掀起帘帐,想逐一检查的身体,先是小心翼翼的挽起的衣袖,掀开的衣领
便见的腕骨处,锁骨处,腰背处,处处都是伤痕
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可伤痕之多,多密,之繁杂,仍旧叫她心惊
她勾了药泥,细细开始为涂抹
睡眠轻浅,察觉有人近身,自然眉心微蹙,挣扎着想要醒来
可在内阁熬了好些时日,难得睡上一个整觉,此刻头脑昏沉,眼皮沉重,意识朦胧
只清楚的知道,冰冰凉凉的药泥被她涂抹在指腹,轻柔的晕转开来
她低下头,柔软的发丝轻轻拂过的鼻畔,是熟悉的草木清香,清冽温沉,似雨后春露,似雪巅霜花
脑中混沌,心头却似悲凄,竟低声喃喃,难掩哽咽之声:
“云儿……是不是……愿意……留下了?”
陆温怔了怔,便见缓缓睁眼,往日那些沉闷冷冽的气息都被尽数敛去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苦苦恳求,只是眼眸湿润,像是有些失神,怔怔的,痴痴的望着她,眸底敛着蓬勃浓烈的情绪
一年之期,早已过去
自她生产之后,再未提及埋骨自毁之事,却时时记着与她这桩沉重的约定,生怕她了无痕迹的离去
她俯身看,时常觉得好奇
但凡男欢女爱,初时恩爱缱绻,不舍,不舍,却也逃不过日子久了,没了新鲜,生出误会与隔阂
最后兰因絮果,两看相厌
可她不是第一日知道的真心了,这份真心,维持得实在太过坚决,太过卑微
以至于她很好奇,便托起的脸颊,认认真真的问
“现在是清醒的吗?”
愣了愣,乖巧的点了头,旋即蜷起手指,揉了揉自己酸酸涩涩的眼睛
陆温想了想,很直白的问:“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呢?”
她顿了顿,轻声道:“无论南北,都是身居高位的那个,西屏郡也好,临松也罢,达官显贵都少不得会往屋里塞些美娇娘”
“何况是风月场的主人,身边花团锦簇,见惯了风月,也惯会逢场作戏,可为何,是?”
的眼眸逐渐从混沌变得清澈,变得明朗
“从来不是因为的容貌,的才智,或者旁的什么”坐起身,一字一句,认真的说
“那只是一种感觉,自第一眼起,一种叫人心痒难耐的感觉”
“说不清那感觉是什么,就像虫子在心口上蠕动,又像鸟儿的尾羽拂过胸腔”
“看见时,会紧张,会开心,也会心痛”
“看不见时,会失落,会沉闷,也会心痛”
“讨厌心痛的感觉,所以……会后退”垂着眼尾,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可哪怕……也做不到,叫的心,再次归于平静”
了无生气,如活死人般过了二十年,终于在二十一岁的这一年,重新见到了她
沉闷的枯井,终于迎来了甘甜清冽的山泉,一点点将滋养起来,一点点将这口沉默的枯井,灌溉满满,填当满满
要如何才能将她从自己的心口剜去
可宁愿痛,也不想剜掉自己的心,所以哪怕痛到极致,也仍然想要渴求她的爱
结局是,无论她如何,都心甘情愿的,屈服于她,臣服于她,顺从于她
陆温浓密的睫轻颤:“可是,昭雪哥哥”
陆温抬眼,深深凝望着的眼睛:“喜欢,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救过,将恩情当作了执念,揽月阁时,又因肌肤之亲对生出了异样的感情”
“无论是离憎楼,还是红莲地狱,因为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将每一刻心跳加速的时刻,都当作了对的心动,才会越陷越深”
怔了怔,旋即将眸光落到帘帐上二人摇曳的烛影上,低低道:“所以云儿是想说,对的爱,是假的,只是陷入了心动的错觉吗?”
“昭雪哥哥”陆温垂下睫,轻声道,“只是……很怕”
雷电交加的时候,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若有人陪伴,会觉得安宁,舒适,自然而然也会对身边之人产生依赖
她好害怕,谢行湛便是如此
雷电过去,晴空万里,所有的阴霾被烈阳驱散,人们舒缓下来,会开始正视自己的感情
她从不质疑对她的爱是否真实,只是总会对这份爱的期限,能够维持多久而提心吊胆
或许是胆小吧
她从不信“永恒”二字
所以她更喜欢用利益,与人平等交换,平等的付出,得到平等的回报
付出一分真心,她便也付出一分真心,若付出了十分,她也要还报足够的真心
只是,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她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准备
如果有一日,不再需要她,只要轻飘飘的说一句“不”字
她可以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云淡风轻的告诉“哦,其实,也早就厌烦了了,干脆一拍两散吧”
瞧,多么潇洒,多么洒脱
可说到底,这并不公平
的心,将自己塞得满满当当,的原则,的底线,全部可以为了她让步
甚至,为了她随口一说的隐居,抛却自己的责任与抱负,宁愿辞官,也要遂了她的愿
可她偏偏因为未知的恐惧,因为害怕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始终为自己留有一丝余地
认认真真的看着她:“知道”
陆温愣了愣:“知道?”
微微一笑,温柔的抚了抚她的面颊,轻声道:“知道,夫妻二字,看见的是‘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可云儿看见的,是春来秋去,浮花浪柳,悲欢离合,过眼云烟,皆成虚妄”
陆温定定的望着,心头满是酸楚,咬了咬唇,偏过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低低笑了一声:“那就立契,可好?”
陆温茫然抬眼:“立什么契?”
的眸色比往常更为坚定,只是嗓音哑的不太像话:“诸天仙佛在上,谢行湛今日起誓,若负云栖,来日必定五马分尸,魂飞魄散”
说罢,割下素袍一角,一道凌厉风刃划破左手掌心,右指蘸血,将誓言抒写在了雪白的锦袍之上,然后定定的望着她笑
连自己都未察觉自己做了什么,陆温已经如法炮制,也割下了一截衣袍,也划破了自己的掌心,也同写了一样的誓言
只是写到一半,忽然拦住她,平静道:“与不同,走后,要好好的生活”
陆温怔怔的,反应了好片刻,才开始打量的神情
无波无澜,不喜不悲,如同一片宁静的湖泊
她读懂了的眼神,于是很自觉的没有进行追问,只是轻声说:“好,听的”
她眉眼弯弯,将写好的契书与进行交换,又忽然说了一句:“还少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