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故人
夜色渐渐深了,彩灯花树,朗月疏星
庭院之中,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有人作起了诗,有人舞起了剑,有人更是垒着高高的酒碗,喊着酒令,开怀大笑
陆温静静坐着,拿过九儿的蒲扇,煽着红泥小火炉,炉子上煨着酒
她怔怔的望着明晃晃的火焰,有些出神
好热闹呀,也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她心里想着,上一次团圆,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一次除夕吧
那一年,西北难得宁静
那一年,她还是只个梳着双环髻的笨丫头,只会望着栖于春山的流云发呆
她垂着眸子,旁边儿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她食欲不佳,吃不下任何东西
但这是两个徒弟的心意,她可以等会儿吃,却不能不吃
今日燕王的门庭热闹,庭院里的脚步声一直没停过,她低着头,因而没有发现
一道人影,逆着光,静静的走上前,立于冬樱树下,身影颀长,几乎将她的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凉了就不好吃了”
亲昵又柔和的一句话,只是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历经了多年的风霜雨雪
正如院外那颗被被漫天风雪倾盖,却宁折不弯的覆雪冷松
可惜谢行湛不知发了什么疯,竟将那棵树刨了,移植去了别院
她怔了怔,抬起头,呆呆的望着眼前的男人
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是曾经豪气干云,风姿绝代的天下文官之首
只是个拘谨又温润的长辈,着了一身不新不旧的素白长衫,眉眼带着笑,仍能看出青年时的姿容,当是俊朗无双
也看着她,张开双臂
她简直不敢置信,鼻尖一酸,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是不是自己又生了幻觉
她低头看,影子是真实的,连落在肩畔的那枚樱花,也是真实的
可这一切,美好得不像话,她眼眶蓄满了泪,却迟迟不敢动,生怕这只是她午夜梦回时的一场执念
狭长的风眼微微挑起,眉宇间似是蕴含着笑意:“阿云,不认得舅舅了的话,舅舅可是会伤心的”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清如落玉飞珠,淳如潺潺溪流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的怀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舅舅,阿云好想”
除了阿兄,带她最多的,便是舅舅戚明微
她的第一本字帖,仿的便是舅舅的草字,第一把剑,也是舅舅亲自为她铸造,连她的小木床,檐下一直挂着的贝壳风铃,也都是舅舅亲手做的
因戚家势大,又掌西北兵事,身为男儿,却不曾习过武,只做了一辈子的文官
因忧心戚家声名太盛,招来横祸,一辈子不曾娶妻,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南凉的朝堂
她的舅舅,这样好的人呀,却为了戚陆两家,鳏寡孤独,凄凉寂寞,此后更是不留痕迹,远走山川,再无音信
……
谢行湛往那火炉上的铁锅里,放了好些个九儿早已包好的馄饨
没一会儿,馄饨好了,散发着蒸腾的热气,拨着勺子,分别盛了两碗起来
刚要吩咐人去送馄饨,忽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纤长的睫上落了一枚冬樱,酥酥痒痒的
伸手拂去,再睁眼时,便看见个一袭珊瑚色锦缎长袍的俊美郎君,正立在长阶下,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面容平静
只有越过,望着身后的妻子时,眸底才会泛起一丝愉悦,只是又迅速褪去,恢复了波澜不惊,一汪静水的模样
招了招手,语气里有着作为兄长的威严:“过来吃馄饨”
坦然无畏,丝毫不认为是个威胁,而她干净澄澈,碧水丹心,抱着女儿,与两名亲人围在火炉前,煮着青梅酒,笑得轻松又自在
三人之中,只有私心难弃,日夜辗转难眠
呼吸一窒,垂下眸,将脑中杂乱的思绪尽数摈除,而后再抬头时,接过泛着热气的馄饨,恢复了往日的恣意潇洒:
“谢昭雪,怎么这么晚才给发帖子,害得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赴的约”
谢行湛无言了看了一眼,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说出难听的话来
但面色不虞,眸色也阴沉沉的,显然一副:“爱来不来,不愿意就滚”的态度
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瞧没说话,干脆又添了一把火:“叫来干嘛,总不能是为了叫瞧们夫妻和乐吧?”
谢行湛气不打一出来,还是将那忍了又忍的怒意发泄了出去:
“不爱吃就滚”
宋兰亭这人向来懒散,能坐着绝不站在,能倚着绝不坐着,冷哼了一声,盘腿坐在对面的蒲团上,单手支额,斜靠在食案上,懒懒散散的说:
“这王爷,过的还是太穷酸,馄饨有什么好吃的,往日冬至,都是吃八宝翠玉芙蓉鸭,九龙戏珠醉酿锦绣虾团,百花露蒸羊肉,梅花野烧鹿筋的”
谢行湛:“……”
叹了口气,将那碗馄饨放在托盘里,自顾自往别院走去
走了两步,瞧什么动静都没有,还安安稳稳的坐在蒲团上,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回头又唤了一声:
“不去?”
怔了怔,眸色一亮,立即拂了拂袍子上的土,唇边泛起畅快的笑意:
“来来,别烫了您的手!”
戚明微手中端着雪白的瓷碗,里头盛着她亲自煮好的馄饨,圆鼓鼓的一只,有的还捏了花样
只是旁边儿都是捏废了的馄饨,未免浪费粮食,她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包法——
交给陆衍
她于厨艺一道,这辈子都别想出头了
戚明微的视线越过了陆衍,也越过了她,反而挪到了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烛火浮浮,星月璀璨,两道身长玉立的影子疾步出了庭院,往更深处去了
的唇角始终泛着温润的笑意,只是等两道背影走远了,才对陆温道:
“听闻父亲受刑前日,宋兰亭褪袍去冠,誓要与戚家同罪,还因此被罚了几月禁闭”
陆温默默垂下眼尾,轻声道:“殿下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
火炉上一直煨着的青梅酒也好了,陆衍一一替们倒上,陆温双手奉上酒盏,端端正正的递给戚明微
戚明微叹了叹:“这青梅饮再好喝,也是梅果青涩之时采摘而制,入口酸涩愁苦,不如乌梅饮,虽入口一时酸涩,回味却是甘甜的”
陆温垂着眼,不敢说话,也实在不知,在如此深仇旧怨之下,如何才能开解自己的舅舅
自己竟不顾天理道义,违背了此生不嫁的誓言,毅然决然的为仇人生儿育女
陆衍避重就轻,举着谢蓁握着紧实的粉拳,笑嘻嘻道:
“舅舅,阿蓁这个年岁,也要开蒙了,要不舅舅随回定南侯府居住,照看小阿蓁几日,顺道熏陶熏陶她于诗书一途的气质?”
戚明微眉头一挑,又质问陆温,语气森然:“既是的女儿,就该由这个母亲看护,为何将她托给阿琢?”
自幼被舅舅这个一腔正气又一丝不苟的文人,从小训到大,那种深深的恐惧,再次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陆温一个脑袋两个大,连忙舀起方才为祁月阁的几位姑娘煮的馄饨,分了三个瓷碗装着,放进食盒,盖好盖子,给陆衍使了个眼色
“舅舅,家中还有三个姑娘没用饭,给她们送过去”
“去帮阿云”
陆衍立即将怀中的阿蓁放进了戚明微怀中,马不停蹄的接过食盒,拉着陆温一溜烟逃了
戚明微沉下脸来,正要斥责,谢蓁察觉到面前人气势凌厉,还以为是要打她,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这可叫戚明微手忙脚乱,脑子也昏涨
但她一哭,就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的阿云,小小的一只,白玉团子似的,面颊粉嫩的,手臂似藕,呲牙咧嘴的,其实比任何人都乖
搂着她,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触碰着她柔软的肌肤,心头不自觉带了几分伤感
“小丫头,爹是个混账,娘……是个痴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