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妒恨
陆温眉目疏淡,语气也轻描淡写:“冤有头,债有主,谁羞辱的,就恨谁,别将气撒身上”
福子站起身,裹着氅衣,冷冷的剜了她一眼:“燕王府的高枝儿,一定要攀上,不成功,便成仁”
毅然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说罢,她拔腿离去
陆温叹了叹,没了氅衣,凉寒之气自然而然的渗透进了她的肌肤,激起阵阵寒粟,她转头,便见天地间又落起了雪
原是一朵雪白的琼花,滚落进了她的颈侧
不知为何,她心中空空的,久久立于檐下,瞧着庭院里的冬樱,被厚厚的霜雪所覆盖
一只雪白的鹰隼盘旋在高空,羽翅一拂,凛冽的冬风刮过一排排冬樱,粉艳艳的花瓣与洁白的雪粒子,在空中缓缓坠落,融入一地清白
最后,那点潋滟的花色,也被朦胧的积雪全数掩盖
不留尘埃
缓缓踏出房门,举着柄天青色玉柄纸伞,替她遮去雪势,另一手将厚绒斗篷披在了她的肩头:
“送出府去,好不好?”
陆温垂下睫,默然不语
昨日林玉致见了她,第一句话,便是将灵台府婚宴之事,清清楚楚,原原本本的告诉她了
劝她三思而后行,劝她思虑斟酌,她如此,无疑是给自己留了个隐患
看她花样百出,接近自己的夫,说自己的心头,始终淡然无波,是假的
可她每每想要做出决定时,又会想起,同样的雪夜
一个柔弱的女人,撑着她,扶着她,一点点站起来,将她背在身后,从雪窟里带了出来
她至今都记得那轻柔灵动的乡野小调,似夏日的煦阳,一点点照入她的心底,将冷冬的雪意,缓缓融化
她从不后悔要了她的性命
可每次夜深人静之时,她都会想起那两颗山药豆的味道
寡淡如泥,还微微萦绕着湿潮的霉气
她一时默然,不知如何劝解,更不知如何劝解自己,最后只能握着的手,轻声说:
“想……她如果愿意接受谢蔓这个名字,就是愿意放下了,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谢行湛哼了一声,似有忿怨:“还以为已经大度到,真的要将拱手送人了”
陆温低眉敛目,当真思索起此计是否可行了
谢行湛瞧她没接话,反而是低着头,蹙着眉头,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当即就怒了,恨恨的扯了扯她的袖袍,望着她,眸底似有严冬之意:
“就随便说说,莫非真想将送给旁人?”
陆温抬起头,直视着谢行湛,无波无澜:“就算愿意,愿意么?”
心头沉闷无比,在释放怒意与扮可怜之间,纠结了好几个来回,最后面色悲愤,眸中水光盈盈:
“若不要,就是撞墙,抹脖子,上吊,也绝不会从了她人”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也是她如此有恃无恐的因素之一
“那不就是了”
陆温笑了笑,牵过的手,拉着往房内走,揶揄着说:“刚刚立了契,就想着纳妾的话,可不依”
“那还……还……”谢行湛好生委屈,“还允她穿着的衣裳,占了的妆台”
陆温叹了叹:“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开解她了,若换作是,可有法子解开她的心结?”
二人进了寝卧,顿住脚步,忽然低声道:“不会开解她,只会……”
停顿半许,眼底掠过一丝沁雪之意,幽幽凉凉道:
“杀了她”
她记忆中的,万不是这般嗜血好杀的
陆温蹙着眉:“对她的敌意,是否有些太大了?”
谢行湛沉声道:“没有受过她母亲的恩惠,也与她没有任何交际,所以能理智的看待她的一些行为,说一句,此人该死也不为过”
若要问,天理是什么,公道是什么,这样满手血腥与罪孽之人,自然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
可若要问,刑律之上,所规定的正义与公平是什么,便要说一句
是一命抵一命
悬崖之上被推入崖底的李寿,袖袍下轻飘飘落下的通缉画像,与章允合谋污蔑之词,虽不是穷凶极恶之举
可桩桩件件,都是在表达自己的愤怒与嫉恨,每一个举动,都是奔着要她的命
很难不去想,她若一直居于府中,又会积累多少怨恨,多少妒忌
一旦到达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那些怨愤,妒忌,再次如同藤曼疯长,如同山石崩裂,该如何叫们措手不及
榻前点着灯,只是红烛已经燃了过半
此刻火势微弱,映在她的眸底深处,似有千言万语都述不尽的倦意
她这一生,总是被旁的所累
按谢行湛的话来说,前半生,困囿于亲情,立誓为父兄平冤,后半生,困囿于恩情,先是三殿下,后是,再到虎子与福子
分明她比任何人都要通透,却沉沦其中,不愿清醒
例如,现在
她仍旧垂下眸,执着的说:“……信她”
忽然之间,静默了下来
谢行湛掀开床帘,将陆温抱上榻,乖乖的抱着她,脑袋伏在她的颈窝,一呼一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陆温抚了抚的鬓发,一路向下,如往常那般替按着肩,她的力道很轻,却难以察觉的颤了一颤,也难以抑制的轻声嘤咛了一声
陆温拧着眉头,不顾的阻拦,掀开的中衣
肩处,有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深可见骨,如蛇一般,蜿蜒爬行
陆温的声音不自觉的发着抖:“是……是公主”
默默的点了头,拢起中衣
母亲恨,不是什么秘密
母亲要杀,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见得多了,早已有了反制的能力
但宋兰亭比稚嫩得多,又或许是对这个二十余年不见的母亲,抱了太多的几乎天真的幻想
幻想着这个世上,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所以想靠近自己的母亲,安抚自己的母亲,拥抱自己的母亲
最后,伤得比还重
对此,的评价是,宋兰亭,蠢人一个,自作多情,自作自受
好在已经将人包扎过,又扔回了玉容坊,将养上个把月,也就好了
“混蛋……又伤的这么重”
她想压住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可鼻尖的酸涩不是她想控制便能控制的,她只能起身,捧起箱匣内时常备着的金疮药,替包扎
还在安抚她:“又不会死”
只是说出来的话,更气人了
她的指尖很轻,动作极尽柔和,只是到底是忍不住,眼眶里又蓄满了眼泪:
“可会疼啊”
痴痴的望着她,伸出手,指尖拂去她的眼泪,低声说:“不疼的”
“所以才会经常受伤,是不是?”陆温抽了抽鼻子,眼泪汪汪地瞪
勾了勾唇,是温和又柔软的弧度:“近日已经很少去见她了,就算见,也会注意,不叫自己受伤”
提及静和公主,陆温抬眸,忽然问了一句:“公主说,的爹爹……是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