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荣庆堂门口,专司打门帘一职的小丫鬟碧儿远远地就看见贾赦急匆匆地走过来
碧儿心里疑惑,这大中午的时候太阳最毒,大老爷怎么想起来荣庆堂这里请安了?
但她见贾赦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了,也不敢继续胡思乱想而是按下心中不解,笑意盈盈地上前给贾赦请安
“进去跟老太太说一声,老爷有要事向她老人家禀告”
碧儿立刻去了
贾赦在外面背着手等了一小会儿,碧儿就出来了,脆生生地说老太太请大老爷进屋说话
贾赦走进荣庆堂,在给贾母请安后直奔主题道:“儿子回去琢磨了一晚上,思来想去,还是不愿意同意元春进宫这件事”
贾母原来还在想贾赦怎么突然过来了,她家这个老大,请安最是惫懒
今儿怎么大中午的想起来荣庆堂请安了?
这可不像的作风……
结果也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这老大过来,压根儿就不是来请安的
贾母一下子就想到了昨天那令人火大的事儿
她刚提起来二房想要把元春送进宫的事儿,还没说自己同意不同意
老大就跳脚了,急忙宣称自己不同意,生怕侄女占的便宜
若非贾母对此事尚未下定决心,昨天的时候贾母就骂贾赦了
“为什么不同意?是因为看不得老二的孩子……”
贾母很确定自己犹豫的原因,是因为她担心贾家再一次搅进那高回报高风险的夺嫡当中去
贾母也不是不贪图从龙之功,但她只想赢不想输,而这世间从来就没有那么好的买卖
但贾赦不同意的原因大抵不是这个
贾母很清楚贾赦不就是看不得贾政好
所以贾赦才一听到元春有机会做皇妃就去跳脚
这混账行子,从小到大都看不惯她养大的老二
可还没等贾母把话说完,贾赦就趋步上前,直挺挺地跪下了
贾母被的举动吓了一跳——晚辈给她请安,多是跪在蒲团上,像贾赦现在这样直挺挺跪下去的情况,还是少有
“老大,在跪什么?快起来!可没让跪!”
贾赦这样激动,是因为被贾母的话给刺激到了
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贾母偏心眼的历史,最后竟委屈得老泪纵横
痛哭流涕道:“老太太,儿子知道要说什么?无非是要说看不得老二好,看不得老二的孩子好可是昨天儿子那般失态,哪里是因为这个呢?”
“儿子想起了义忠亲王和父亲的旧事,儿子也是血肉做的人,也会恐惧,也会贪生怕死,儿子是真的不敢搅和进天家的事情里头去了!”
接着又大声哭诉道:“昨天晚上一回去就梦见爹老人家了——老人家嘱咐儿子,咱们家要以转换门庭、安稳度日为上,不许做弄险求荣之事爹老人家地下有灵,肯定也是不同意老二媳妇搞的这件事的”
“母亲,您还记得父亲被迫致仕后心心念念的事情吗?”
贾母被贾赦的哭声闹得头痛,心中却极为动容
一来,这么多年来,老大虽不成器,但这般狼狈形容却也是难得一见的
贾母知道,老大没脑子骗她这混账这般模样,是真的害怕了
二来,她和老爷夫妻和睦老爷心心念念的事情,她又怎么会忘记呢?
转换门庭,弃武从文,安稳度日,这些事情,她都还记得
贾赦偷觑着贾母的神色,见她神色和缓了许多,立马把贾璋教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母亲,您想一想,元春进宫这事儿要是好事,王子腾怎么不搭边儿?”
“老二媳妇向来自矜王子腾权重元春入宫一事在老二媳妇眼里是大造化大好事,她怎么会忘了她亲爱的哥哥呢?”
王子腾的态度,的确也是贾母犹豫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看得清楚,甄家想要元春进瑞王后院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王子腾
若是王子腾不愿意帮衬元春,那么就算元春能够顺利嫁给瑞王,们贾家也得付出其的代价
说不得荣国府在大出血后,瑞王还会不满意呢
“儿子求您了,母亲!您拦一拦老二媳妇吧!”
“儿子是真的怕了,要不是当年的事情,儿子如今又怎会如此潦倒?若非有爹老人家苦心筹谋,咱们一家老小只怕也会人头落地!若老二媳妇真得一意孤行,儿子干脆饮鸩自尽死个干净!总比被人砍头来得痛快!”
“混账!这话也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贾母厉声道:“儿子都三个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死了,琏哥儿璋哥儿怎么办?琏哥儿还没娶媳妇,璋哥儿更是一团孩气指着邢氏一个人把孩子养大吗?”
贾母心里恼怒贾赦口无遮拦,说话没有丝毫顾忌
可是一看这副涕泗横流的可怜样子,也没有继续教训的心思了
沉吟了一会儿后,贾母才开口道:“且把眼泪擦干吧这副样子底下人见了都笑话!”
“老大,就这么不看好瑞王爷?”
贾赦素来荒唐,但集思广益多听听别人的看法,总比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来得好
所以贾母问是怎么想的
毕竟贾赦想要断了王氏送元春入宫的路,而她还在迟疑贾赦想要说服她,总要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贾赦拿袖子擦了泪,回贾母道:“儿子愚笨,难测天家之事但儿子清楚,甄家和咱们家、和王家都是老亲瑞王若想以侧妃之位拉拢王子腾,完全可以选王子腾膝下嫡亲的侄女,何必舍近求远,来求娶咱们家的元春?”
“想来或是王子腾回绝了甄家,们才找到了弟妹头上”
忍着恶心吹捧道:“王子腾可比儿子出息多了,看事情也比儿子明白《论语》中说见贤思齐,咱们跟着王子腾走,总比听老二媳妇一个没经过事的妇道人家强”
“瑞王成功又怎么样,瑞王不成功又怎么样?就算瑞王能成事,咱们送元春过去,也不过是多了个外戚的头衔而已若元春不得宠没儿子,咱们家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爹老人家生前最挂心的事就是转换门庭母亲,咱们家本就是勋贵出身,要是再加个外戚的头衔,只会让珠哥儿和璋哥儿的文官路更不好走儿子听蒋先生说,靠裙带关系是能爬的快些,但是却会毁掉自己的清名!”
“儿子此生别无愿,只求能平安活着看到璋哥儿给爹老人家赠些光彩,也就尽够了”
说到这儿,贾赦又忍不住哭了
一边哭,一边磕头求贾母:“儿子这辈子没给母亲增过光彩,尽是让您生气您偏疼老二些,也是应当但这次,儿子是真怕了,只求母亲也疼儿子一次吧!”
贾母看着伏惟在地的儿子,心中百味交陈
沉水香香气缠绵,贾母看着贾赦已经生了白发的头顶,喟叹了一声
“回去吧,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荣庆堂出来后,贾赦看着湛蓝的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这些话,说得直犯恶心
不过为了最后的结果,装模作样些也没什么
这次目的达成后,总算是琢磨出来政老二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好处了
政老二不就是靠装刻苦、装清高,才博得好名声,赢得父母的宠爱的吗?
现在听璋哥儿的,学一学老二装模作样窝囊卖惨的本事,一下子就把态度摇摆的老太太说的偏向了
贾赦看了看日头,眯了眯眼睛
算一算时辰,好像也快到老二下衙的时候了
得去贾政的书房外面守株待兔,臊一臊政老二,好让政老二没脸卖女儿
如果老二能像给贾珠定亲一样,先斩后奏给元春也定一门婚事就更妙了——这绝对能让王氏那个毒妇哭得连北都找不着
贾政一下衙回府,就见到贾赦跟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皱了皱眉,但还是上前拱手道:“大哥”
“老二回来了啊,来,进屋,大哥有话和说”
贾赦因为在贾母那儿计划进展顺利,心情很好
此时看到一向讨厌的政老二,都觉得对方眉清目秀了起来
贾政对贾赦跑来书房等回来一事感到十分奇怪
老大不是整日里只愿意窝在屋里,和的那群小老婆寻欢作乐吗?
怎么今儿有闲心过来找了?
贾赦却喧宾夺主地拉着贾政进了屋,挥手示意下人出去:“和们二老爷有要事商量,们都出去”
长随小厮们看向了贾政
贾政瞪了们一眼,冷声道:“们没听到大老爷的话吗?还不快点出去?”
众仆役鱼贯而出,大门也被人从外面关上
贾赦见人走干净了,直接开口问道:“老二,媳妇想把元春送进宫,不同意,怎么看这件事?”
贾政被问得一愣,老大一向连琏哥儿这个嫡亲的儿子都不关心
也就是这两年得了个天资出众的小儿子,才生出几分慈父之心
如今怎么开始关心起隔房的侄女了?
这可太反常了
“本是不同意这件事的,但元春自己说她想去博个前程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这才觉得此事有几分希望……”
“元春?”
贾赦嘲讽道:“她一个小女孩子,能做什么主?还不是们夫妻二人想要卖女求荣!”
“还有,到底是老太太想送元春入宫,还是和王氏想送元春入宫?”
“今天去见母亲了,看她倒是没那个心思就算是有,也是和媳妇挑唆的”
贾政听贾赦语气讥讽,怒气冲冲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一点,是怎么就卖女求荣了?又是怎么挑唆母亲了?”
贾赦冷笑道:“有没有卖女求荣,有没有挑唆,只有自己知道!有心机,王氏也不是个好的婆娘百般筹谋策划还不是为这个枕边人?为了丈夫卖女儿,真是好贤惠好无私的贤妻啊!”
贾政被贾赦气得手指发抖,贾赦却继续往贾政最在乎的事情上捅刀子:“不管们怎么想,反正荣府不能掺和皇子们的事儿咱们府里能当家,还不是因为当年卷进了那些事情里面去如今们若一意孤行,就别怪搅得们家宅不宁!”
“这瑞王还没成事儿呢,政老二,可别自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已经是准国丈了吧?”
讥讽道:“王氏嘴巴里的造化都是浮云,儿子的功名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蒋先生都说了,读书人的清望和名声是极要紧的事情不在乎珠哥儿的名声,想卖女儿往上爬不管,只是别过来带累璋哥儿的前程!”
“老二,别怪哥哥心狠说句难听的,就算女儿顺利当上皇妃,璋哥儿一个和元春没相处过几天的隔房堂弟也沾不上什么光女儿要是当不上皇妃,那就更惨了,咱们家把大姑娘送进宫里做奴才,直接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事情都已经到如此地步了,还怕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贾存周,警告,如果王氏真的把元春送进宫里去伺候人,就满京城散播贾存周卖女儿的谣言也不要打着让元春顶着荣国府嫡长孙女、一等奉恩将军嫡长侄女的身份去参加小选,丢不起那个人!”
“瑞王那儿,若是王子腾愿意投靠给女儿做靠山就任王子腾去做只是别打的主意!爵位名下的军户就算是喂了狗,也不会白送给女儿做嫁衣大不了大家一了百了,一起玩完就是”
言罢,贾赦也不去再看贾政气得涨红的脸色直接冷哼两声,拂袖而去
走之前,贾赦还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那二舅兄可没打算帮元春,老太太如今也断了这个心思如果和老婆还不死心,就直接等着鱼死网破罢!别忘了再过两年珠哥儿就又能参加乡试了!”
贾政铁青了脸:“珠哥儿是侄儿,怎么能拿骨肉至亲威胁?”
贾赦冷笑道:“们夫妇也没把当过亲大哥啊”
“总要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老二,好好想想吧,到底是那虚无缥缈的大造化重要,还是顶门立户的儿子重要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两者,就只能选一个”
贾政被气得拍了桌子,贾赦却理都不理,直接推门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