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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宠 第56节

“娘娘在想什么?”裴徊光问

沈茴抿了抿唇她在想俞湛也不知道有没有查出果子酒里的东西,她在想快些见到俞湛让诊治,彻底驱了她体内的毒

她怔怔望着暗道前面的昏暗,心里生出恐惧来

她不是个胆子大的人,从小到大怕的事儿不少,可是全然比不过这次的恐惧滋味这种不能控制自己身体和情绪的感觉,真的太可怕了

“娘娘的身体很快会被药物影响彻底失去理智要么留下来让本王为娘娘纾解,要么继续往前走,当着千人的面自解衣衫荒唐呜叫哈哈哈哈……”

——锦王的话忽然跳进沈茴的耳中,沈茴心头一紧,紧跟着剧烈跳动着

昨天晚上……

自己哭着去求裴徊光的样子,真的太难看了

沈茴惶惶往前走,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锦王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她当真会被那药物彻底影响?会不会有一天,她会彻底失去了神志?随便拉着个男人就……

恐惧狠狠握住了沈茴的心

不,她不准这样的事情发生俞大夫一定可以治好她的,一定可以的沈茴胡思乱想了一通,到最后也勉强安慰了自己

她胡思乱想了这样多,全然没有听见裴徊光的话,更没有回答她当然也没有注意到,裴徊光一直侧首望着她

暗道里漆黑黑的,裴徊光的眸子亦是沉沉的墨色,让人看不透情绪视线下移,落在沈茴搭在小臂上的手她的袖口有一点皱抬起另一只手,动作慢条斯理地将她袖上的褶皱一点点捋平

·

昭月宫和沧青阁之间的这条暗道不算短,偏时辰不早了,沈茴故意加快了脚步到了昭月宫,本就身体不太好的她,不由气喘吁吁,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娘娘稍微歇一会吧”沉月担忧地说

沈茴犹豫:“还来得及吗?”

“不管来不来得及都得稍微歇一歇,要不然娘娘还有力气去永岁殿吗?”沉月说,“而且什么也比不过身体俞太医早就到了,已经看过了酒坛里剩下的果子酒,现在在偏殿候着,等着过来给娘娘诊脉呢”

沈茴想想是这道理,她这双腿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而且不让俞湛给她诊过脉,弄清楚她到底吃了什么药,心里总是不踏实的她由沉月扶着到床榻上去稍微休息个一两刻钟

裴徊光没走,站在一旁听着主仆两个的对话待拾星快步走出去请俞太医,裴徊光抬抬眼看向床榻上沈茴苍白的脸色

裴徊光忽然就想起昨天晚上沈茴许的那个愿望——“希望新的一年将身体养得结结实实的”

昨晚还对小皇后的愿望嗤之以鼻,如今却觉得小皇后许这愿望时恐怕是真心实意的问:“果子酒在哪里?”

“禀掌印,在偏殿里”

裴徊光直接往偏殿去

跟过来,本来就是为了弄清楚小皇后体内是什么鬼药

——不想整夜伺候小皇后了,闹腾

拾星带着俞太医从偏殿出来,迎面遇见裴徊光

俞湛有些意外在这里遇见裴徊光,颔首行了宫中礼裴徊光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留

沈茴看见了俞湛,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她没先问果子酒里的名堂,而是先关心:“俞太医这几日可是有什么事情?”

“新研了一种治传染性风寒的汤药不好拿病人实验,便自己吃了些怕那药有害,不方便进宫了”俞湛说道

“俞太医又以身试药了”沈茴蹙眉见俞湛神色寻常,知一直如此,劝也无用,只好再说一句:“俞太医还是要当心身体的”

“有数的”俞湛温和笑着

在沉月搬来的凳子坐下,等着沈茴伸手沈茴将手递过来,放在小方枕上

俞湛刚刚在偏殿时,已大致知道那果子酒里是什么药,如今忧虑的便是沈茴到底服用了多少的量

沉月早就下去准备早膳了,送俞湛进来的拾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俞湛等了等,自己拿了一方帕子覆在沈茴的腕上

即使隔着一层帕子,俞湛的指腹还是能够感受到沈茴腕上的滚烫微怔,这才知道沈茴刚刚状若神色如常地微笑与说话,实则身体已经不适了

而俞湛指腹的微凉隔着帕子递到沈茴的腕上,沈茴不由蹙了蹙眉她眼睫颤了颤,眼前又浮现了些昨天晚上的画面于是,她纤细的指尖颤了颤,再往前探一探,轻易勾住了俞湛仍为她诊脉的手

两个人同时一愣

沈茴瞬间清醒过来,她猛地将手收回去,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俞湛抬手,拉下悬挂的床幔,让厚重的床幔一瞬间降落下来,将两个人之间彻底隔开

沈茴庆幸,降落下来的厚厚的床幔遮住了这样失态的自己她爬起来,一点点往后缩,直接缩在墙角,用力抱着膝,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许久之后,床幔外传来俞湛一向温和的声音:“娘娘生病了,和小时候一样,只是生病了而已”

沈茴咬唇,眼睛红红的,却不准自己哭出来她缓了缓,才小声地问:“那会医好吗?”

“这些年,娘娘多次病危能都站起来这次也不意外这药是麻烦了些,可远没有娘娘的旧疾可怕”俞湛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却有力量

昏暗的床幔里,沈茴轻轻点头,即使俞湛看不见

半晌,沈茴重新从床幔里探出一只手来,声音也变得寻常,甚至带着她平日里说话时的温软含笑:“有劳俞太医了”

“臣自当尽全力”俞湛重新将指腹搭在沈茴的脉上,认真诊着

俞湛的心慢慢沉下去怎……怎么这么重的量……

裴徊光站在雕花屏旁,面无表情地望着俞湛的背影,的视线又越过俞湛,望着床幔垂落四合的床榻想象着此时躲在床幔之后的小皇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也不知道哭了没有

自俞湛进了沈茴寝殿,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裴徊光都听见了裴徊光将食指上的那枚黑玉戒摘下来,再慢悠悠地套上去,再摘下来,再套上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拾星脸色发白地站在一旁拾星并非失职自己跑开,而是被裴徊光叫到了一旁,不准她上前,亦不准她出声沈茴去拉俞湛的刹那,拾星快速跳动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可她不管怎么打量裴徊光的神色,都看不出的情绪

俞湛诊了脉起身收拾东西,说:“需再给臣些时间”

沈茴应声,喊人进来送俞湛她神色如常地掀开床幔,正好看见裴徊光走进来沈茴一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实在是不能再耽搁了,沈茴赶忙让宫人进来服侍她梳妆她梳妆时,裴徊光就立在一旁拾星没有机会把刚刚的事情告诉沈茴

走出昭月宫的时候,沈茴有些意外裴徊光仍旧陪在她身侧真的要和她一起去永岁殿吗?

“掌印不先去前面吗?”沈茴微蹙着眉,有几分不解

裴徊光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在走神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侧首望过来

神色那样寻常,什么都瞧不出来

甚至,沈茴疑惑望着的时候,裴徊光还对沈茴温柔地笑了一下

沈茴怔怔回望着她觉得,若不是这么多宫人跟着,裴徊光许是会凑过来咬她的耳垂,又温柔地蹭蹭她的脸

第54章

沈茴到永岁殿时,皇帝还没到她站在白玉高台上,等候着高台之下,已候立着朝中许多文武百官片刻之后,皇帝姗姗来迟

满朝文武跪拜,长诵恭贺祝词

皇帝哈欠连天

沈茴偏过头,望向身侧的皇帝,见皇帝眼下乌青,想来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皇帝悄悄往沈茴身边凑一凑,小声开口:“昨天晚上没有陪着皇后一起守岁,皇后莫怪朕冷落才好”

下面臣子的长篇祝词还在继续

沈茴赶忙说:“臣妾不敢”

“嗐,”皇帝摇摇头,“皇后仁心大度不计较,可朕心里过意不去不过没关系,今儿个是初一,是新岁的第一天今晚朕定然好好陪着皇后”

沈茴一怔,瞬间想起沉烟前几日见她时说的妃嫔侍寝要排班的事情她当时没有过问,后来司寝处还是按规矩将单子呈上来她知道那侍寝名录上,初一那天是她的名字

自从昨天晚上锦王死了,皇帝心情好得不得了继续说个不停:“说起来……的确是朕不够好自皇后娘娘搬去昭月宫,还没有过去仔细看看皇后住在那里可还舒心?哎,那昭月宫是前朝时某个太妃的住处,给皇后来住,也不算合适皇后可有喜欢的宫殿?只要皇后喜欢的,就算已经住了人,把人赶走了,让皇后住进去!”

白玉高台之下的朝臣用没有声调的语气长篇诵读枯燥的颂词,身边的皇帝喋喋不休说着讨欢心的昏君话

沈茴静静地听着,视线却越过皇帝,望着站在皇帝另一侧不远处的裴徊光

似有所感,裴徊光侧首,目光落过来

沈茴凝视着裴徊光,轻轻翘起唇角,掬着星子的澈眸笑意嫣然,妍姿动人

皇帝望着皇后,笑呵呵地眯着小眼睛,继续说:“依朕看,应该为皇后建一座金殿宝宫才配得上朕的皇后啊!”

沈茴收回目光,规矩回话:“昭月宫很好,臣妾极喜欢不需要劳民伤财再建宫殿了”

裴徊光也收回了目光,慢悠悠地笑了一下

小皇后隔着皇帝暗送秋波,又向使美人计了啧,不就是因为今天是初一,不想晚上侍寝吗?这美人计也太拙劣了吧,也太临时抱佛脚了

不过……

裴徊光收起眼底那抹微弱的一丝笑意

虽然小皇后夜里细碎的眼泪和断续的呜咽太过销魂,但她站在暖阳之下,带着一丝小小俏皮的勾引,好像更勾人一点

裴徊光抬抬眼,重新望过去

然而沈茴没有再望过来,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视前方,繁复的宫装裹着她,娴静又美好

裴徊光“啧”了一声,很想将她身上端庄的宫装撕烂

·

到宗庙有近两个时辰的路帝后共乘一车,文武百官跟随其后到了宗庙,沈茴与皇帝一同迈进大殿,按照祖制跪拜祭祀

然而大齐建立不足三十年,需要祭拜的祖宗实在是少满打满算,只有开国的先帝与其元皇后先帝草寇出生,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就算称帝之后想要追封自己的父母也找不到人

大殿内香木缭绕,一片寂肃

裴徊光长久地凝视着大齐开国皇帝的牌位

大齐这位开国皇帝以草莽之身开疆辟土创立大齐,的确是有些本事古往今来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如今的史册上自然对这位开国皇帝称赞连连

野史上,对这位开国皇帝有褒有贬那些夸赞之词的最后,总是要这样说——

大齐开国皇帝有勇有谋、雷厉手段、一代枭雄,乃天铸帝王之才,可惜称帝后被无上的华荣迷了眼,晚年受奸宦所惑沉迷于长生不老药,荒于朝政

那个奸宦,自然就是裴徊光

裴徊光伸手,接过宫人递来的香火,为这位开国皇帝上了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