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97章 烽火洛阳宫

寅时一刻,正值宵禁将解未解之际整个洛阳城,此时仍陷入无垠的黑暗之中,任凭风雪将其掩埋这是很自然的现象,日出日落,月圆月缺,这都是上亿年来一直有的铁律可仍然有这样一些地方,试图违背造化的规矩,在这样一个幽寂的时间点,仍然放出光芒,那便是洛阳宫

作为整个帝国的皇宫,虽然已经失去了最高权力,可这里仍然是至高的象征因此,即使是在深夜,宫墙之间也挂满了灯笼,一盏灯笼中的火光虽小,可茫茫多的灯笼相互映照,便使得其火光宛如浩瀚的星海般,将皇宫上下笼罩,虽不足以彻底驱散黑暗,亦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每当少女皇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她就会悄然起身,走到窗口处,远眺宫殿之外,这些影影绰绰的萤火,试图以此来排解内心的忧郁

这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虽然自金墉城搬回到了皇宫中,暂时没有了生死的危险,可羊献容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在她看来,她不过是从一座小一些的监牢,换到了一座大一些的监牢,然后狱卒的态度好了一些,没有让她再浣衣烧火,舂米做饭,仅此而已

甚至可以这么说,在金墉城内时,她还可以通过这些杂务来摆脱自己的杂念,让自己无空遐想而回到了这个偌大的皇宫后,整日无所事事的现状,反而让少女皇后变得更加空虚,也变得更加敏感、细腻

这一夜同样如此,北风寒冷,用过晚膳后,她和宫女玩了会儿弹棋,很快就乏了,继而早早地歇息可醒来以后,听到身旁丈夫的鼾声,她却又怎么也睡不着了

于是她就起身,自己穿了一件单碧文罗裙,简单地绑扎了下头发,便举着烛火到行廊中观景拉开纱帐,支起窗户,一阵冷风从中穿过来,在行廊中发出巨大的回响,纱帐也随之起舞,而随着点点凉意贴到额头,羊献容这才发现,原来此时的空中正飞舞着雪花

她伸出手,看一粒雪花飘至手心,转眼化作了一滴露水,令她忽然痴笑

这时,一名巡夜的宫女听到了异响,她看见了皇后,连忙趋步走过来,对献容劝道:“殿下,天气这么冷,何必出来,莫要着凉了!”

这是名和献容差不多年纪的宫女,姓柳名鹤,这些空虚的时日里,是宫女们陪伴在她左右,因此,一年半时间下来,羊献容对她们都很熟络了

皇后百无聊赖地看了柳鹤一眼,继而又回首倚靠在窗台,静静道:“若是生病了也好,省得整日思来想去”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您可是皇后啊!”柳鹤讶异道

“真是皇后吗?怎么感觉不是呢?”

“若您不是,还有谁是呢?”

“有这样的皇后吗?!”献容回想起自己在闺中待字时的那些遐想,忽然有些气愤面对朝夕相处的宫女,她忍不住抱怨道:

“阿鹤,问,愿意侍奉陛下吗?”

“啊?”柳鹤露出愕然的神情,显然从未想到这个问题,她也怀疑听错了话,反问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是问,喜欢陛下吗?想不想与争宠呢?”羊献容瞪大了她那双含情的明眸,咄咄逼问着

柳鹤有些哭笑不得,她连忙道:“殿下是皇后,而出身卑贱,不过是位寻常宫女,怎么会与殿下争宠?”

不料献容却幽幽道:“是啊,阿鹤,即使出身卑贱,却也看不上陛下都说夫倡妇随,妻凭夫贵,可嫁的男人,名义上是皇帝,却连一个想和抢的人都没有……”

柳鹤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原来,眼前的少女皇后,是在抱怨自己的枕边人,将贬低得一文不值,连带着令她自己也变得毫无价值

女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她们往往热衷于得到一些珍贵稀有的东西,可她们的热衷,并不是因为真正喜欢这件事物,而是因为别人喜欢通过得到这件事物后,能够欣赏别人的求不得,继而满足自己的独占欲,女人就能得到一种犹如胜利般的快乐与满足反之也同理,如果一件事物,看上去多么华丽,听起来多么名贵,可若是无人喜欢,她们也弃如敝履

按理来说,羊献容大概是汉魏数百年来,坐得最安稳的皇后了自从赵王篡位后,皇帝的身边已经只剩下她一个女人,而复位以后,司马冏也没有为皇帝增添任何后妃这就使得,偌大一个后宫中,真正名义上的后妃,其实只有羊献容一人,她无需担忧得宠失宠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郁闷不平她本以为自己应该是最众星捧月的女子,自知事以来,她暗地里不知学了多少宫斗、权斗的本领,如今却毫无用处,这使得她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屈辱,想躲到某个地方大哭一场

同样身为女人,一旁的柳鹤自然也明白皇后的心理老实说,她也觉得这位皇后可怜,因为皇后说的是实话,宫中愿意服侍当今皇帝的,的确寥寥无几,她自己也不愿意

只不过皇后柔弱高雅的大家闺秀外表下,又常常透露出一种泼辣和要强,不知在何时,她就会说出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刚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她望着窗外,眼神忽然坚定起来道:“阿鹤,羡慕贾南风吗?”

柳鹤吃了一惊,她吓得左右环顾,毕竟已经好久无人提过这个名字了在当下的洛阳,贾南风只会被称为妖后,相当于一种不可名状的怪物,人们提起她,就似乎会为她的鬼魂惊扰诅咒柳鹤见没有异样,才松了口气,又对皇后道:

“殿下,您提起她做什么?”

“只是羡慕她,她才是真正的皇后虽然别人明面上都骂她,但暗地里,谁又不羡慕呢?张华那些公卿,俯首称臣,齐王那些宗王,当年谁不是噤若寒蝉,她甚至可以像皇帝一样,随意挑选男宠服侍哪怕现在她死了,数不尽的人骂她,可她掌权的十年内,是多么快活!即使死了,想也值得”

她说得非常自然,可柳鹤却大气也不敢出,只能一言不发

谁能想象得到呢?在少女看似贤淑的美貌下,竟然会有这样一颗不安分的心,若说她对皇帝的怨怼,尚情有可原的话,但皇后对权力的觊觎,却绝非常人所能有的或许在这深宫之中的寂寞,使得她的情感早已扭曲

羊献容又从窗台上取下一捧雪,雪水冰冷,令她想起一个人那人虽然笑容和煦,但的气质却如同这白雪,似乎高洁凛然,无论是百官公卿,还是宗亲王侯,和身处一席时,竟都下意识地避开三分再联想到立下的赫赫功绩,不禁叫献容怦然心动

因此,从见那人的第一面开始,少女皇后就忍不住产生一种冲动——这么多人之中,唯有应该属于自己,应该让染上自己的颜色

可遗憾的是,她相中了这个男子,却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而这一年多的时间,她试图从朝野中的其余男子寻找一个替代品,可结果却令她失望——优秀者虽多,可无人令她产生类似想法

这么想着,皇后又再次将目光投向夜色的灯火,尽力回忆着对方的面孔,但可惜的是,时间太久,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闹忽然打断了她的冥思,她举目望去身在太极宫的行廊间,她隐隐能看见司马门的动静,只见那里灯火摇曳,又似有人群喧嚷,只是隔着茫茫风雪,看不清晰,也听不真切

可霎时间,皇后却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她瞬间抛去了感伤,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对一旁的柳鹤道:“阿鹤,去看看,前门发生了什么?”

但一切发生得极快,柳鹤还未走出廊门口,羊献容便把她叫住因为她看见宫道中赫然进入了一条火龙,们气势汹汹,在阊阖门前又忽然分为两道,一道折向东方,另一道则毫无保留,直奔向她所在的太极殿而来

这是谁?们要干什么?羊献容虽不明白,但她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件根据过往的局势变化来看,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极有可能是一次政变

既然是政变,自己就无法躲避这令羊献容迅速冷静下来,回到寝宫中,叫醒了懵懂的天子,继而令柳鹤等一众宫女服侍两人更衣梳头

不论她这个皇后是如何的名不副实,但天子既不能理政,那便只能由她来代行皇权这是她的骄傲所在,无论即将遭遇何等的困难,羊献容都不会表现出落魄的一面

正理发结髻间,殿外已然传来了激烈的兵戈交击声,还有甲士之间的喊杀之声,叫宫女们不禁胆战心惊,梳理发髻的手指都有些发抖天子则是表现茫然,迷迷糊糊地被人换着衣服,好半天问出一句道:“怎么,这么早,就有人来求官吗?”

而听着殿外的火并声,羊献容已经想得有些明白了

要进入太极殿,必须要穿过门下省与秘书监,司马冏自然不会将这样的重点放空,专门安排有安乡公刘真镇守此地如今来人与安乡公刘真火并,必然不可能是齐王一党而放眼如今的洛阳,有资格与齐王火并的,只剩下长沙王一党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大定:若是齐王政变,那自己的父亲投在长沙王一脉,或许会连累自己,但既然是长沙王政变,那自己应当还能得到尊崇,依旧坐稳皇后之位

正思虑之间,殿外的喧嚷声戛然消失,像是被人突然斩断了喉咙般,寂静又重新笼罩回了大殿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甚至连一刻钟也不到

听起来,是第一波冲突结束了,但到底是谁获取了胜利?

随着行廊回荡起如潮水般的脚步声,答案很快揭晓十余人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寝宫门口,们也不招呼,径直推门而入几乎是一瞬间,甜腻的血腥味就随着冷风扩展至室内,令宫女们尖叫出声

羊献容亦是一惊,她定睛看去,但见这十余人如同铁塔般站立在殿门前,甲胄上满是还未凝固的鲜血,为首的一人,手中还提着一颗头颅,在昏黑的灯火下,头颅的断面处滴着鲜血,双眼犹自圆睁,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般

皇后认出了头颅的名字,正是安乡公刘真

刘羡将刘真的头颅扔在地上,任滴溜溜地滚了两圈,而后脱掉头上的铁胄,露出自己的面孔,半跪行礼道:“司隶校尉刘羡,奉骠骑将军命,有事启奏陛下”

不等人回答,便自怀中掏出一份奏表,念道:“自辅政以来,齐王恃功,肆行非法,上无宰相之心,下无忠臣之行,遂其谗恶,离逖骨肉,四海怨伤,九州激愤昨夜臣得密报,齐王承谬,欲杀长沙于太庙,挟陛下于南宫,假伊霍之名,执操莽之举忠臣孝悌,岂能容之?今来请命,为国除奸,以振社稷!”

一篇念罢,刘羡抬首见天子,肥胖且苍白的面容整个呆住了,似是疑惑,又似是不知所措,好一会儿才问道:“这文章到底是什么意思,刘卿不妨说得明白些”

刘羡道:“齐王谋反,来保护陛下的安危”

说罢,将奏表递给一旁的宫女,转而对羊献容道:“殿下,情况十万火急,宫内马上就要火并,不容犹豫,请立刻盖玺,盖玺之后,便随出宫”

刘羡也明白,在如今的皇宫内,真正能够主事的,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则是这位少女皇后

羊献容接过奏表,忍不住又看了刘羡两眼,不禁问道:“敢问刘卿,要带们去何处?”

刘羡道:“去云龙门,与骠骑将军汇合”

正说话间,宫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声,喧闹程度似乎更甚于之前,宫女们支窗去看,而后捂住嘴惊呼道:“殿下!西宫……西宫……它着火了!”

羊献容回首望去,但见皇宫西面竟然燃起了熊熊火光,火光之势滔天而起,几乎染红了半面天即使此时正飘扬着漫天风雪,也无法阻挡远处,那浓郁呛鼻的硝烟味道,可以想象,西宫的火势该有多么骇人!

羊献容回看刘羡,见面色不变,便知道是的布置,不禁严厉问道:“这也是长沙王所为?”

刘羡淡然答道:“为阻齐王率军行逆,臣等不得已,放火烧毁了西宫的千秋门、神武门”

正说话间,殿外一名甲士从行廊跑了进来,无视了在座的皇帝皇后,径直对刘羡耳语,刘羡面色顿时肃然,对那人说了一声:“知道了”随即起身对皇后等人道:“陛下,殿下,有叛逆即将入宫,臣且去杀退们,请在此稍等片刻杀退以后,便请陛下随等立刻离宫”

说罢,重新戴回头盔,领着随从退出殿外不知为何,行廊灯火一时俱灭,茫茫天地间,似乎只有远处的西宫烽火在肆意燃烧,半座洛阳宫因此而辉煌,半座洛阳宫因此而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