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45章 治国之学(4k)

随着谈话到了最后,两个老人终于达成了一个共识

李密说:“这样吧,们各退一步”

陈寿问:“什么样的各退一步?”

李密答道:“帮引荐,来教导小主公一年,而只口不向提复国之事,一年后成婚了,就回巴西,为做复国相关的布置”

“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待”李密沉声回答,似乎已做了相当严苛的决心,“有朝一日能够入蜀,就按的计划行事,而如果不能来,就当无事发生怎样?”

陈寿知道,这已经是这位老友最后的底线了,如果再拒绝,李密恐怕会死不瞑目

也无法拒绝,因为闭上眼,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昏地暗又电闪雷鸣的一夜,似乎又在成都城内,身边是战友们残破的身躯……

……

刘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还一片漆黑,星斗和月亮都挂在天幕上,只是光芒已经变得稀薄根据经验,这大概是卯时左右,刘羡点了灯,到井水旁洗漱一番后,从房中拿出榆木弓,拇指套上防割伤的玉玦,开始在院中开弓空引

空引与射箭不同,纯粹是为了锻炼双臂的气力,讲究一个引而不发,蓄而不放而刘羡先是右手开弓一刻钟,又是左手开弓一刻钟这种熬打很有成效,四年前只能开一石弓的自己,现在已经能开三石弓了

拉完弓后,东方微微发白此时的倦意已经全然消退了,刘羡活动了下酸痛的双臂,抽出昭武剑,在院中独自舞剑舞着舞着,远方吹来微薄的凉风,伴随着断续的鸡叫声,门口的坐骑也在马厩中发出一阵长嘶此情此景,刘羡胸中也自然涌出一股热流,让产生了一种喜悦与骄傲,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在成长

剑舞舞罢,天色彻底大亮,刘羡用湿巾擦拭汗渍,而后坐在石井旁大声朗读《中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刘羡吟诵时是如此投入,似乎已经彻底抛弃了外界与肉身,虽然还有眼睛、耳朵,鼻子与肉体,但却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更没有知觉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脑海中,捕捉着书中的一个个文字,这些文字就像是舞动的精灵,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当它们化为口中的腔调念出来的时候,刘羡此前拉弓和舞剑时的疲惫,就随着口中的文字飞出胸中的热流也化散开,等刘羡念完的时候,从肺腑到四肢,都有一种惬意的充盈感

拉弓、舞剑、背书,这些便是刘羡跟随小阮公后,每日早起雷打不动的功课了无论有人监督还是无人监督,身处山林还是身处闹市,除非出了什么要紧的急事,不然都会先坚持做完因为切身地体会到,一个良好自律的开端,能决定一个人一天的精神状态而肉体上的充实,往往也会给人带来精神上的平和

只是今日刘羡做完功课后,忽然心有灵犀,抬眼一看,发觉不知不觉间,身旁竟站了一位面色蜡黄、身材魁梧的老人沉默着打量刘羡,眼神就像一把沉重的刀,投射到刘羡身上时,刘羡竟有一种被斩首的错觉但分明感受到,这眼神中不带有敌意,是一种极为单纯的,岁月的重量

来人正是李密

其实在刘羡舞剑的时候,李密就已经清醒了,在窗户旁默默注视,不禁讶异地发现,刘羡的剑术竟已有相当的造诣

剑术初入门者,往往急于发挥手上剑器的威力,而不珍惜身体的气力,导致剑领意动,身与剑离,往往要不了多久,就身心俱疲精通剑术的剑客,就会懂得意领剑行的道理,不做过多的动作,不用过分的力气,用极为冷静的意志克制狂舞用剑的冲动,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此才能够掌握真正的杀人技

而李密观察眼前的安乐公世子,发现已经超过了意领剑行的境界,而接近于身剑合一手中的剑就仿佛臂膀的延伸,周身运动时,剑与人浑然一体,明明剑手用劲极少,剑鸣声却凝而不散,且时刻都有变化的余地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剑术技巧,非有智慧毅力者不能明悟

此后听到刘羡旁若无人地背书,李密心中更是欢喜:这是诚意正心的君子之道

这些年士族盛行清谈吹嘘之风,对实务事功者嗤之以鼻,看似风雅绝伦,可实际上对国事百无一用此行前来,心底最担心的,就是刘羡染上这个毛病可现在看来,在陈寿和阮咸的教导下,刘羡一直走在正道上,这就可以节省很多功夫了

等刘羡疑惑的眼神望过来,向刘羡笑了笑,刘羡则主动行礼问道:“在下刘羡刘怀冲,是承祚公的弟子,请问您是?”

陈寿真是好福气!李密心中感慨,神情还是处变不惊,笑道:“也是承祚公的好友,名作空空山人,昨夜寄宿在此,还望公子莫怪”

空空山人?这明显是一个道号可刘羡打量李密,却看不出身上有半分玄修之气,反而极为世俗,一眼就像是沉浮宦海多年,郁郁不得志的官僚简单来说,就是气质和老师陈寿一模一样

刘羡想,可能这位老人有什么不能明言的苦衷吧,而且两人素昧平生,没有任何交情,继续深究下去就有些不礼貌了

故而打算再寒暄一下后,就返回屋中读书,不料却被李密抢先开口,问道:“公子方才吟诵《中庸》,情慷意慨,想来将来是有志于仕吧”

原来这老人对自己有兴趣吗?刘羡心中诧异,口中则说:“山人说笑了世界广阔,人生短暂,稍不留神,便是红颜白发,虚度一生故而凡夫俗子,谁也不愿甘居下流,也是这样一个俗人,当然有志于仕”

李密听罢,低头手抚灰白的胡须,接着说道:“哦?那却不知公子修学,到了什么地步?”

这是在问自己的积累?刘羡有些疑惑,但这位能在老师的宅邸过夜,定然是老师的朋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得两位老师指点,自幼勤学不辍,到今天,应该算是粗通文武吧”

虽然口中说粗通文武,但刘羡心里还是非常自傲

这些年下来,见过各种各样的士族子弟有石超、贾谧这样的元勋之后,也有阮玄、曹会这样的文士子弟,更别说还有司马玮、司马允这样的皇族宗室,可在刘羡眼中,们虽说也有这样那样的优点,但综合来看,各自也都有比较大的缺陷,抛开家境单论个人素质,并不足以与自己并论

李密听的口气,也察觉出了其中的自傲,但脸上的笑容仍是不变:“公子不妨说得具体一些”

“如何具体?”

“论文之一道,公子学过哪些书?”

刘羡沉思片刻,列举道:“晚辈跟随老师学习,起初教《诗》、《书》、《礼》、《易》、《论语》、《孝经》,都从郑学,后来稍有所成,便教《大学》、《孟子》、《荀子》、《中庸》又因老师修史,带学过《史记》、《汉书》,其中的《本纪》、《列传》,多已烂熟《左传》、《战国策》等书自不必说,还有老师自修的《三国志》、鱼豢公修的《魏略》、蔡邕的《东观汉记》等等除此之外,还读过一些杂家文集,诗词文赋”

李密问道:“哦?有哪些杂家的文集呢?”

“另一位老师小阮公好老庄,所以《道德经》、《南华经》,都读过新近白马寺竺法护大师翻编的一些佛经,诸如《般若经》、《华严经》、《涅槃经》,小阮公也借给研读老师的藏书中还有《墨子》、《韩非子》、《商君书》等,小子不才,也都看过一些”

“那公子所学,确实算得上渊博了”李密点点头,继续问道,“那论武之一道,公子又学过什么呢?”

刘羡回答道:“随老师时,读过《孙子》、《孙膑》、《吴子》、《三略》、《六韬》等兵法,后来老师南下,小阮公教骑射、剑术,到如今,小子勉强能开三石弓,十中五六,天下五路剑术,小子大概练会了纷击剑与出手剑两路”

见李密频频点头,刘羡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虽然性格沉静,但还没能做到完全杜绝虚荣心更何况,想得到人的认可,这本就是世人都有的欲望

本以为此时会迎来老人的夸奖,谁知老人说道:“如此说来,公子确实还需要努力,想要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光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这话大大出乎刘羡预料,第一反应是老人在开玩笑,抬眼去打量老人,发现李密神情严肃,言语诚恳,并不似在玩笑,也不似在找茬,一时间让倍感疑惑:“先生此言当真?”

“莫非公子已经自满了不成?”

刘羡倒不是自满,只是真的茫然:在的认知中,同龄人该学的东西,基本上都学过了如果这些东西还不够,那到底是什么不够?完全不明白,就是想努力也不知从何着手这老先生真的不是玩笑?但刘羡还是保持了对老人的尊重,低头问说:“小子不敢,还请先生指教”

李密指着刘羡,徐徐说道:“公子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修身存身的学问,不是治国的学问”

刘羡问道:“为什么这么说?经史不能治国吗?”

李密笑着摇头道:“都不能治国”在这里稍微一顿,接着解释道,“圣人的经书,是教人做人的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句话:要做君子,不能做小人这是典型的修身之学,拿它明心,自然是毫无问题,但拿来做事,却百无一用”

刘羡欲言又止,因为找不到话语反驳

而后李密又说:“而读史书,公子说《本纪》、《列传》多已烂熟,学的都是什么呢?恐怕都是些阴谋权斗之术吧!该与谁为党,罗织势力,再如何两面三刀,避实就虚,联弱胜强,以大胜小对不对?这些是存身之术,可以在政治中明哲保身而如何治理国家,造福百姓,公子真学到了吗?”

刘羡在这里终于找到了一些破绽,质问道:“可史书上不是也记载了一些赈灾之法、破贼之术、养民之道吗?老先生这样讲,是不是太偏颇了?”

李密摆手道:“那些都是虚的,只有大概,而无细节非熟于庶务者,不能明其奥妙”

“就拿宣帝时赵充国上屯田策的情况为例,赵充国称‘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汉书》中对于将士所耗已有明言,可这是军队到手的明账,朝廷调拨粮秣,却要考虑到沿途的损耗,动用多少民夫,去哪些郡国征集,还要考虑减少对民生的影响,不要影响物价,不要影响农耕这些明细,公子读史书能明白吗?”

这番话语为刘羡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还真没有从如此深入的角度去思考政策与国事

以往只注意到史书中记载的人物悲欢,可对于们一举一动的切实运行,却始终隔着一层苍白的面纱,如今老人轻轻一点,面纱掀开了顿时恍然发现,在史书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谜团和阴影,而这些谜团与阴影,才是真正影响国家与百姓命运的事物

急忙向李密问道:“这就是治国之学吗?先生从哪里学来的?”

李密笑道:“当然是有人教给的,怎么,公子想学吗?”

刘羡有些兴奋,同时又有些犹豫,毕竟与眼前这位老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这么善待自己呢?没有任何一次好运是没有代价的,当年鄄城公提出的定亲,就让自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现在,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的名字

在思考的时候,一旁观察许久的陈寿终于走了过来插到李密与刘羡之间,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笑道:“没什么好顾虑的,这次叫过来,就是让见见这位老友确有经国学问,从今天开始,就陪伴左右,做最后的求学吧”

说罢,陈寿又神色复杂地看向李密,轻声道:“现在,把怀冲交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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