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食言了
忽然想起那年还年轻,突然出现在院门口,铠甲上的风霜未化,胡茬上沾着塞北的风,眼中的光却亮得能照人
喊着“青娘”
一见面就把她往怀里带
说:“青娘,回来了,带们回京享福了如今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了!”
那语气里的得意劲儿像拽着糖的孩子,哪藏得住半分疲惫?
总说战场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该去的地方,说一身戎装比什么都体面,连笑里都带着挥斥方遒的烈气
那时的日子明明像昨日才见过,可眼下这人躺在马车上,呼吸浅得像怕惊扰了谁
往日能开五石弓的手,此刻轻轻垂着,指节枯瘦得见了骨
将军夫人喉结滚了滚,没敢再往下想
的大牛,本就该是这天朝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余生不该、也不能困死在床上
就算死,也该死在战场,死得顶天立地
她不能、也不愿看到躺在床上,被痛苦慢慢磨灭生机
那不是的结局,也不该是
她是将军夫人!的妻!
不该因私心将大牛的骄傲困在床榻之间让的余生都被病痛折磨
她如何忍心啊
将军夫人眼中希望的光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一片冷寂
她咬着唇,任由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终于忍着漫天心痛开口
“多谢两位医师了想与大牛单独说会话”
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
方才还红透的眼眶此刻竟干了,只眼中染上了一片血红
小翠和院正对视一眼,带着其人轻手轻脚退到马车外
们知道将军夫人已做出选择
她要用自己的名声,成就丈夫英勇无畏的一生
看着即将紧闭的车帘,将军夫人抬手按住,没回头,只轻轻说
“门帘留道缝吧,让风进来些呀,这辈子最爱风中的自由”
指尖触到车帘的粗布,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声音却没差半分
院正看着她眼中难掩的痛苦,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错了,不该问的!”
若今日的事传出去,真不知外人会怎么说这位将军夫人
说她心狠,放着救命的药不用;说她没感情,眼睁睁看着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将军走,连最后一步都不愿为争
们知道,将军夫人怎么可能不知
她觉得,自己的名声远没有她的大牛的骄傲重要
是战场上奋勇杀敌的老将,是铠甲染血都能笑出声的勇士,怎能让最后落得被药性磨得郁郁寡欢的下场?
那样,她的大牛该多痛苦
感受到丝丝凉风吹进,将军夫人俯身靠近老将军,见睫毛微颤,像是要醒,便凑到耳边,声音柔得像当年为缝制远行衣物时的线
“大牛别急,待江儿回来,便去陪,好吗?”
“说过的,此战结束,就好好在京中陪着、护着的”
“不是食言了,只是形势所迫,没关系,会来找的!”
老将军的睫毛颤得更厉害,像被风拂过的蝶翼
想醒,想睁开眼对妻子说
“活着,青娘,好好活着”
可眼皮上仿佛压着千斤重物,勇猛如,此刻竟也睁不开眼,耳边只传来妻子絮絮叨叨的声音
听着耳边的声音往事一幕幕也在脑中浮现
她说起们第一次说上话时
那会还是乡间的毛头小子,而的青娘是村里有名屠夫家的女儿,家境殷实,比起这在地里刨食的穷小子,不知强多少
那时蹲在田埂上啃野菜杂粮冷饼,冷冰冰的饼子混着麦糠,剌得喉咙发疼
向来就这么吃的,喝口冰凉的泉水便顺下去了
她挑着半筐刚宰好的猪肉从旁边过,扁担一侧还挂着一块,一个踉跄,那小块猪肉掉在地上
她停下脚,似是生气,嘴里念叨
“怎么这么倒霉,掉地上就卖不出去了”
又抬眼望了望不远处的,随手扔到背篓里,嘴上说着
“算了,便宜这小子,反正卖不出去便给,也算积德了”
傻姑娘,她不知道,她看过来时眼里在发光,就像看她一样
可那会的,终究是配不上她的
她是屠夫家的姑娘,院里日日飘着肉香
呢?连块正经麦饼都吃不上把那块肉往背篓深处塞了塞,想藏起这点暖,仿佛这样就能藏起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欢喜
喜欢哪藏得住?
明明想远离,脚却总不自觉往她家肉铺子逛
每次过去,青娘总能很快发现,或是对笑一笑,或是“哼”一声转头不再看
可她眼里的亮,总让的心又满了几分
配不上她,可想配得上她
后来边境打仗,朝廷征兵,想也没想就报了名
读书没天赋,家里又没钱,只能上战场用命去拼,总不能让她嫁过来跟着自己过苦日子
那时又看见了她,眼睛红红的跑过来,问
“等两年,回来娶好吗?”
好,怎么不好?
那是做梦都想的事
可青娘终究害羞,说完没等回答就跑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给自己定了时间:最迟两年
还好,没用到两年,只一年,便在战场上立了功,封了百户
求了上司许久,终于得以回乡见她
怕晚了,的青娘就嫁与旁人了
她终于成了的妻,可新婚过后又要走了
战场还有许多兄弟等着
就这般,离了乡,回了战场,这一去便是十几年
等终于有了自己的军队,再去接青娘时,江儿都长大了,大到十来岁能跟着镖师在外走镖了
终究是对不起们
战场的风吹日晒让变了样,胡子拉碴,可的青娘还像初见时一般,除了眼角添了几丝皱纹、手粗糙了些,看的眼依旧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都是的错,走太久了
那会太上皇还是皇上,军饷拖了一年又一年省吃俭用,能寄回来也不多
青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可京里的贵夫人们却不这么想,总说青娘是“飞上枝头的凤凰”
呸!
的青娘本就永远站在枝头望着,是高攀了
回了京,青娘和娘老咳嗽,进宫请御医来瞧,悄悄问了结果,如遭晴天霹雳
离开的这十几年,青娘太苦了
岳父岳母身子不好不是这两年的事,这次回京都没跟来,说是故土难离,
那些年两家的担子全压在青娘一个人身上
她要奉养双方父母,还要养大江儿,两个家只靠她撑着,终究伤了身子
御医说,往后青娘怕是再不能有孕了
那怎么行?
青娘不能生育,那些贵夫人们知道了又要嚼舌根
青娘不在乎,在乎!
再说这个消息传出去,朝中大臣说不定又会不顾的拒绝不停往院里塞女人
青娘知道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冷着脸看拒绝,反倒会为了给留后主动帮答应
可家里多了女人,与青娘的感情怕是会越来越远
不敢接受这样的结局
是男人,这名声该来担
一副药下去,假的也成了真的了
往后青娘不能生,也不能生,俩才最相配
们有江儿,够了
只是现在,与青娘终究不能再相守了
是食言了
可青娘要好好活着,替活着!
往日一幕幕在脑中闪现,镇国大将军终于睁开了眼,哑声说
“青娘,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