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生命在于静止
看,狮子老虎总运动着吧,它们最多能活几十年,可乌龟老缩着,它能活一万年这场病算是让顿悟了,生命在于……
韩述重感冒了朱小北为了那天临阵脱逃的事实感到深深的愧疚,特意打电话请吃饭表示歉意,这才从浓重的鼻音中发觉到这件事
那时韩述已经请了一天病假在家,朱小北见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便良心大发现地提出要冒着被传染的危险到的住处探望韩述在那边咳嗽了一阵,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韩述住的地方离工作的地方很近,朱小北虽然没有上去过,但她听说过那个受到广大小布尔乔亚情调分子热烈追捧的楼盘小北认为这个地方倒是很符合韩述这个人的审美趣味,头发丝里都恨不得雕一支水仙换作是她,才不会用这个价格去买一个黄金地段鸽子笼似的地方,有这个钱,还不如在农村买块地,养恶狗,蓄刁奴
坐电梯上了顶楼,不需按门牌寻找,朱小北已经从虚掩的一扇门里听到了韩述的轻咳声她心里嘀咕着:“这家伙门都不关”嘴上大声叫了句,“韩述,可要进去啦”
她推开门,韩述已经走到了门边,家常打扮,还是整齐得过分,只不过鼻尖微红,平日里带笑的一双眼睛里有不少血丝,眼眶微陷,看来果然是病得不清
“来了不好意思,家里有人,所以没下去接”韩述笑着把朱小北往屋子里请
朱小北一边往里走,一边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个她早打算来看看,却一直没有来成的地方
“小样儿,品位还马马虎虎嘛,不过一个单身汉住得这么讲究,过分了一点儿吧”她伸手去摸了摸玄关柜上的一个看不懂是什么东西的摆件
“还别说,这里每一件东西都是亲自挑的,自己看得顺眼最重要,早就想请上来坐坐了,一直没机会,今天主动来看,算还有良心”韩述哑着声音开玩笑
朱小北听到房间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好奇得探头看了看,原来是有人在装窗帘,她好奇地问:“咦,那天光听说要换新床单,可没说连窗帘也换啊这玩意,用得着换那么勤吗?非洲还有很多人没衣服穿呢”
韩述给她拿喝的:“别说这些没用的,不是来探望病人的?两手空空就上来啦?养病的靓汤不指望了,鲜花总该有一束吧”
朱小北摆手:“这不是怕探望的小妹妹太多了,鲜花都堆到厕所里,所以也就不锦上添花了,就带一颗心,火热火热地上来了”
韩述一副故作嫌恶的表情,不过还是被朱小北逗笑了:“还别说,想送花的人撂成一堆都可以搭成人梯从顶楼垂到负一楼,别人可不随便让她到家里来”
“荣幸荣幸”朱小北坐不住,又站起来四处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这个茶几不错……哎呀,这套忍者神龟也有啊,那次在XX路也看到了,太贵,没舍得下手……的妈啊,这个套娃也喜欢……”
韩述家里的小东西多而不乱,都是些孩子气的小玩意,朱小北倒没想到还童心未泯地热衷于收集这些,兴高采烈地逐一去看不过说实在的,韩述容易给人特别招女孩子喜欢的感觉,但住的地方虽考究,但确实没有女性生活过的痕迹
韩述显然为找到志趣相投的人而感到精神一振,先前不知道是因病还是其原因而显得有些消沉的情绪散去了不少,不由分说就扯着朱小北去看的其余“宝贝”
“看这个,就是手边这个,可口可乐去年推出的QOO玩偶,只有两个,网上淘到的,不值钱,就是觉得好玩……旁边那个魔兽世界的铜制角色小人,据说国内只发行了64个,也是好不容易到手的这辆007的玩具轿车,现在行情可涨了不少……”
见朱小北爱不释手地拿起了一个泰迪熊摆弄着它的四肢,又说道:“这个还是刚工作那一年,单位派到香港考察,同行的人都疯抢手表香水去了,就带回了这个们才是不识货,看到没有,这个泰迪熊衣服上的扣子是黑色的,只有比较早期的版本才会是这个样子,它耳朵上的标签注明了这是牛津郡制作的,全球大概5万只,花了当时大半个月的薪水”
“挺有意思的,哈哈,韩述,小子心理肯定还没长大,不过该不会连芭比娃娃都喜欢吧”朱小北挥舞着那只熊说道
韩述大笑:“说什么啊,就觉得这些好玩,别把当心理变态这个泰迪熊也觉得挺女性化的,既然喜欢,就送给好了收藏了好些年,可得好好对它”
“哪里好意思夺人所爱,哈哈,不过,要是跟客气好像也不对是吧,谢谢啊”朱小北正把那只熊抱在怀里,又眼尖地瞄见了熊后面的橱柜里还有一个狭长的盒子,便好奇地追根究底:“韩述,还藏着什么宝贝?不赶紧拿出来献献,要不这些宝贝多寂寞啊”
韩述看见那个盒子,也明显地愣了一下
“不方便啊,那算了算了,说说而已”朱小北很知足地拿着她新到手的泰迪熊说
韩述说:“都忘记里面装什么了,搬家时拿过来的一些盒子,部分用不着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拆过”
“不就像钱多了的财主,连金子有多少箱都不知道吗?说不定里面有好东西,要不要为揭开它‘神秘的面纱’?当然,是说假如不反对的话”朱小北说到这里,眼睛是看着韩述,手却已经摸到了那纸盒边上
韩述见她蠢蠢欲动,便吓唬道:“说不定里面有梦游杀人的证据”
朱小北不以为然:“姑奶奶就爱这一口”
说话间,用封口胶带简单缠住的纸盒已经被朱小北三下五除二地拆开,打开盒子时,朱小北特意去看韩述的表情,的惊讶和意外实在不似假装
盒子里是一个旧款的羽毛球拍,拍弦依然保存得很完好,手柄处却奇特地缠着长长的一圈白色胶布,上面布满了用各色墨水签上的名字,胶布边缘已经微微卷了起来,颜色也略微发黄,看上去似乎有些年头了
朱小北跟韩述一样对羽毛球相当热衷,所以也是识货的人她抓起那把球拍左右端详:“哇,老肯尼士的球拍,不下十年历史了吧想当年,咱们国字号球员人手一拍,初中的时候刚开始学羽毛球,就老幻想自己也拿着这个,在球场上多威风啊不过,老娘那么吝啬,知道她是绝对绝对不会给买的就说童年幸福吧”
也许谁看到自己当年的旧物,都会平添不少感叹,韩述也跟着朱小北的话怔怔地说:“是啊,这是老头子当年送的最大的一份礼物现在肯尼士不行了,市场上基本找不到了”似乎也想跟朱小北一样轻轻地抚摸拍子上的弦,不知道为什么,指尖已经快要触到,又收了回去
朱小北认真地研究手柄上的签名,看上去都是当年同学的一些寄语:“看起来当年还蛮酷的嘛”
“去的,现在也很酷”韩述牵动嘴角笑了笑,“放回去吧,不过就是一把旧球拍,没什么可看的,大概也就是藏在这里,要不早就处理掉了”
“别说得轻描淡写,这可是学生时代的梦想,很有意义的韩述,要不这样,熊还,这把球拍送给算了,反正也不当回事,现在这个在外边也买不到了”
朱小北不由分说地把泰迪熊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将球拍拿在手里比划着
“韩述,这个造型怎么样?”
“不,不行!”
韩述的激烈反应让朱小北呆了几秒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补救性地笑了起来,哑着声音说:“对不起啊,小北想了想,球拍上有一些旧同学的签名,大概应该留着它……有个朋友,手上还有好几把肯尼士的球拍,要不这样,一定给弄一把,绝对比这个要好……刚才那个套娃,喜欢也跟熊一起带回去,好像还没送过什么东西呢”
朱小北反应过来,深明大义地用手肘顶了顶韩述:“开玩笑呢,真当要抢的宝贝,说那些干吗?喏,放回去吧,好好保存着”
韩述接过球拍,歉意地笑着,将它重新放回原来的纸盒里,纸盒原有的封口胶带已经被朱小北撕开,手心有许多的汗,一不留神,拍子从没有封好的盒子底端掉了出来,擦过陈列柜边缘,掉落在深蓝色的地毯上
朱小北眼急手快地伸手去捞,差了一点点没够着,她蹲下去拣,嘴里说着:“的妈呀,还好不是磕在硬的地板上,摔坏了多可惜”
她嘴上心疼,可心知由于地毯柔软的缓冲,球拍是决计不会损坏的,所以,当她把球拍重新握在手里,却留意到拍弦边缘、手柄上一道道细细的擦伤划痕时,不由得吃了一惊,当下再三检查,才发现那些擦伤和划痕似乎也有一些年月了,不可能是刚才掉落在地导致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朱小北心想,刚才倒没注意到,这球拍其地方保存得那么完好,韩述明显是个很惜物的人,不知道好端端的球拍怎么弄出这样的伤痕
“给,韩述……韩述?捡起来了,不要了?球拍上面有伤痕,该不会小时候是个古惑仔,球拍是用来敲人的吧”
韩述笑了,人却有些失神,感冒药吃多了也不好,耳边仿佛出现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去啊,去给捡起来”
“好,只要愿意,一万次都可以”
……
“韩述?”
“哦,谢谢”
球拍重新尘封归位,房间里安装窗帘的年轻男孩子也走了出来朱小北注意到,这个安装工人身上同样穿着熟悉的橙色制服马甲,看来才短短一个多星期,韩述再一次光顾了那个布艺店
那个小工看上去是个从农村进城打工的男孩子,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走到韩述面前,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对韩述说:“先生,是这样的窗帘已经给您安,安装好了,这确实是昨天您到店里挑选的那一款,们不会弄错的,真的,们不会欺骗您的还有,们店长不负责安装,所以她一般不会到顾客家里面进行服务的,她也不一定每天都在店里您之前提的意见,回去转告给她听,有什么问题店里会跟您联系的,只负责安装,不,不好意思啊”
朱小北看了韩述一眼,韩述似乎一时间被一口气呛到了原本就因感冒而变得敏感的喉咙,侧着身剧烈地咳嗽,连耳根都涨得通红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对那个小工说:“知道了,回去吧,谢谢了”
小工离开后,朱小北从卧室门口探头进去看了看新安装的窗帘,抽象风格线条的光泽质感面料跟房间的整体风格搭配得恰到好处朱小北有些不解:“看没有什么问题啊”
韩述有些不自在:“就是觉得跟昨天看的有些色差,就随口问了那孩子一句”
朱小北表情夸张:“可真够行的,不是听说昨天就去医院吊点滴了吗?居然还不忘记去挑窗帘,佩服啊佩服”
韩述把她拉回沙发边上:“别说这个了,那么好心,特地来看,水都还没喝一口今天做不了大餐了,要不待会儿们到楼下去吃饭,知道有个地方不错的,一定不会传染给”
朱小北笑着说:“也想啊,但是今晚学校试验室还有些事没做完,系里要把榨成人皮才甘心可不是说这顿饭就这么算了啊,先记着,下次再请去吃顿好的要走了”
韩述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把朱小北送到门口
“回去也注意点儿,别像一样感冒了”
“感冒?十年都没看过医生了,壮得跟牛似的反倒是,就不明白了,也是经常运动的人,怎么就那么不经事,一个小感冒把弄成这个样子”
“难道没听说,越是经常运动的人,就越容易生病看,狮子老虎总运动着吧,它们最多能活几十年,可乌龟老缩着,它能活一万年这场病算是让顿悟了,生命在于……”
“生命在于静止,生命在于龟缩”
朱小北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跟韩述一起说出最后那句话
韩述困惑地用指节摩挲着脸:“咱们就这么心灵相通了?”
“算了吧只不过也从一个朋友那里听到过这个观点,因为太‘独树一帜’了,所以一直记得听谁说的,看来这么有个性的人还不止一个”
韩述停顿了片刻,耸了耸肩:“太久了,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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