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要结婚了
穷村庄里，有一种最为低贱的植物，那就是草了
无论是田间或是在沟沟壑壑里，它们总能趁着别人不注意，默默的生长攀援
就连荒坡上也长满了一片一片的、紧紧地贴伏在地上草
它的根须和它的枝蔓是连在一起的，几乎使分不出哪是根哪是梢
刚来到靠山屯的时候，柳晏荷因为把这草误认为是庄稼，被队里的翠花嘲笑了一顿
后来总算是知道了，这种不起眼的小草，竟有一种动听的名字——“乞乞牙“
只是这时节的“乞乞牙“已经有些发黄了，用不了多久，寒冬来临，它们都会枯萎掉
柳晏荷不由得为草儿感到担心，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带耘筢了吗？”
“啊？！带了，干什么？”
知青平日里要跟生产队一块干活，像柳晏荷这种女知青分到的任务一般是薅草
耘筢作为锄草必备工具，总是随身携带
“薅草！”
看着那个糙汉子手持耘筢在荒坡上，弯着腰，撅着屁股，忙碌了起来，柳晏荷心中一阵苦笑
在京城读书的时候，被书中描述的儿女之情感动，她也曾经幻想过将来跟未婚夫相亲时的情形
在人民公园里，鸟语花香，穿着白色衬衣，挎着绣有【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像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一样，跟她聊普希金、戈尔泰
现在...白马王子变成了拖拉机手
鸟语花香倒也算凑合
关键是优美的诗文，变成了农业劳动
李铁锤指指荒坡上的青草，“咱家要在这里盖房子，地上有青草的话，地基就不稳固，到时候房子说不定会坍塌”
柳晏荷歪着脑袋，仔细想想，最后还是蹲下来认真的薅起了草
她因为家庭原因，已经不可能回城了
这座屋子就是她以后的家
她要在这里过日子、生儿育女，屋子不坚固一点话，怎么可以呢？
柳晏荷是打小喝牛奶长大，颜值确实抗打，身材也有料，特别是果儿很大，应该好生育，将来生十个八个应该不成问题
恰在这时，似乎察觉到李铁锤的视线，柳晏荷抬头看过来
不得不承认，这女知青还挺漂亮的
至于干活儿....倒不怎样
只是片刻功夫，柳晏荷雪白小手就被青草秧子勒得泛紫，刘海黏湿在了额头上
连五岁的铁花都比不过
她哪里是薅草啊，跟草梳辫子还差不多
“薅草也是有讲究的”李铁锤指着柳晏荷手中那团碎叶子，“那玩意叫鸭舌草，茎叶很嫩，耘筢一推就断，根系还陷在泥里，如果不用手抠出来，几天一过又会发出一大蓬所以手得伸进土里面，把根扒出来”
“别薅了，就薅的草，明年还得长出来”
“是吗....”
柳晏荷感觉到自个有点没用，讪讪地站起身，捏去裤子上的黄叶子
“这么一大片，靠人薅估计黄瓜菜都凉了等明儿俺喊上靠山屯圆脸，拎桶柴油，先烧一遍，然后用拖拉机犁一遍，再压瓷实了草就长不出来了”
看着男人挥舞大手，讲述如何锄草，柳晏荷第一次感觉干农活儿还有点意思
看到柳晏荷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李铁锤突然问道：“喂，真愿意嫁给俺，当俺的娘们儿”
柳晏荷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如此直接的话语，还是愣住了
“可要想好了，给俺当娘们儿，就回不了城了”
“...不回了”柳晏荷紧张地攥住衣角，抿着嘴唇说道
“俺娘生了五个娃子，至少也得给俺生五个”
柳晏荷这会也缓了过来，她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被男人看轻
“生就生，只要养得起”
“哈，那就小看俺了！俺可是光荣的拖拉机手”
看着男人的骄傲样子，柳晏荷这几天第一次笑出声来
拖拉机手连正式工人都算不上，怎么在这男人嘴巴里，好像是国家大员一样？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兴奋的心情沉寂下去，一丝忧伤涌上心头
柳晏荷怯生生的看着李铁锤问道：“，就不问，为啥非不嫁？”
“不是因为俺摸了吗？书记说了，是个传统的女人”李铁锤挠挠脑袋
“是吧....嗯....一定是这样”柳晏荷话到了嘴巴又吞咽了回去
她觉得没有办法跟这个只上过扫盲班的男人解释城里面的事儿
反正她以后就生活在这个小村庄了
外面的世界，跟她已经没关系了，何苦再牵挂呢？
李铁锤道：“还有，肯定是知道，俺是靠山屯最优秀的年轻后生，跟了俺，就能吃白面，吃肉，挨饿！”
“......”
柳晏荷第一次被人这样认为，下意识的想生气，却突然抿着嘴笑了
“是啊，铁锤哥，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当然了，想当年，俺在边疆遇到个鬼鬼祟祟的迪特，俺一枪就撂倒了一个”李铁锤自信满满
柳晏荷曾听说过这段事儿，好奇的问道：“怎么知道那人是迪特的？”
“俺的鼻子跟狗熊一样灵，那人身上的怪味，俺一下子就闻到了”李铁锤骄傲
柳晏荷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男人能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就因为鼻子比较灵？
不过这样也好，是个单纯的男人，柳晏荷，以后也许能过上踏踏实实的日子了
荒坡上
两人肩并肩而坐，时不时传出一阵欢笑声
张兴趴在不远处的大树后，看到柳晏荷跟男人有说有笑，眼睛几乎红了
树杆上的老树皮被手指抠掉，指甲缝里溢出鲜红
“张兴，不去上工，在这里干什么？”
周有志突然出现在背后
张兴吓了一跳，拿起镰刀，尴尬的笑笑：“队长啊，割草呢，今儿队里给分到的任务是割草，能拿三工分”
周有志抬头看看山坡欢声笑语的两人，收回目光道：“张兴，知道喜欢柳晏荷，但是要是为她好的话，就让她顺利嫁给李铁锤”
“，知道....”张兴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们的结婚礼物想好了吗？”周有志正准备离开，停下脚步又问了一句
张兴摸了摸腰间那把口风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荒坡上，李铁锤看着张兴的背影消失在草丛中，回过头说道：“明儿咱们开始盖房子，俺喊几个亲戚来帮忙，到时候负责做饭”
做饭....柳晏荷下意识的攥住衣角
“当了几年知青，连饭都不会做？”
“不，不是....会做，做得可好吃了”柳晏荷神情慌乱，小脑袋飞快摇动，“不过想先结婚”
“盖房子只用不到半个月，这么着急？”
“，想现在就跟结婚....”柳晏荷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男人说出这种话来
看着脸色红通通的柳晏荷，李铁锤意识到，这姑娘的麻烦肯定已经临近了
“行吧，先结婚就先结婚吧明天俺带去城里扯手续”
抛下一句话，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李铁锤站起身大步离开
马上中午了，得赶回去农机站吃饭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远处，柳晏荷将手里的草叶子掐成一段一段
她心中涌出一股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