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布兜
回去路上,车厢里低压弥漫
谭朗在前面开车,偶尔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沉默相对的父子俩
不明白,蒋绍言明明来了,却临时决定不下车,还叫说那一番话
跟在蒋绍言身边做助理已经四年,对这个老板的性子始终摸不透
蒋兜兜一直没说话,板着脸,手臂环在胸前,嘴巴抿得死紧,嘴唇都白了一圈
谭朗把车开到了蒋绍言在公司附近的一套复式公寓,还没停稳,蒋兜兜就打开车门跳下去,一路小跑回家,进门就发泄似的甩掉皮鞋,扯掉小西装,把红色领结狠狠扔到地上,连拖鞋都不穿,光脚就往二楼自己的卧室跑
蒋绍言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发泄,看着发狠,在小崽子准备关门的时候伸出一脚挡住论力气蒋兜兜在爸面前就是个弱鸡,狠狠瞪了蒋绍言一眼,然后跳上床,用被子把自己罩住
蒋绍言走到床边,一把将被子掀开
“干嘛啊?”蒋兜兜大喊
蒋绍言盯着不说话蒋兜兜其实是有些怵的,尤其是蒋绍言居高临下盯着的时候
但现在难受得很,胸腔憋得快爆炸了,但蒋西北不在,没人给撑腰,不敢太过造次,只能不服气地在床上又蹬又踢,快把被子踹掉地上才停下来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只能听到小孩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冷静下来了吗?”蒋绍言开口,声音不带温度,“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为什么乱跑?”
“是乱跑吗?”蒋兜兜抬起头,梗着脖子,愤愤不平地瞪蒋绍言,蒋绍言这才注意到一双眼睛不知何时变得红了
蒋兜兜冲喊:“是去找妈妈!”
蒋绍言沉默,冷峻的脸上情绪难辨,半晌才沉声问:“怎么知道是?”
“难道不是吗?”蒋兜兜反问,“明明就是”
说着,四肢并用爬到床尾,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小手机,点开相册怼到蒋绍言眼皮底下:“要不是干嘛藏照片?”
蒋绍言没动,面无表情垂眼,视线滑过那张偷拍的照片
这照片被收在保险柜,最下面一格的最里面,不知道怎么被蒋兜兜翻出来
这样想着,又轻轻抬眼,落在了蒋兜兜倔强不服气的脸上
蒋绍言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大概一年多前,那时蒋绍言已经大权在握,公司平稳上了轨道,有些人就开始给介绍相亲借口忙,一概不见,只其中一次是蒋西北当年当兵时的一个战友介绍的,推不掉只好去赴约,不过也只是去见了个面,刚坐下就开门见山表明态度,说自己暂无发展感情的打算,那顿饭也没吃,买完单就走人了
这事不知道被谁说给蒋兜兜听,说蒋绍言要给找个后妈小崽子当时就发了脾气,冷下脸,抄起电话就打给蒋西北,边哭边说:“爷爷不要后妈,爷爷心口好疼好难受啊爷爷”
蒋绍言当时就站在旁边,冷眼看蒋兜兜光打雷不下雨地干嚎,还时不时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演技逼真到能冲击奥斯卡
蒋西北在电话里好一顿哄,还把蒋绍言骂了一顿:“兜兜乖啊,没有后妈,爸要是敢找后妈,打断的腿!”
蒋西北没敢说,其实相亲这事儿就是撺掇身边人给蒋绍言张罗的,这个战友也是找来做挡箭牌的
蒋绍言以为小崽子会顺势问亲妈的事,但小孩挂了电话就跑去玩玩具了,坐在客厅靠窗的毛毯上,屁股对着,留给一个独又倔的背影
蒋绍言一度以为,蒋兜兜对生的人不感兴趣
现在知道,错了
两天前在宴会上,蒋兜兜突然冲过来抱住钟虞,蒋绍言心里就暗自吃惊,想不通原因,回家后本想跟小孩谈谈,但蒋兜兜摆出一副“不听,也不想说“的态度,连澡都没洗就爬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闷在里面
蒋绍言站在床边看一会儿,关门走了
等在书房处理完工作,临睡前习惯地去看一眼小孩有没有踢被子,才发现蒋兜兜根本没睡,被子底下隆起一块,有细细的哭声传出
蒋绍言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看到小孩一张脸上全是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蒋绍言感到一阵心痛,把搂在怀里,发现蒋兜兜右手死死握成拳头,紧紧攥着什么
蒋绍言强硬地掰开的手,看清了蒋兜兜攥着的东西——
一个红色绸布缝成的小布兜
那天晚上蒋兜兜哭着在蒋绍言怀里睡着了,隔天早上醒来,平静地跟没事人一样,照常自己洗漱吃早饭,背书包上学
蒋绍言从回忆里回神,小崽子还高举着手机,胳膊伸得直直的,酸了也不肯放下来
蒋绍言稳了稳心神,还是那个问题:“怎知道是?”
大概是蒋绍言语气没方才严厉,和缓不少,蒋兜兜立刻麻溜地顺杆下,轻轻哼了一声,把手放下,低头又看一眼照片里的人,然后才说:“老师说过,小朋友都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看肚子那么大,里面一定是,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蒋绍言倒是没想到会这么想
“而且……”蒋兜兜停顿了一下,整张小脸变得严肃,拧着两条细长的秀眉,回忆钟虞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叫觉得亲近,但不知道怎么跟蒋绍言形容,撅着嘴嘟囔,“反正就是知道”
屋里头静下来,父子俩各怀心事蒋绍言低头看小孩头顶的发旋,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怎么知道在那儿?”
蒋兜兜得意了,晃了晃脑袋:“当然知道啊,就是知道”
根本是无效信息,但蒋绍言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继续问:“那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不能去?”
小崽子句句呛声,明显不配合,蒋绍言做了个深呼吸,抬手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脱下来搁在旁边,压着脾气说:“那为什么不提前跟说?”
蒋兜兜顿时睁大了眼,一脸无辜地狡辩:“没看见今天穿小西装了吗,而且早上也跟说今天要坐最好的车,是自己没问要去哪里,问肯定跟说啊,谁叫没问!”
蒋绍言表情不变,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像,实在是太像了
钟虞那时候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早跟说过接近是有目的的,是自己选择不去追究,是没有问如果问,一定,什么都告诉”
难道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蒋绍言最终还是没有能掩饰住震惊,戴了许久的面具现出了裂痕蒋兜兜自以为把爸堵得哑口无言,暗自得意,也从蒋绍言的反应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这人就是生的人
然而那点得意和高兴还来不及发酵,又想起钟虞掰开手指时最后的那句话
蒋兜兜心里又难受起来,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手指死死扣进床单里也不起作用,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对着蒋绍言大喊:“本来很顺利的,给倒水,还给小蛋糕吃,还让蹭胳膊,那么喜欢,那么喜欢……都是!谁叫来的!”
小孩难过得快要死了,眼眶通红,脾气终于收不住了,冲蒋绍言吼道:“都怪都怪!真没用!”
觉得不解气,还用英语又重复了一遍:“!eyou!”
蒋绍言沉下脸
蒋兜兜红着眼跟对视
蒋绍言身材高,蒋兜兜站在床上还得使劲儿仰着脖子才能勉强看到的眼睛
但很快,蒋兜兜感到害怕了虽然说蒋绍言日常就不苟言笑,但蒋兜兜能判断出的情绪,蒋绍言情绪一直很稳,凡事都是先讲道理,一次讲不通,等小孩儿脾气下去了,冷静了,再继续讲,从没动手打过人
但这一刻蒋兜兜明明白白地感觉到,爸想要揍
那双黑沉的眼睛里酝酿着风暴
小狼崽迫于成年雄狮的威压,气势一点点弱下去,梗着的脖子也软了,但还是不服,软绵绵地哼唧一声
握着的拳头松开,蒋绍言没再管,扭头走了
重重的关门声叫蒋兜兜愣了愣,心里憋着一口气,好一会儿才喘出来,扑通坐在床上,伸脚踢了好几下,这回把被子彻底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