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番茄酱
翌日清晨，蒋兜兜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刷牙洗脸尿尿，踩着印着小黄鸭的毛拖鞋，蒋兜兜轻手轻脚开门，下楼，走到楼梯转弯处停下，手撑在栏杆上，探身往厨房瞄一眼，看到蒋绍言后又飞快把头缩回来
空气中飘来早饭香，蒋兜兜拱着鼻子小狗似的嗅闻，辨别出有燕麦粥和炒鸡蛋，是用黄油炒的，加了牛奶的那种，比起噎人的煮鸡蛋好吃一万倍！
不过蒋绍言不常给炒，蒋兜兜眼珠子转了转，又不知道琢磨什么
从厨房出来，蒋绍言一眼就看到缩在楼梯转角的人，自以为藏得好，红色睡裤和黄色拖鞋全都暴露出来，屁股还一扭一扭，不知道多扎眼
蒋绍言不露声色，东西端上桌，围裙摘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便自顾在餐桌一头坐下，提起筷子开始吃饭
没过一分钟，楼梯那边传来脚步，踢踢踏踏的，像是故意引起注意，蒋绍言不紧不慢咽下一口粥，这才抬脸看去，视线相交，蒋兜兜不动了，立在原地扁嘴
这是要请的意思，蒋绍言心中一笑，却没显在脸上，淡淡说：“过来吃饭”
蒋兜兜这才继续往下走，一步一个台阶，最后两级是蹦下来的，走到餐桌，在蒋绍言旁边坐下，就见那份炒鸡蛋已经摆在了面前
蒋兜兜心里欢呼，又用眼角偷瞧身侧，蒋绍言面前却没有炒鸡蛋，只一碗粥和两个包子，还有蒸玉米和紫薯山药之类的粗粮
蒋兜兜收回视线，低下头，拿勺子在鸡蛋上戳了戳，黄澄澄的鸡蛋香软嫩滑，散发诱人气味，都能想到一口下去滋味有多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动，两只脚在桌子下面晃了晃，抬头的时候跟蒋绍言说要撒点黑胡椒，让蒋绍言给拿
蒋绍言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厨房，在柜子里找到装黑胡椒的瓶子，等回来时却是一愣
那份黄油炒蛋被放在了座位前面，黄澄澄的鸡蛋被勺子刮在一起，刮出一个形状，歪歪扭扭，也别别扭扭，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是颗爱心
下方角落，还用鲜红的番茄酱挤出一句英文——
蒋绍言步子顿住，一瞬间，心头涌起复杂的滋味，走过去把黑胡椒搁在桌上，在椅子坐下，认真看了一眼那份“爱心”鸡蛋，又认真看了看蒋兜兜，问道：“不吃？”
蒋兜兜晃了晃脑袋，故作大方：“今天不想吃，给吃吧”
说罢拿起蒋绍言面前的肉包子啃起来
蒋绍言开始没动，过了将近一分钟才抬手，用勺子舀一勺鸡蛋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就着那行歪七扭八的英文，目光慢慢变得柔和
蒋兜兜余光瞥见，这才松口气
还记得前一天口不择言说讨厌蒋绍言，事后很后悔，所以才想出把鸡蛋摆成一颗爱心，算是给蒋绍言道歉
包子肉馅足，也很美味，蒋兜兜吃得满足，嘴巴一圈油，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却亮，眼珠不时转动，精光有神，看架势准备要大干一场
昨天晚上梦见钟虞抱睡觉，给讲故事，还温柔地亲的脸，说最喜欢是笑醒的，醒来之后发现流了口水，又有些懊恼，手背擦了好半天
蒋绍言一直没说话，只无声地关注着
直到蒋兜兜搁下筷子，犹如发起冲锋的号角般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用宣誓一般郑重的语气对说：“还要去找”
这个是谁，父子俩心知肚明
蒋绍言不置可否，优雅地咽下鸡蛋，之后才点破事实：“不是说不让去？”
蒋兜兜气馁了一瞬，很快又鼓足干劲，小大人似的双手环抱胸前，语气十足笃定：“那是跟讲反话”
蒋绍言有点想笑，嘴唇微扬了扬，认真看了小崽子一会儿，竟又有些羡慕
明明昨天还哭天抢地，一夜过去就又满血复活，怀着一腔热忱，一往无前
“总之，”蒋兜兜眼中光芒闪动，握紧拳头，一锤定音，“一定要去找”
虽然许下豪言壮语，但具体怎么办，蒋兜兜心里也没谱
是真的想见钟虞，也怕钟虞烦，从早上出门就开始纠结
只要天气好，幼儿园每天下午都有户外活动，今天的安排是两人一组踢足球蒋兜兜和另一个叫吴瑞的同学找了片人少的树荫，一下一下有些无聊地来回传球，等活动结束，发酸奶的时候，蒋兜兜把自己那瓶给了吴瑞
吴瑞的那瓶早就被三两口喝光了，见蒋兜兜这么大方，有些惊讶：“不喝啊？”
蒋兜兜点头，吴瑞怕反悔，赶紧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两人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阳光穿过树阴，细碎的斑光落在两张稚嫩的脸蛋上蒋兜兜朝远处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问吴瑞：“如果妈妈生气了，怎么哄？”
吴瑞的一口奶差点喷出来
蒋兜兜有些嫌弃地往旁边闪，看着吴瑞嘴角溢出的酸奶，从口袋里摸出手帕递过去
吴瑞擦完，用更加惊讶的眼神朝看
蒋兜兜微微蹙起眉，心想又不是问什么石破天惊的事，干嘛这样大惊小怪不过没表现出来，还需要吴瑞回答，于是用平缓的调子重复了一遍：“是问，妈妈一般……就是做什么会特别喜欢？”
不怪吴瑞惊讶，因为“妈”这个字可是蒋兜兜的逆鳞原先也不知道，总跟蒋兜兜分享妈做的小饼干，还说妈每天晚上都会给读故事，搂着睡觉
听完的话，蒋兜兜那张漂亮的脸蛋就会冷下来，漆黑的瞳仁不带温度地盯着，久而久之，吴瑞就明白了，不在蒋兜兜面前提妈
吴瑞不知道蒋兜兜为什么主动提妈
有些吃惊，嘴角只擦一边，另一边甚至顾不上擦，有些小心地问：“问这个干什么啊？”
蒋兜兜不爱炫耀，不像其小孩，连在家里吃了什么饭、玩了什么玩具都要拿出来跟人讲，觉得烦，但这一次，实在忍不住，迫切想要找个人分享的喜悦，于是清清嗓子跟吴瑞说：“妈妈回来了”
吴瑞顿时睁大眼睛
“所以快跟说，跟妈妈平时都……”蒋兜兜单手握着下巴，努力思考措辞，“就是怎么……”
吴瑞奶也不喝了，坐直身体：“是想问平时怎么让妈高兴的？”
蒋兜兜矜持地点头
吴瑞也学蒋兜兜摸下巴，想了想说：“如果她给准备的早饭都吃了，她就会高兴，如果不吃或者挑食她就不高兴”
蒋兜兜听得专注，往吴瑞挪近，两小孩挨在一起
吴瑞继续说：“有一次弄断了她的口红，她嘴上说没关系，但知道她不高兴，就用自己的压岁钱给她买了一个新的，她那天可激动了，抱着一直亲”
蒋兜兜细眉拧起，口红？那是什么？对吴瑞说：“继续说，说多点”
吴瑞被的情绪传染，也变得兴奋起来：“哦哦，有天爸和妈吵架，爸特别凶，妈都哭了，就拿玩具丢爸，拿脚踹，妈就不哭了，紧紧把抱在怀里”
蒋兜兜若有所思，心里不确定地记下一笔——打爸爸？
“哦哦还有还有！妈妈对最好的时候就是生病的时候，那时候提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而且她不上班，请假在家陪一整天，睡着了之后就感觉她在亲，还跟说最爱了”
蒋兜兜迅速提取关键词——生病
之后吴瑞又讲了许多，在下一节外教课的时候，蒋兜兜没听，拿笔在本子上洋洋洒洒写满一页，遇到不会的字就用拼音或者画出来把尺子压在纸面上，小心地一点点沿边线撕下，仔细对折，最后郑重地放进贴身口袋里，并决定把之后一周的酸奶都给吴瑞喝
铃响放学，整个学校沸腾起来蒋兜兜背起书包，吴瑞的妈妈来接，吴瑞跟说再见，欢快地张开双臂，如幼鸟归巢般朝妈妈扑过去
蒋兜兜原地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往外走，原以为是司机来接，没想到站在车子旁边的人是蒋绍言
蒋兜兜其实是高兴的，但单独面对蒋绍言时，的情绪变得不那么外露，只默默看了爸一眼，就顺着打开的车门钻了进去
蒋绍言也随即上车，发动之后，除了问一句晚上吃什么，蒋兜兜回随便，便再无对话父子俩没话说是常态，蒋绍言等红灯的时候朝后视镜瞥去一眼，看到小孩手里拿着一张有折痕的纸，眉头紧锁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八成又跟钟虞有关
行到半路，蒋兜兜从纸上抬头，视线移向窗外，细眉疑惑地皱起
“们不回家吗？”
认得路，但这条明显不是回家的路
蒋绍言从后视镜里同对视：“先不回，去公司”
蒋兜兜顿时不乐意：“不去，要回家”
蒋绍言微微勾唇，语气悠悠：“不想见吗？”
蒋兜兜愣了愣，瞬间坐直，倾身向前，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前排椅背上：“在公司？”
蒋绍言没答，只道：“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