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替身将军160
北安皇宫,四更的梆子声刚过,浓云吞噬月光,迎来了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颂安殿内,烛灯燃着豆大的火光,朦胧微光照亮榻上的人,萧玄景自睡梦中惊醒,满头大汗,慌乱急迫的情绪尚未从意识中抽离
梦到了司丝,这是她逝去多日后,第一次梦到她,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梦中是花红柳绿的好时节,那片湖畔绿地,曾躲在暗处窥视探听过她与君屹的对话,也许正是那日,她穿着那日那身白衣,鬓边鸢尾流苏摇曳晃动,气质婉约
只是与那日不同,她身边并没有君屹的影子,她坐在摇椅上,面朝着湖光山色,衣袂飘扬乘风起,好似即将羽化登仙
或许君屹还没来,又或许们已经见完面了
这个念头一出,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一刻也无法淡定,深知这日之后会发生什么,君屹和她打了照面,对她有了了解,而也因着窥探到她对君屹的感情,动了除掉她的歪心思
会不再这么做,要告诉她,不要喜欢君屹,君屹在利用她,利用她成全与君长霓不伦的关系!
满心激动,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忘记了她已经不在了的事实,满脑子都想着要改变过去,要救她!
冲了出去,叫喊着她的名字,她也在这时回过了头
她说:“来啦”
她冲笑,赫然是期待已久的模样,怔住,她竟是在等!
她知道要来吗?
对,她或许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给的信里说明了一切
信……那封与她的死讯先后传来的信
光怪陆离的梦境出现裂痕,骨血分离般的痛感拉扯着将拖入现实,知道在梦里,现实里早已没了她
她已经不在了,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设计将她送了出去,再回来,她成了一捧装在罐子里的灰烬,连个让道歉的机会都没留给
“怎么这副表情,要哭了”
她从摇椅上下来,缓步走到身边,好奇看着
澄明阳光下,看到了她额上的花钿,朱红的颜色,遮住了那道伤疤,那道曾经她为了救留下来的伤疤
真的是她
哽咽得发不出声音,而她也没想遮掩自己的身份,看着落泪,面上闪过一瞬惊讶无措
她红了脸颊,不太好意思扯了扯裙角,“竟然哭了,不会是穿这身太难看,吓到了吧?”
她极不自在
含泪摇头,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个‘不’字
她噗嗤笑出了声,如释重负
“想来也不会太难看,这是最喜欢的一身衣裳了,还有头上的鸢尾花簪子,这是早些时候语灵给挑的生辰贺礼,她说这花儿衬,很漂亮,虽然有时候觉得是在衬它,谁让生得光彩照人,一根野草戴身上也能容光焕发”
她得意极了,拎着裙角转了一圈,和从前穿着女装见时完全不一样,一改拘谨,欢快又自在大風
“很美,真的……很美”
看得有些痴,如实称赞,心里痛极
这是的未婚妻啊,自小就与定下了婚约,差一点就要娶到她了,只差一点
是那么的喜欢她,最后却咎由自取,毁了一切
一瞬不瞬看着她,也许是的眼神太过炽烈,她有些不好意思,收了嘚瑟的情绪,站定在离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看着,问:“萧玄景,写给的信,看了吗?”
那封信……她也知道这是在梦中吗?
她是特意来看的,穿上她最喜欢的衣裳,带着从前旁人的祝福,她要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艳阳之下,寒意袭遍四肢百骸,视线再度被泪水扭曲,鼻尖酸涩到发痛,极力呼吸着她的气息,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感知不到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梦境和现实是不同的
又一次意识到了与她之间的距离,哪怕她就在眼前,也再无法感受到她的存在,从此以后她只存活于的记忆之中
在崩溃中痛得几欲要弯下腰,咬牙沉默着,她等得太久,又问:“萧玄景?问话呢”
忍痛笑得难看,故作嫌弃,“且行且忘且随风,且行且看且从容,从哪抄来的酸诗?”
她愣怔一霎,有些怒,“那里酸?明明写得很好,从书里看的,特意背下来等哪天能派上用场,这不用上了!”
“不是才女吗?还要抄别人的”
“应景就行,怎地管那么多!”
她凶巴巴握紧拳头,一身文静的打扮掩不住她身上的跳脱,张牙舞爪,是记忆里她曾经的模样
看着再度流泪,她终于安静下来,叹了口气,“信……都看完了吧”
“……嗯”
君若为王,吾必守之,此为诺言,万死不辞
从前誓言跃然纸上,如她所愿成了北安的王,她也守住了北地国门,还了北疆一片安宁
此为诺言,可如今
“这次可能要食言了”
她嗓音有些沉,看着眼里有遗憾
“阿宝”
泪水不曾停过,心脏紧缩,痛意蔓延到灵魂深处
哭得太过可怜,脸上全是泪痕,她有些慌,摸索找寻一阵未果,之后她想到了什么,面色一颓
她大抵是想找张帕子给,可找到了又能怎样,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很快便接受了现实,抿抿唇,故作轻松又道:“很早之前,便知道一定能坐上那位子,原本还想沾的光作威作福,当一条整日吃喝玩乐的米虫,随心自在走南闯北”
“可能老天看太懒太废,恐会拖累,便先一步将收走,省得被带坏,可是要执掌天下的人,整日和这混子在一起可不行”
“阿宝……”
抬手用袖子拭去泪水,又唤了她一声,这是第一次随着旁人这般亲近的称呼她,从前一直叫她‘二小姐’,疏漠至极
“阿宝,别说这样的话,别走,别离开”
哭着求她,不奢求她能嫁给,只求她活着,活下去
她一向聪慧,大概是看出了心中所想,抢先一步打断了不切实际的哀求
她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冲笑,“萧玄景,要去找阿兄了,与分开太久了,有太多话想对说,太想了”
“不……”
伸手去抓她,她却越退越远,“阿娘身子不好,如今做了皇帝,手里好东西定然不少,平日得了空,有劳多去看看她,给她捎些药材补品什么的,也不用太好太多,心意到了就行,阿娘一直挺喜欢的”
她嘱咐着,在的注视下脚尖悬空,登时浑身发抖,她要走了,她要走了!
追了过去,哀喊着求她回来,求她不要离开,她却好似听不见
她仍旧嘱咐着:“还有阿爹,戍守北地那么多年,心里存着一统北疆的念想,如果,是说如果,有这方面的打算,便派去吧,武将一生志在鞠躬尽瘁,莫要让闲着,空怀抱负,心志难酬”
“最后是惊秋和越冬,们俩年岁小,行事难免冲动,比们大几岁,又是皇帝,大人有大量,如若们哪天不小心得罪了,可一定不要跟们计较,们兄弟二人都怀着家国之心,会是很好的帮手”
她越飘越远,远到竭力狂奔也无法触碰到她的裙角,风化成暴烈的刀子,一股脑灌入鼻腔,切割着血肉,在与她之间划开生与死的鸿沟
“不!不要跟说这些,们是的家人,和没关系,家的事自己操心,不会管们!不会!”
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她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萧玄景,真的要走了,阿兄叫了,司岑在叫,要走了”
“不——”
“认识不曾后悔过,往后许多年,一定要做个好皇帝,没事会和阿兄在天上看着,可一定不要让失望啊……”
夏季急雨说来就来,骤雨敲打着窗棂,斜风推开竹帘,密集的雨点趁机钻了进来
桌上素纸被风拂动,飘飘扬散落一地,烛火被吹灭,残烟消逝在黑暗中
她给宋语灵的孩子取名为‘黎’,寓意着黑暗过后,光明将要到来
的黎明又在哪?
一直等、一直幻想,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了,便与她在一起
她再也不会等了,等不到了,的道歉、悔恨、挽留,在她看来都是那么的无关痛痒
她不恨,知道,她对一点恨都没有,充其量也就只是些不满,她什么都知道,一直劝,劝勿要行残暴杀戮之事,她相信会迷途知返,却辜负了她的期待
她怎么能不恨呢?
不恨是因为不爱,被设计离开北安之时,她在想什么,她对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怨憎?
她来见了,却没给解释的机会,一丝机会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