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隙

第187章 生病

静海城,

是乾江南最东部的一座大城,乾江从此划过奔流入海,可谓占据了得天独厚之地利

故而,其虽然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江南腹心之地,但这儿的繁华,是丝毫不逊其

晋地也有一座玉盘城,过去十分繁华,现在因为晋东的崛起,也恢复了往日的盛况,晋地文人更是将玉盘城比作晋地小江南,但亲眼所见的话,那玉盘城和静海城比起来,当真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这就是江南,

这就是……富饶

故而有说法,此生不入江南,就似不曾来过人间

静海城,

赏花楼,

三楼,雅座

郑凡正依靠着栏杆,看着下方舞姬曼舞

放眼望去,四周栏杆上挂着不少文人笔墨,有写景的,有写歌舞的,有放浪形骸的……

甚至还有精忠报国立誓北伐的

王爷手中一杯酒差点喷出去;

谢玉安见状,开口笑道:

“也是有意思,在这烟花柳巷之地,竟然还有写诗北伐的”

王爷摇摇头,

纠正道:

“能在这里,不被乱花迷了眼,依旧矢志不渝,思虑国家大事的,才是真的人杰”

“哈哈哈哈”

谢玉安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相处,也算是摸清楚了这位王爷的一些脾气;

怎么说呢,

不涉及国家大事与军务时,

这位王爷其实很好说话;

而且,这位王爷似乎很喜欢在自己身边有人能够陪自己说话解闷,而且是不谈国事,只聊风月趣谈

谢玉安觉得,如果眼前这位不是王爷,而二人又认识的话,会很乐意交这个朋友

随即,

谢玉安猛然意识到,

燕国的那位皇帝,是否是和自己一样的感觉?

而且,燕国皇帝和王爷认识更早,二人当时一个闲散王爷,一个护商校尉,那时候的感情,只能更纯粹也更真挚

这是一种……不大可能会出现在案牍上的发现,凤巢内卫再强大,也不可能拿到和分析出大燕摄政王与大燕皇帝“真情实意”的关系说明

可越是接触久了,谢玉安就越是觉得,这种可能必然是真实存在的

且因为二人对等实力的增强,反而能让当年的感情,更加坚定

只是,现在知道和了解这些……已经晚了

大楚,已经败了

“主上,好看么?”四娘走过来问道

王爷马上摇头,

看着自己的王妃,

道:

“自然比差远了”

这还真不是求生欲,

四娘的舞姿,那是相当绝妙,而且四娘会的舞种更多;

只不过,这世上只有郑凡一个人能欣赏的到

兔崽子都那般大了,自己在这世上苏醒也逾十年了,可四娘的面容,丝毫不见衰老,连鱼尾纹都没添一个

反倒是自己,不能说老态,但也越来越像以前看古代画卷中人物的感觉了

搁最开始时,四娘之于自己,像是御姐;

现在,是娇妻;

等再过个些年,就成自己老牛吃嫩草了

“只不过,这儿让人耳目一新的,还是这种氛围”

搁晋东,高档的场子也有,比这儿更高档,玩得也更超前;

但这类事儿,得靠一群“高雅”的人才能烘托出这氛围,晋东、不,整个晋地包括燕地,还是牛嚼牡丹的糙汉子居多,没办法聚集出这种调调来

“有些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坐这儿,喝喝酒,看看舞,也是一种享受和消遣,放其地方,不大可能”

“主上说的是”四娘深以为然

谢玉安默默地站在一边,不说话

王爷正和王妃商量红帐子的事儿,在谢玉安看来,这可能也算是“夫妻秘事”,怎可能插口?

雅间里,人不少

剑圣坐靠门口的位置,

造剑师则坐靠窗户的位置,

瞎子坐那儿,默默地剥橘子,已经剥了一小盘了,不时地抬头瞅一眼站在王爷身边的谢玉安;

阿铭坐那儿喝着酒,一口气点了十二款不同的酒,正慢慢地品着

薛三在赏花楼的屋檐顶上;

这楼底下,还有谢家的供奉们

大燕摄政王之所以敢有底气,先行一步潜入进这静海城,那是因为有着相当充裕的准备

这护卫力量配置……

除非乾国银甲卫火速集结,否则还真不带怕的

就算是有什么刺杀,有什么埋伏,也足够冲杀出去了

除非……乾人调集兵马过来

可话又说回来了,

这静海城外此刻潜伏着的,到底是谁家的兵马?

当然,

郑凡潜入进来,也不是单纯为了提前欣赏这“风花雪月”,而是必须得来

哦,

屋子里还有三个少年小厮,郑霖就是其中一个

主动端了一壶茶送了过来

谢玉安伸手接了,这些日子以来,倒是习惯了郑凡身边这些少年的伺候,这种从小带身边培养的法子,对于贵族子弟而言,并不陌生,因为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更为忠诚可靠

郑凡也伸手接了一杯,

儿子做得很不错,

脾气不好,只是对亲爹,但这一路来,遮掩得很棒,经常在帅帐的谢玉安以及常逗留的造剑师,都没发现的异样;

一定程度上来说,自家这儿子,被魔王干爹们教育的,至少业务水平上,可以称得上极为优秀

四娘接过了茶杯,

抿了一口,

微微皱眉,

道:

“这茶,泡老了”

……

隔壁雅间内,

坐在轮椅上的谢渚阳刚刚和静海城指挥使刘徽说完话

大燕摄政王曾不止一次对大燕的密谍司发过脾气,说们无用,唯一起到作用的,大概就是当年入乾时被密谍司接引过,但那还只是地方的坞堡主,而且是靠着自己当女婿爬上去的

反观乾人,十年前在南望城,就能直接策反南望城总兵

更早前,就能往密谍司里掺沙子,杜鹃就是其一

大燕皇帝,也是对密谍司很是不满,比之大燕铁骑在正面战场上的战无不胜,在暗谍战场上,实在是过于逊色;

但,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当年燕国门阀林立,密谍司的主要动作,其实是对内,而且那个光景下,密谍司的势力和皇权一样,也都受到了压缩;

在国内都施展不开,就甭说对国外的渗透了

而这种密谍体系,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乾人的银甲卫以及楚国的凤巢内卫,那是用几代人的时间去培育去发展,才能有如此成效,燕国想要一步登天,实在是太过艰难

虽然情况在此时已经有了极大改善,伴随着大燕不断崛起,天下归燕,已经不再是一句鼓舞人心的口号,在大势之下,首鼠两端的人,一下子就变多了;

忠诚良将自然不会少,但妄图脚踏两条船的人,只会更多

这种大势之下,天下何人不通燕,就很容易成为现实

乾楚之间,其实也差不离是这个情况,大家互相培育和发展在对方的势力,有些时候,不是拿来当暗桩用的,而是以“结交”的方式;

关键时刻,是不顶用的,但需要时,能见上面,能说上话;

一些“世交关系”,甚至能追溯到双方爷爷辈

就比如眼前的刘徽,祖母,其实是旁系谢氏女

攀扯下来,和谢渚阳,还算是同辈,虽然早就不知道出了五服多远了,但……需要时,就是亲戚!

世家门阀,包括乾国崛起的士大夫阶层,维系自身权力阶层稳固,从而进行联姻、合纵,中有,中有,这近乎就是一种本能了

甚至,不会局限于国内,连国外也是,狡兔三窟的道理,谁都懂

数百年来,这边败亡那边再度崛起的例子,真的不少

就比如当年闵家,不也老远地把闺女嫁到楚国的范家么?

“谢公,这是让很难做啊”

刘徽闭上眼,叹了口气

谢渚阳微微一笑,

道:

“刘大人,这是给您一个机会”

刘徽摇摇头,道:“刘某自幼读圣贤书,可真做不出来这种事儿”

谢渚阳伸手,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

刘徽又道:

“谢公能来见,深感荣幸,本就是亲族,您来,招待”

“可静海城外,可藏着二十万大军,刘大人,您能挡得住么?”

“当年燕楚之战后,楚国能有年尧率军伐乾,因那时的楚国,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可如今呢,

上谷郡一战是何等惨烈,刘某是知道的

大楚如今,还能凑出来二十万精锐么?

就算真凑出来了,

还敢往乾国边境摆么?

就是谢公您,古越城一战,谢公的谢家军伤亡甚大,刘某当然知道,谢家家大业大,可这谢家精锐,又不是那韭菜……不,就算是韭菜,被割了一茬,也得给它时间才能再长出来新的一茬不是?

谢家若是想要支援,刘某能尽可能地通融,商队什么的,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走私;

“实在不行,刘某也能帮忙上书朝廷,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官家是懂的”

“那位旁宗的新官家,服么?”谢渚阳问道

“服不服,就是官家”刘徽说道

“呵呵”

谢渚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刘徽站起身,道:“谢公,请恕刘某不能久留,这城内,银甲卫可是不少呢”

“刘大人请留步”

“哦?谢公还有何事?”

刘徽是只身赴约,只带了几个随从,但,还真不担心谢渚阳会拿怎么样,因为谢渚阳没这般做的理由

“谢某想为刘大人,引见一个人”

“可是谢家公子也来了?刘某可是久闻大名”

谢渚阳“哈哈”干笑了两声,

道:

“不敢有这个福气”

“哦?那又是谁?”

“您见了就知道了,且随来”

谢渚阳被影子推着出了雅间,刘徽跟着

随即,

隔壁雅间门被打开,谢渚阳被推了进去;

刘徽,也跟着走了进来

里头人……很多,看起来,很杂

刘徽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造剑师身上,确切地说,是造剑师放在身侧的剑匣上,独孤家的族徽,剑匣……

这时,

一名俊朗青年向刘徽行礼:

“小侄玉安,见过刘世叔”

刘徽刚准备笑着说,还说不是儿子,这不是儿子是谁?

毕竟,谢玉安这位谢家千里驹,在楚国的官位,可比老子还要高,刘徽也不会真拿当普通侄子辈看待;

但,刘徽刚准备回礼时,

却忽然怔住了,

因为发现,

谢玉安站的位置,不对劲

一中年男子正在雅间栏杆位置,看着下方的歌舞表演,旁边依靠着一美艳女子

而谢玉安所处,所站的……分明是陪侍位

大家贵族,最重礼数;

在官场里厮混,也是最讲究更忌讳这个

所以,

到底是谁,

能让谢家千里驹,当一个小催巴儿?

这时,

手里端着茶杯的郑凡转过身,

腰部靠在栏杆上,

用一种有些慵懒又有些闲适的姿态,

看向刘徽;

开口道:

“刘徽?”

刘徽的嘴里,瞬间开始发干,努力地想找寻唾沫,却发现不可得

不知道眼前这男子的身份,猜也没猜出来;

可问题是,

有谢家父子在前头做铺垫;

最重要的是,

这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让这位静海城指挥使,有种膝盖发软的冲动,如果不是死吊着舌尖硬挺着,可能真就跪下去了

人,

是有气场的;

真正的身处高位者,气场是截然不同的

早些年,郑凡和魔王们闲聊时,还喜欢调侃这“王霸之气”;

总觉得,王霸之气抖一抖,面前谁谁谁就纳头便拜,简直鬼扯至极;

然后,

郑凡遇到了田无镜,遇到了李梁亭,遇到了燕皇………

郑凡终于意识到,鬼扯的是自己

当在调侃这“王八之气”时,只能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眼窝子浅,经历浅,混得太差,接触不到这类人

时光冉冉,岁月如梭;

不知不觉间,

当年的护商校尉,

如今也成了自己不经事时调侃的那一类人

这百万大军的厮杀会战,指挥过;

这龙椅,坐过;

一念万物生,一念百万死这话放在大燕摄政王身上,真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事实

经历了这么多事,也不叫看过……而是叫亲手搅动过这般多的风雨

这人,

是真的不一样了

“……您是?”

“郑凡”

郑凡?

郑凡是谁?

郑凡是哪个?

有点耳熟?

好像再哪里听过?

刘徽开始思索,

思索了很久,

越是思索越是着急,因为似乎清楚自己应该知道这个人,不,是肯定知道,但就是对不上号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紧张,越是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和回忆

雅间内,

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徽身上

刘徽双手,攥紧,再松开,再攥紧,再松开,眼睛睁得大大的,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想不到,是真想不到

不过,很快就换了方法,开始套……

因为整个诸夏,就算楚国败了,但楚国还在,且谢家依旧还是楚南的巨无霸,能够让谢家少主当侍从的,全天下,还真不多……

换了这个法子后,

刹那间,

刘徽愣住了,套中了!

郑凡……大燕摄政王!

“噗通!”

刘徽跪了下来,身子开始颤栗

进士及第,饱读圣贤书,响应先帝号召,从文职转武职,曾很多次上书陈述北方糜烂局势,更是曾在奏折里,批判过大燕的平西侯、平西王、摄政王不知多少次;

但这一切切,

都不妨碍在冷不丁地看见摄政王本人后,

干干脆脆地跪下

谢渚阳在这里,谢玉安在这里,那个……怕真就是大楚造剑师了,所以眼前这个人……

事实上,根本就不用推演和盘算分析了,

当眼前这个人直接喊出自己名字时,

刘徽就几乎笃定,

这是真的!

边上,还端着茶壶的郑霖看到这一幕,眨了眨眼

旁边轮椅上的谢渚阳,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是的,最怕燕人的,一直不是楚人,而是乾人

且乾人最怕的,早就不是什么当年传说中的镇北侯率军南下,也不是什么靖南王挥师南进;

而是这位一次次率军真的打过来,

还一举捣破上京城的大燕当代军神!

“刘徽啊……”

听到喊自己,刘徽一个哆嗦,下意识地道:

“臣……在”

“孤在城外,有二十万大燕铁骑等着,去帮孤,把城门开开”

“臣……臣……臣……”

“开了城门,孤就不屠城了;

刘徽,刘家,孤保这一脉富贵荣华”

王爷喝了口水,

道:

“好么?”

“臣……臣遵旨”

“乖,去吧”

刘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谢渚阳使了个眼色,影子搀扶着刘徽出去了

郑凡将茶杯,递给自己儿子;

转过身,

道:

“来,咱们继续赏歌舞”

……

赏花楼,越是到晚上就越是热闹

郑凡还等到了花魁的亲自表演,唱的,居然是“人有悲欢离合……”

谢玉安马上接话道:“王爷,唱的是您的词”

王爷笑了一声,天知道瞎子背着自己朝那姬老六抖落了多少“郑郎词”

四娘则笑得花枝招展,调侃道:“主上,那花魁妹妹身上可是带点婴儿肥哦”

这个年代对美女的审美,本就不是走的骨感路线

而四娘,深知主上一直中意的是哪一款

继而又伸手轻轻摸着王爷的胡须,

吹气道:

“主上,是否后悔了呢,悔没生于乾国?

到时候,整个江南的花魁,都得以为您自荐枕席为荣”

这时,

屋顶上的薛三倒挂到窗户边,

禀报道:

“主上,哨箭升了”

郑凡则伸手,

攥着四娘的手,

道:

“儿子在这儿呢,瞎说什么”

郑凡这句“儿子”,

让雅间内谢渚阳、谢玉安以及造剑师,都在刹那间为之一滞

世子,

在这里?

眼下,

既然已经成功开了头,就不怕楚人会再反水了,所以,也不用担心楚人知道王府世子,其实和王爷在一起

郑凡伸手,搂住儿子肩膀;

儿子本能想反抗,亲娘目光微凝;

儿子放弃反抗,被父爱包裹

“烟”

郑霖从袖口里,取出天天哥传承给的大铁盒,打开

同一时刻,

一同打开的,还有静海城的城门,万千铁骑,正鱼贯而入!

郑霖取出一根烟,送到郑凡嘴边,郑凡咬住

郑霖取出火折子,

东城门处,入城的燕军骑士打起火把,开始砍杀得知情况不对敢来阻拦的乾人士卒

喊杀声,

惨叫声,

隐约间已经从城东逐渐传来

郑霖刚准备把火折子递送上去帮自己亲爹点烟,

却见自家亲爹伸手将烟又取下,夹在手中;

王爷另一只手,

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问道:

“儿子,知道什么火,点烟最合适么?”

这时,

由天天率领的先锋军骑士已经率先冲杀到了这里,们将要在入城后第一时间,赶赴王爷所在位置,先将自家王爷保护起来

整个赏花楼,彻底陷入了慌乱

灯烛彩灯,掀翻一片,火苗配合着尖叫声,四起

王爷嘴角露出笑意,

伸手,

拽来身前栏杆下挂着的一个彩灯,

用里头燃着的火烛,点了烟;

再将手头的彩灯很是随意地丢了下去,

道:

“烽火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