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镇守使镇守人族八百年

陈迹回到烧酒胡同已是子时

站在晦暗的胡同里,揉了揉脸颊才推门而入:“回来了”

小院里,袍哥靠着葡萄藤架抽着烟锅,二刀蹲在地上玩蚂蚁,小和尚低头念经,小满则坐在石桌旁撑着下巴

听见推门声,一同转过头来

陈迹站在门口:“都还没睡?”

小满站起身:“公子,咱们不是今晚要走么,您这是去哪了?方才宵禁又是怎么回事?”

陈迹若无其事的走进灶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宵禁跟没关系,咱们今晚不走了”

小满迟疑片刻:“不走了……等等,郡主呢?”

陈迹手中的水杯停在嘴边:“她跟漕帮的人走了,跟她的亲生父亲韩童……密谍司病虎把韩童从內狱里捞出来了”

小满瞪大了眼睛:“她怎么能跟漕帮的人走呢,公子您辛辛苦苦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说走就走了?”

陈迹靠在灶房门框上,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道:“韩童是她亲生父亲,想来更能护她周全,有漕帮掩护远离京城,她也不必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而且,她有她想做的事,只有漕帮能帮她”

小满指着院子里一地杂物,痛心疾首道:“那采买的这些物件怎么办?”

陈迹顺着小满的手指看去

院子里,羊毛毡帐篷卷成两大捆,靠在东厢房的墙根下

旁边是两口铁锅,大的是行军锅,小的是吊锅,锅耳朵上还系着崭新的铁链子

再往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一包一包摞起来里面几十斤炒莜面,够一个人吃俩月

肉干用细麻绳串着,挂在葡萄架底下火寸条用桐油布包了又包

还有棉衣、皮袄、毡靴、水囊、盐袋、装着针线和火石的鹿皮囊……满满当当,塞得这小院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迹也发愁起来

小满叉着腰,气得双丫髻都在抖:“跑了三天,从隆福寺跑到崇南坊,从崇南坊跑到天桥,腿都快跑断了肉干是盯着切的,一条一条,肥的不要,筋的不要,只要后腿最瘦的那块还有那帐篷,羊毛毡的,跑遍京城才找到这么两顶,掌柜的说是北边传过来的手艺,一顶能顶十年现在您跟说,不走了?”

小满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公子您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八百两!您把姨娘留下来的那些铺子当掉都没这么心疼,她说走就走,您说不走就不走,您们倒是提前跟商量一声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她知不知道您在固原受了多少伤,她知不知道您走到京城穿坏了多少双靴子?她知不知道,因为她,现在京城有多少人骂您?不止京城,还有崇礼关的边军,还有御前三大营……她怎么能走呢?她这一走,全京城的百姓都要笑话您了,们会笑话您,连齐家婚事都不要了去找个罪囚女子,结果这罪囚女子还不要您了!”

小满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她背过身去,用手背用力的抹了又抹,小声道:“她怎么能这样!”

袍哥靠在葡萄架底下,慢吞吞地抽着烟锅

烟雾缭绕里,瞥了陈迹一眼:“东家当日在梅蕊楼上突然聊起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想必已经料到有这一天了吧,所以才说结果不会太好”

陈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只空杯子:“料到了”

袍哥咧嘴笑道:“只要是自己能承受的结果,便没什么好抱怨的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吧,东家总算能歇一歇了,跟一起去喝喝茶、听听戏,再去山川坛旁边钓钓鱼,秋高气爽,别提多惬意”

说到此处,岔开话题:“对了小满,和二刀打算搬来一起住,住哪个屋子合适?”

小满翻了个白眼:“那不是有两顶羊毛毡帐篷吗,俩一人一顶,这些东西该用的用,该吃的吃,决不能让白忙活三天!”

袍哥嘿嘿一笑:“行,等入了冬,这羊毛毡帐篷可比们这砖房还暖和些”

院子里重新陷入沉默

片刻后,小满打破沉默:“公子晚上吃饭了吗?”

陈迹摇摇头:“没顾上”

小满抹干眼泪,起身往灶房走去:“给们做饭去,姨娘说过,便是天塌了也得吃饭,只要灶膛里还有火,家就还有家味”

她进灶房系好围裙,拆开一包火寸条点燃灶膛,小声嘀咕着:“这么多火寸条,还不知道要用到猴年马月去……重阳节人家都是团圆,就咱家是离别!气死了!”

等灶房的烧柴味飘出屋子

不知为何,陈迹今日紧绷的神经,真的在闻到柴火味的刹那,安稳下来灶膛里烧柴火的轻微噼啪声响,仿佛是一双手抚平了身上的褶皱

此时,小和尚看向陈迹:“小僧记得,初见施主的时候便是重阳节的午后,那时小僧与世子、郡主一同从东林书院回到洛城也不曾想到,只一年时间,竟已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陈迹在石桌旁坐下,展颜笑道:“一个出家人怎么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小和尚看向陈迹的双眼,似在当中看到了什么:“施主心里的那座山,终于搬走了”

陈迹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若有所思:“真的搬走了么.”

小和尚摇头:“小僧没有答案,但施主自己心里已经有了”

陈迹沉默不语

小和尚忽然问道:“施主,若让带着记忆回到一年前,愿意么?回到那个初来乍到的夜晚,亦或是重阳节的午后”

陈迹想了想:“愿意”

小和尚又问道:“那若是让回到一年前,却什么结果都不能改变,还愿意回去么?”

陈迹微微一怔,许久没有回答

此时,灶房里响起小满的声音:“小和尚,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择菜!”

小和尚赶忙道:“来了来了”

起身往灶房走去,却听陈迹忽然回答道:“愿意”

小和尚一怔,过了两息才意识到陈迹是在回答方才那个问题

回头凝视陈迹的眼睛,而后双手合十,微笑道:“施主,‘执’执的是什么?”

陈迹思索片刻:“结果?”

“正是,”小和尚轻声道:“正所谓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一旦不问因果,便是佛陀了施主方才那一答,哪怕结果注定也愿意回去,放下的既是结果,也是执念”

说到此处,小和尚指着陈迹心口,欣慰道:“施主心里那座山,已经自己搬走了从此往后,那里便不是山了,是山脚下走过的路”

陈迹忽然看向小和尚:“放下果了,拿起因了么?”

小和尚深深看了陈迹一眼,转身往灶房里走去:“小僧去择菜了……”

……

……

夜里,陈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还坐在那辆前往陆浑山庄的板车上,绚丽的晚霞下,朋友们一起吃着酸掉牙的橘子

可忽然一场大雪飘来,陈迹被雪花迷住了眼,等揉完眼睛再环顾身周时,车上只剩下一个人

鸡鸣声响起

陈迹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还在烧酒胡同的小宅子里,又从东厢房搬回了空空荡荡的正屋,乌云就窝在枕头旁,暖烘烘的

烧酒胡同里渐渐有了动静,不知是谁家的男人出门上工的脚步声,还有孩童被母亲送去蒙学的声响,孩童声音诚稚,母亲声音温柔

陈迹坐起身,穿好衣裳来到院中,却见袍哥早早便起来了,正披着黑布衫坐在石桌抽着烟锅

陈迹好奇道:“怎么起这么早?”

袍哥看着天色,慢悠悠说道:“自打来这宁朝,每天都在拼命,难得闲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陈迹笑着说道:“去钓鱼啊,还没钓过鱼呢”

袍哥来了精神:“东家啊,钓鱼可太有意思了!”

把烟锅往石桌上一磕,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都亮了起来:“找个僻静的河湾子,支一根竿,挂上饵,往那一坐就是一整天太阳晒着,风吹着,水波晃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愁鱼上不上钩都不要紧,要的就是那份清闲”

陈迹嘴角微微扬起:“空军总有安慰自己的一套办法”

袍哥哈哈一笑:“年轻时候在老家,闲着没事了就扛着竿去河边那时候穷,买不起正经的鱼竿,就砍根竹子,用火烤直了,拴根麻线,钩子是拿针弯的就那么简陋的东西,也能钓上鱼来鲫鱼、鲤鱼、草鱼,运气好了还能碰上条大黑鱼拿回去炖汤,一家子能吃两顿”

顿了顿,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后来出来闯荡,就再没钓过鱼了不是没时间,是没那个心境整天想着怎么活着,怎么往上爬,怎么不被人踩下去哪有功夫坐在河边发呆”

陈迹乐和和道:“那就去钓鱼,一坐一天”

家里早饭吃的是炒莜面配鸡蛋汤,吃得袍哥和二刀噎嗓子等吃完了,一家五口出门,打算直奔山川坛旁边的芦苇荡

可才刚出门,正看见一名密谍守在门前

陈迹在门口站定:“有事?”

密谍抱拳道:“陈大人,司礼监传了话,让卑职来提醒一下您您是密谍司海东青,往后要每日去鹰房司应卯了密谍司如今公事繁忙,正是用人的时候……还有那晨报,得您亲自去照应着”

陈迹瞥一眼,领着袍哥等人径直往胡同外走去:“谁让传话的便回去告诉,生病了,应不了卯不仅今日应不了,明天也应不了,后天更不行实在不行,就把海东青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