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谈
陈得寿的脚本就抽筋,又重重甩在床上,疼得倒抽口凉气
若是以往,柳氏会心疼,今儿却只觉得活该
“在田里累死累活,儿子却连块糕点都分不到,还干个什么劲!”
见柳氏生气,陈得寿忍着痛安抚:“兴许只有一块糕点……”
陈砚根本不等说完,又道:“昨天大娘在屋子里煮了一锅肉,她和川哥两个人吃完了”
陈得寿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爹,也很会吃肉,还会吃糕点,吃鸡蛋,吃高粱饭”
陈砚每说一句,柳氏的脸就难看一分
等陈砚说完,柳氏冷哼一声:“也会吃这些,孩子爹,会不会吃?”
陈得寿神情讪讪
这话让怎么回?
以前一直苦过来倒也习惯了,可前些日子吃了肉,喝了鸡汤,还吃了高粱饭,那两天干起活来带风
再到后面又成了喝全是水的高粱粥,就是浑身哪哪儿都没力气,干活也费力得很,今天拉完犁,更是连手都抬不起来
想到还有三四亩田没犁完,陈得寿心里犯怵
想说什么,借着月光看到妻子形销骨立,喉咙发紧
柳氏还未出嫁时,身子可算得上丰腴,人又能干,比许多男人也不差,再加上长得标志,当年媒人差点踩破门槛
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人娶进门,这些年一直跟着干活,却连饭都吃不好,人越发干瘪
“孩子娘,跟着受苦了”
只这一句,柳氏眼眶就发热,再看自家男人烂了的肩膀,便要出言宽慰
陈砚好不容易挑起的火,可不会让们两轻易就给灭了,当即又加了句:“等以后考上科举了,一定会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想吃什么吃什么”
柳氏脸上的柔情凝住
“以前的先生夸聪慧,以后肯定不会比爹差”
陈砚说完,又加了一句:“是以前的爹”
在周家时,陈砚抱着躺平的心态,到了陈家,躺不平了,连生存资源都要费力去争夺,那当然要刺激刺激陈得寿和柳氏
眼见柳氏脸色越来越难看,陈得寿头皮发麻,赶紧给陈砚使眼色,让别再说了
陈砚完全不顾便宜爹的死活,继续道:“大娘总骂好吃懒做,可川哥比还大三岁,为什么可以不下地干活?”
“呵!”
柳氏一声冷笑:“村里九岁的孩子都能当半个大人用了,她儿子还在村里溜猫逗狗,就大房是人,们三房都是牲口?真就不该让阿砚回来,留在周家总还有口饭吃,回来只能当小牲口”
这话说得陈得寿连辩解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往常不说还好,今儿说起来,柳氏的怨气放入开了闸一般,话也收不住:“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当家的,忍心看以后跟一样拉犁吗?”
陈砚惊诧地看向柳氏,看到她眼底的泪花,陈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到十天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和柳氏、陈得寿产生多少亲情,两人更像需要争取的盟友
自从上次向柳氏表明要读书的想法,当时只是为了挑起争端想要分家,应该是一次次地加深两房的矛盾,直到矛盾不可调和,才能分崩离析
此时此刻发现原来柳氏不需要多么努力就已经站在这边了
陈砚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旋即就是一只粗糙的大手盖在头上
能清晰感受到那是只极有力量的手,因长年的劳作,手心生了厚厚的茧子,使得整只手硬邦邦
可却能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热
手的主人闷声道:“爹若是没死,不会过这样的日子,儿子的爹还活着,往后不会拉犁”
陈砚的喉头有些紧,扭头看向陈得寿
月光在陈得寿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仿佛笼着一股怨气
一直为大哥当牛做马,陈得寿又怎么会不怨
打从记事起,陈得寿就被陈老爷子教导考科举才是唯一的出路,也是将科举入仕当做人生目标
才十岁的年纪,已经通读四书五经,准备下场考县试了
恰恰是这个节骨眼陈老爷子没了,家里变成大哥陈得福当家
陈得寿跪着求了大哥一天一夜,大哥依旧无动于衷
从此,陈得寿从一个文人变成了庄稼汉
吃不饱穿不暖,起早贪黑
若不是娘卢氏护着,的日子更难
柳氏进门不久有了身子,便要柳氏在家歇着,大哥大嫂就没个好脸色
柳氏不想受这个气,日日跟着下地干活,便是再这么小心护着,柳氏还是里摔倒见了血
若不是碰巧遇上一个厉害的稳婆刚帮周夫人接生完孩子,媳妇孩子都保不住
也因着那次生孩子,媳妇身子损伤得厉害,往后不能再生
一直把那孩子当成宝贝捧着养了六年,临到六岁才得知不是自己亲儿子,等陈砚被换回来,看着白白胖胖的亲儿子,仿佛在看小时候的自己
当即红了眼圈,却不肯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就匆匆拿了镰刀下田干活
如今再让看着儿子走的老路,又哪里愿意
“也想送阿砚去读书?”
柳氏语气有些急促
陈砚也紧紧盯着爹
屋子里静谧下来
良久,才响起陈得寿的轻声:“唯有读书方可不受风吹日晒之苦”
陈砚心头一震
原来不需做那么多,爹娘就已经有将托举上去的想法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哑着嗓子说了句:“大伯大娘不愿意让读书”
陈得寿眼神挣扎
柳氏却道:“自己的儿子自己供,孩子爹,咱自个儿过日子吧!”
“娘还在不好分家”
陈得寿有些蔫儿
想到真心待自家的婆母,柳氏也蔫儿了
说到底,陈得福和陈得寿都是卢氏的儿子,卢氏自是想让儿子们和和睦睦
陈砚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精光
看来想分家,还是要先搞定老太太
想到老太太就想到瓦罐里藏着的鸡蛋,想到鸡蛋,陈砚就觉得自己肚子饿了
耳边突然响起“咕噜”声,陈砚捂着肚子,迎上娘心疼的目光,然后就听到柳氏的肚子也发出“咕噜”声
柳氏尴尬地捂着肚子时,陈得寿肚子也叫唤起来
屋子里一家三口饿得大眼瞪小眼
“赶紧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陈得寿憨憨地道
柳氏嗔了一眼:“咱大人饿点没事,孩子正长身子,总不能也饿着”
“煮鸡蛋吃吧”
陈砚越过两人,爬到瓦罐前就要开盖子
柳氏跟着下床帮
本想着煮个鸡蛋给陈砚补补就成,哪儿想陈砚直接抓了六个鸡蛋,非要给爹娘也补补
柳氏和陈得寿自是不愿,陈砚一句“们要是倒了,就跟爹一样没人护着了”瞬间让两个大人情绪翻涌
吃!
今儿必须吃鸡蛋补补!
家里养了那么多鸡,们吃几个鸡蛋怎么了
柳氏心里憋着气,去厨房把六个鸡蛋都煮了,一家三口一人两个鸡蛋
陈得寿把两个鸡蛋给妻儿,却被柳氏白了一眼:“要是累垮了,儿子可就走老路了”
便浑身一个哆嗦,犹犹豫豫地把两个鸡蛋都吃了
一家三口这晚一起做了家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