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相克
刘存还想说什么,但见女儿如此决绝,便叹口气道:“漪儿啊,这几年在宫中过得着实不易爹爹常想,当初是不是不该送进宫?宫里的水浊,风大浪大,爹总怕受伤罢,此番,既心意已决,那爹爹便助吧”
刘芳仪靠在父亲肩头:“爹爹,此番夺了那狐媚子的孩儿,女儿便有了倚仗风再大,浪再大,女儿有了船舱,得以立身,便不怕”
刘存点点头
是夜,悄悄联络了太常寺的苗仞苗仞与从前是学里的旧识,同年考的科举,交情匪浅苗仞去年升了太常寺丞,上四品太常寺现在主事的是太常寺卿陶濬苗仞是的下属,配合做一些陵庙群祀事宜
昔日同窗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刘存说出了所托之事苗仞本有几分薄醉,听了那番话,全醒了捋须道:“刘兄,此事涉及后妃、皇子,非同小可啊”
刘存道:“正因非同小可,才托亲近之人哪愚兄听闻,陶濬做事甚是古板,为人又极自负,目中无人,苗老弟在手下做事想必很难伸头吧若此番事成,小女清漪必不亏待苗弟可想想,陶濬科举的名次并不如,为何官职在之上?不就是因为在后宫有靠山吗?”
这话半真半假不过,陶濬确实跟孔府有些沾亲带故苗仞心思活络起来
刘存又道:“眼下便有一个很好的时机,苗老弟不着痕迹地提一句便可……就算不成,亦绝不连累”
七月底,是本朝太宗皇帝与圣母姜后的祭日照旧例,圣上要带着宗室子弟、后宫诸人去宗圣殿磕头祭祀
那日,成灏从苗仞手中接过香,恭恭敬敬地奉上
内侍喊:“跪——”成灏先跪下,身旁的阿南亦紧跟着跪下,后头的人乌央乌央地跪在帝、后的身后
然而,就在众人起来的时候,突听一声嘹亮的啼哭那哭声在这安安静静的祭祀时刻,听起来分外尖锐而刺耳,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循声望去,原来是乳娘怀里的四皇子
成灏皱眉:“谅儿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这是怎么了?”严芳仪见势不对,连忙走近谁知,她越靠近,四皇子哭得越厉害,整个宗圣殿萦绕着婴儿的哭声
成灏忙命小舟传华医官过来,经一番查看,说是受了惊吓怎么可能受了惊吓呢?宗圣殿里除了跪拜的皇帝和后宫诸人以及宗室子弟,便是墙上的列祖列宗了总不可能是被列祖列宗吓着了吧?成灏面色愈发不好看
吩咐乳娘:“将四皇子抱回宫去吧好生照看”乳娘忙道:“是”严芳仪连忙跟在后头
直到她们走远了,成灏仍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啼哭声放心不下,又命华医官跟着去了蒹葭院
四皇子除了生来带着牡丹吉兆外,模样好,身子壮,多笑少啼,成灏素来是极喜爱的,曾当着众人的面夸过:“此子有骁勇之相”
怎么今日如此异常呢?
成灏沉着一颗心将祭祀之礼做完待走出宗圣殿,突然觉得有些眩晕阿南连忙扶住:“圣上,您是否身体不适?”
成灏摆摆手:“不,就是昨夜在尚书房熬得有些晚了,现时觉得头有些昏沉,约莫歇一会子就好了”
墙上的祖先们穿着龙袍肃然地伫立着宗圣殿里,香烟袅袅成灏沉声问道:“太常寺卿陶濬安在?”苗仞上前道:“回禀圣上,陶大人今日休沐”成灏看了看苗仞,问道:“是太常寺丞苗仞吧?”
“圣上记性甚佳,微臣正是苗仞”
“依看,今日怪象是何因?”
苗仞跪在地上磕头道:“臣不敢言臣才疏学浅,圣上还是等到陶大人归来再询问吧”
越是如此,成灏越是好奇命宗室子弟、后宫妃诸人都散去,尔后沉声问道:“说吧孤恕失言之罪但说无妨”苗仞道:“不知圣上是否听过‘母子相克’一说?”
成灏脑子里闪现方才那一幕,严芳仪越靠近,四皇子越哭得大声喃喃道:“难道是阿湄克了谅儿?”苗仞道:“《五行大义》中有言,克者,制罚为义力弱者,便会被力强者所伤四皇子乃襁褓婴儿,自然是力弱的一方,故而,受母命之冲”
成灏徐徐问道:“可有破解之法?”苗仞道:“母子不相见便可”
古来帝王,莫不将子嗣视为第一要紧之事如今成灏膝下皇嗣稀薄,皇长子成诜性情懦弱胆小,每立于人前,不发一言,不为皇父所喜在皇三子成询与皇四子成谅之间,成灏更偏于后者一则认为的长相气派,身体健壮;二则认为生带祥瑞,乃不凡之子
成灏将这个儿子看得非常珍贵,既然母子相克,那么……
成灏心情复杂地走出宗圣殿
蒹葭院内严芳仪一步步逼近那乳娘,眼里似乎要长出钩子来,将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妇人钩得稀碎
四皇子回到蒹葭院便安静了那么,方才在宗圣殿的异动便是人为的了做给圣上看的
严芳仪厉声道:“说!文茵阁的贱人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乳娘战战兢兢地摇头道:“娘娘,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严芳仪从头上拔下金簪,那金簪极细严芳仪一把抓过那乳娘的手,将金簪一点点刺入她的手指头乳娘欲张嘴告饶,嘴巴立即被堵上
严芳仪冷笑道:“本宫不必惊动内廷监,亦有上百种法子折磨”
忽然,内侍报:“刘芳仪到——”刘清漪从外头进来,镇定自若地坐在榻上
事情到了这一步,两个人仍是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彼此
“姐姐这个时候来,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吧?”
刘清漪拿帕子扇着风,道:“妹妹,圣上冷了好些日子,近来才对热乎些姐姐觉得,应趁势而上是才华横溢的人儿,又能唱,又能跳,姐姐十辈子也不及往后啊,可把心思多多放在博取圣心之上谅儿,就交给姐姐帮养着吧放心,姐姐一定把养得白白胖胖、聪明伶俐……”
她还想说下去,却被严芳仪打断了:“姐姐!谅儿是妹妹十月怀胎所得,断不会给别人!姐姐这个要求妹妹实不能答应!”
这是严芳仪第一次如此刚硬地拒绝刘清漪的要求以往,她总是唯唯诺诺的
刘清漪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跟一年半以前在父亲的安排下,初抵上京时的那个歌姬判若两人那时候,她曾跪在地上向刘清漪起誓,只要刘清漪能帮她,她必知恩图报,唯刘家之命是从
刘清漪手中的帕子停了下来:“妹妹,不知还记不记得桃花径的王妈妈她倒是记得呢昨日,姐姐还见到了她她说,她挺想,若有机会,她想见一面”
说完,她哼了一支曲子:“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莺,一声声堪听”
严芳仪的血一寸寸冷了下去桃花径就是她曾经待过的那条花船的名字刘清漪哼的,就是她曾经在花船之上唱过的淫词艳曲这是在明晃晃地威胁她
其实,半个月前,刘家就已经命人悄悄地将王妈妈接来了上京
严芳仪道:“姐姐,刘家如此做,就算能扳倒,就能确保自己不受牵连吗?圣上能容们在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手脚吗?只怕到时候,鱼死网破,都不好过”
刘清漪凑近她,意味深长道:“妹妹低估了爹爹,也低估了本宫既然们敢将王妈妈弄来上京,觉得们没本事把着她的嘴吗?届时,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此事,跟刘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说着,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临近两人一看,原来是圣上的贴身内侍小舟公公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嬷嬷和几名宫人
严芳仪忙赔笑道:“小舟公公来,所为何事?”小舟颔首,挥了挥拂尘道:“圣上有旨,严芳仪接旨——”
严芳仪跪在地上,心内惴惴
“即日起,皇四子成谅交予中宫邹皇后抚养钦此”
严芳仪只觉眼前一黑还未待她反应过来,小舟身后的嬷嬷和宫人们抱起四皇子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