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厌嫌
小舟忙道:“郭娘娘,您不能这样跟圣上说话啊,此乃大不敬啊,在宫中乃杖毙之过啊……”
“谁愿意在这宫中!说个话就要杖毙是吗?!”
肉肉随着主子激动的情绪上蹿下跳郭清野用手指着成灏:“说是麻烦精,可真是麻烦哪,沾上,就甩不掉了?从遇见,就不停地倒霉!先是碰到野狼,又是碰到毛贼现在又把困在这儿不让走!凭啥留啊?没有婆姨吗?”婆姨,便是太行官话里的妻子
成灏不吭声面色依旧是冷冷的,好像郭清野的这些“犯上”的话,通通听不见
郭清野又推搡了一把小舟:“来说!是不是没有婆姨!”小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垂首道:“圣上当然有中宫皇后,不仅有中宫皇后,还有后宫诸位娘娘”
“好哇!啧啧啧!”郭清野越想越气,脸涨得通红,她绕着成灏走了一圈,肉肉也跟在她身后
一人一狼,转着圈,乍然看上去,甚是滑稽
“长得人模人样的,原来一肚子坏水一大堆婆姨了,还留在这里干甚?”
成灏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郭清野跟在后头:“喂!喂!喂!说话啊!”成灏吩咐小舟:“将她安置去清梦堂”
“是”
郭成死得甚是离奇若此刻这个姑娘出了宫,凶多吉少事情没查明白之前,还是留她在宫中安全
至于她到底要不要做这个主子,圣旨都烧成灰烬了,随她吧
成灏这是生平第一次被女子这样的厌嫌
郭清野眼中、心中完全没有觉得这样的感觉很新奇不知怎的,成灏忽然想起顺康十三年的一个春夜在建章营里与孔良对练完一套拳法满头的汗,清欢给擦着一抬头,发现阿南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怔怔地看着们少年人的面皮有些薄,成灏觉得窘,被窥到秘密的窘
然而就是那一晚,阿南在御湖边跟讲了许多的话关于旧臣,关于太后移宫,关于披甲案,关于邹伏二桃杀三士,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想要什么?”成灏问“妻子要做圣上的妻子”少女阿南答
彼时,她头上的那枚卦签闪着神秘莫测的光她看着成灏,目光灼灼她清癯而峻峭的面孔在漆黑的夜里是那般坚定,坚定到悲怆似乎这是她一生所做的,最热烈的决定
“可是,孤心中的中宫人选是清欢……应该知道吧孤对,并没有男女之情”成灏似乎被阿南的目光烫了下,低下头
她是见过唯一斗蟋蟀能赢了的女子,喜欢跟她斗蟋蟀仅此而已不大喜欢她永远褪不去的阴郁的神色,和她在人前日复一夜的沉默寡言她从来不像一个少女,谨慎得可怕
“知道只要圣上让和站在一起,就好”她说得很快,好像害怕晚了一霎就影响了成灏的决定成灏扭头,淡淡道:“孤要想想”
如今已时隔多年,成灏想起这段陈年旧事,自嘲地想,那时,对皇后也是现时郭清野对一般的不在意吧
郭清野住进了清梦堂
阖宫尽知她烧毁了圣旨,内廷监送她的才人服制也被她丢在庭院里宫人们唤她“郭娘娘”,她不理睬,唤她“郭姑娘”,她倒是愿意答应的
于是乎,她的身份在宫中朦胧起来
一个没有受封的才人,便算不得真正的主子但是圣上既有纳她之意,宫人内侍们便对她不敢怠慢
早起,宫人们恭恭敬敬道:“郭姑娘,一会子该去中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皇后?”
“是每日晨起向中宫请安,是宫里头的规矩众位娘娘都去的”
郭清野拉被子盖住头:“不去又不是宫里头的人,为甚要守宫中的规矩?”须臾,她又觉得一个人憋在殿内甚是沉闷,又好奇麻烦精的婆姨们是什么样子,便起了身,跟在宫人身后便去了凤鸾殿肉肉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门口的内侍通传:“清梦堂郭姑娘到——”转瞬,想拦住那畜生,肉肉却“嗖”地从裆下钻了进去,急得小内侍连忙去追郭清野扭头瞪一眼,吓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裹挟着一身山林匪气的郭清野迈入殿内,众人的眼光便都看向她
郭清野并不行礼,只是大踏步寻了个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来肉肉趴在她的脚边
因着父亲的无妄之灾,宛妃对郭家的人有些忌讳,此时,她瞧着郭清野,道:“凤驾当前,怎可如此无礼?”
阿南不吭声,打量着眼前这个眉清目朗的小女子
郭清野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儿,落到坐在正中央的阿南身上“想出宫想找爹放出去”郭清野说道
阿南淡淡道:“是圣上带进宫的,出宫要得到圣上的应允旁人做不得主本宫也不能”
郭清野的脸上满是沮丧,转头就走
宛妃跟阿南说:“娘娘,这个郭姑娘,看着倒是个桀骜不驯的主儿”阿南叹口气:“她与她父亲,俱不该踏入这上京的是非中来可惜了”
枕边清梦几悠扬只恐四檐声未断,洗褪幽香
阿南遂嘱咐聆儿:“平日里多派几个宫人,留神着清梦堂莫让她被人挑唆利用了,也莫让人害了她”
聆儿应了声“是”,心中难免替皇后主子不平,道:“娘娘您对她可真好,她方才那般无礼,您也不放在心上您还担心别人害她呢,她和她那狼都不是好惹的,奴婢瞧着,她不害旁人就不错了奴婢就奇了,这狼女是哪一点好了?值得圣上把她带进宫吗?”
坐在一旁的祥妃听到此处,温婉一笑,道:“聆掌事,上京有句俚语,六月里吃萝卜,图个新鲜圣上的心思,不是女儿家能想得透的”
而钱才人自始至终默默无言她受封才人后,跟从前一样沉闷低调,谨言慎行不管是什么时候,阿南看向她,她的眼神都是胆小而怯懦的宫中的所有新奇与热闹,仿佛都跟她无关
到了第五日,大理寺总算查出些眉目
原来郭成死的那日,送饭的狱卒王二,晌午跟一个进京的老乡在一处喝酒,许是吃坏了东西,蹿了稀,一趟一趟地往茅房跑可差事还未办,王二便让那老乡推着饭车进牢里送趟饭想着,不过是给犯人送饭,不是打紧的事,让人替一次,想来也不要紧
现在看来,王二的老乡是进出牢房的名单里最可疑的人然而,王二却已寻不见那老乡的影踪了
大理寺卿将王二捉了,一番严刑拷打,却也是徒劳
与此同时,江州府的李幕查出,郭成真正的死因不是外力撞击,而是中毒而死那毒无色无味,可使人在睡梦中死去,故而叫作“极乐香”头上的伤,是在毒发身亡之后,被人故意往墙上撞的,为的,就是伪造出“畏罪自杀”的假象
这是一场精心的筹谋
京中关于胡谟的流言甚嚣尘上,屡屡弹压不下不得已,休沐在家,闭门不出,以避祸患
成灏命人将郭成装殓好,送回太行
郭家堡的人们见大当家的横死异乡,大小姐消失不见,一时间群情激怒绿林中人,义字为先,几个从前郭成手下的死忠弟兄悄悄赶往上京,一是为了找寻大小姐;二是为了给大当家报仇……
郭清野在宫中待的数日里,觉得自己闷得快要长草她想念极了郭家堡,在殿内实在坐不住,便在御花园里捕鹿,或是下到御湖里捞鱼
高大威风的肉肉朝人们龇牙咧嘴,无人敢拦她
一日,她途经文茵阁,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打着赤脚在庭院里跳来跳去,口中一会儿叫着爹爹,一会儿叫着圣上,时不时地拍着巴掌郭清野好奇道:“这疯女人是谁呢?”
一旁路过的一个宫人俯身笑道:“回郭姑娘的话,她是刘芳仪,圣上的妃嫔她的父亲刘存大人,曾经是朝堂上的重臣”
郭清野回头看那宫人,见她容长的脸儿,笑起来甚是可亲郭清野在宫中谁也不认识,见宫人们都穿着一样的衣裳,便觉得都差不多,懒得去记
她问道:“她既是皇帝的妃嫔,那天去了凤鸾殿,怎么没看见她?依说,她的父亲是重臣,她怎么会沦落成这副样子?”
那宫人压低了声音道:“因为她得罪了皇后娘娘这满宫中,无人不惧怕皇后娘娘她的手段了得,害得刘大人父女一死一疯远不止这些,您瞧那几处空空荡荡的殿宇,宫中的大半妃嫔,都是死于她手郭姑娘,奴婢觉得您是个好人,故而提醒您,您要留神,现时,圣上对您十分上心,怕是她要对您下手了……”
不远处有脚步声渐近,那宫人连忙躲闪等郭清野再一抬头,人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