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大人物

又在这白府西院看见了,江玄瑾眼里墨色微动,极轻地嗤了一声

“御风”道,“放进来”

陆景行一顿,抬眼看见在厢房门口,脸色更加难看推开御风走过去,想也不想就捏着江玄瑾的衣襟将“呯”地一声撞抵在门扇上

“为什么又在这里?”

垂眸扫一眼自己拧成一团的衣襟,江玄瑾微微皱眉,反手劈去将逼退两步,然后拂了拂衣上褶皱

“这话,该本君问陆掌柜”

一个外姓男子,总是往白珠玑的闺房里跑是个什么意思?

凤眼微眯,陆景行也没什么闲心与多纠缠,冷哼一声绕过,先往床榻的方向走

床上的人侧脸趴着,双眼紧闭,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像极了丹阳当初饮毒之后趴在飞云宫软榻上的模样

心口一紧,陆景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江玄瑾站在身后道:“不必探了,她还活着”

陆景行没理,非要等自己的手指感觉到她的呼吸,才长舒一口气

昨日听她的话去了韩霄府上议事,都还不知道她受了这么大的罪过方才回来听见眼线传话,说白四xiǎojiě“危在旦夕”,这才fā来了白府瞧她这样子,虽还活着,可也当真是受了不小的罪

伸手拿出一个楠木小盒子打开,陆景行捏了里头的小药丸就想往怀玉的嘴里塞

“干什么?”江玄瑾拧眉,出手极快地拦住了

陆景行没好气地道:“还能干什么?这药上回也吃过,认不出来了?”

说着,挥开的手就把药给怀玉塞了进去,末了左右看看,又替她斟茶喂下,动作行云流水,熟稔亲近得像是多年挚友

“谁把她打成这样的?”看她咽下了药,陆景行终于回头看了江玄瑾一眼,沉着脸问

江玄瑾盯着床上的人看了一会儿,见她咽下药丸之后没什么不好的反应,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这才开口回答:“白家主母”

“白夫人?”陆景行有点惊讶,“药商孟恒远的女儿、白德重的正妻白孟氏?”

“是她”

看了看李怀玉这浑身的伤,陆景行皱了眉:“好歹也算白四xiǎojiě的母亲,下手怎么这么狠!”

想了想,又问:“白德重也没替四xiǎojiě主持公道?”

“毕竟是一家人”江玄瑾漫不经心地道,“责骂几句,打两巴掌而已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今日白孟氏的举止可谓荒唐至极,可白德重也没如何重罚,江家人走的时候,也不过是斥着让她回房思过,别的什么也没说

陆景行“啪”地收了折扇,横眉道:“这也太不讲理了些!堂堂紫阳君,面对如此不公之事,就放之任之?”

“到底是白家家事”江玄瑾道,“本君总不能替白御史罚了夫人”

还真是……这种事儿,外人插手也不合适陆景行不高兴地捏紧扇骨,看看床上的人,突然怀念起丹阳长公主还在的时候

长公主行事蛮横霸道,只要她断定是坏人的,管谁家的家事还是哪个大人要偏袒的夫人,她定会寻着罪名把人关进大牢,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样做法以前是颇有微词的,总觉得道义上过不去可如今遇见这样的事,陆景行觉得,丹阳的做法也挺解气,至少不会放了恶人逍遥无事

“认得白孟氏的父亲?”正想着呢,旁边的紫阳君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陆景行回神,没好气地道:“孟恒远好歹也是京中大商,能不认得吗?”

“要是没记错,上个月似乎有人去京都衙门告过这个人”江玄瑾道,“陆掌柜要是有空,不妨打听打听,看看是谁告了什么,怎么后来就再没了动静”

闻言,陆景行一怔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想找孟家麻烦的意思?可看看面前这一身正气的人,摇摇头,又觉得不可能

谁都知道紫阳君向来不管闲事,又怎么会因为白珠玑受了委屈就去找孟家的麻烦?许是别的案子刚好有牵扯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要查孟恒远,陆景行是乐于帮忙的,点头便应下了

两个不共戴天的人,因为床上那昏迷不醒的李怀玉,头一回相处和谐然而,这份和谐只持续了半柱香不到

“是不是该走了?”江玄瑾看坐在床边没有要动的意思,微微有点不悦

陆景行没好气地道:“又不赶着去投胎,总也要等她醒过来说两句话吧?”

“有什么好说的?”眼神幽暗,“跟她熟得很?”

这么多年的狐朋狗友,肯定是比这个shārén凶手熟的陆景行冷哼,将扇子一展挡在胸前,挑眉看:“怎么,嫉妒?”

“为什么要嫉妒?”

“不嫉妒说这些酸不拉几的话干什么?”陆景行嗤笑,“活像当初不喜与丹阳亲近”

昔日丹阳长公主与厮混,江玄瑾也是不高兴得很,就差在皇宫门口贴个告示,指明“陆景行与狗不得入内”每每宫中遇见,也总要阴着脸挤兑两句

陆景行甚至一度怀疑,这人是不是对丹阳有意思

迎上面前这人意味深长的眼神,江玄瑾一顿,接着就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不喜陆景行与丹阳亲近?双十年华被朝中老臣举为幼帝与长公主的礼仪太傅,教们站行坐止、是非廉耻李怀麟还算听话,可那丹阳长公主李怀玉却是无法无天,不仅结交商贾,还请陆景行这种人进宫喝酒,搅乱宫中秩序,令百官非议、令天下人耻笑

这样的情况下,还指望对在宫里瞎晃的陆景行有什么好脸色不成?

“不过待珠玑倒是比待丹阳好多了”低头瞧见怀玉手上那串甚为眼熟的佛珠,陆景行神色复杂,“还是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更招人疼”

这语气古怪得很,像是揶揄,又像是在恼恨

江玄瑾以为是在替丹阳不平,轻哼一声看向床上的人

丹阳长公主和这白四xiǎojiě,一个心机深沉,一个傻里傻气;一个权倾朝野,一个命途坎坷这两人放在一起,任何人都会待后者好些吧?有什么好不平的?

正看着呢,床上趴着的人突然就动了动

江玄瑾一愣,上前就在床头坐下,伸手翻了翻她的眼皮

李怀玉昏睡了一整天了,感觉身子一会儿火里烧,一会儿又在油锅里炸,整个脑海里都是嗡鸣刺耳的声音好不容易火灭了,油也炸干了,却是全身乏力,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正费着劲儿呢,突然有人出手帮了她一把,替她掀来了一道亮光

茫然地半睁开眼,她好半晌才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感觉姿势不舒服,刚想动动,疼痛就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唔”怀玉皱眉,闷哼了一声

旁边立马有人呵斥她:“乱动什么!”

这声音凶巴巴的,听得她心里发虚艰难地动着眼珠看了看,怀玉看见了满眼血丝的江玄瑾

紫阳君对自己的仪容要求可高了,哪怕当初被她从墙上跳下来压在地上,也是神情端好、一派雅然如今这是怎么了,竟能让自己形容憔悴至此

怀玉很想开口打趣,可身上实在疼得厉害,苍白的嘴唇嗫嚅半晌,终究没能吐出话来

“知道想说什么”江玄瑾看着她,眼神很不友善,几乎是咬着牙道,“以为是谁把连累成这样的?”

怀玉轻吸着凉气,龇牙露出一个笑来

看见她这表情,江玄瑾恼怒地发现自己不但不觉得生气,反而喉咙有点发紧

狼狈地别开头,看向旁边的陆景行:“她醒了说话,然后走”

陆景行朝翻了个白眼,学着的语气道:“赶着,去投胎?反正,不着急”

怀玉听得笑出了声,扯着身上伤口,又忙不迭倒吸凉气

江玄瑾沉着脸瞪她一眼:“嫌自己命太硬?”

怀玉可怜兮兮地眨眼睛:没有哇!

没有还笑?江玄瑾很不高兴,看着陆景行的眼神也越发冷漠:“她醒了,白御史肯定会过来,要是觉得没关系,那就别走”

陆景行打着扇子的手僵了僵

今儿是fā来的,要是跟白德重正面撞上,那倒是尴尬了

没好气地扫江玄瑾一眼,陆景行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瓶放在床边

“这是灵药,把剩下的都拿来了,能吃就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看身子还虚,别折腾了,好生将养着等有力气开口说话,便让灵秀来知会一声”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最好挑这个讨厌的人不在的时候”

李怀玉挪眼看着,眼皮轻轻眨了眨:知道啦!

旁边“讨厌的人”冷声道:“慢走不送”

轻哼一声,陆景行摇扇转身,只一顿,便很是迅速地离开了

江玄瑾看着床弦上放着的药瓶子,不冷不热地道:“待倒是极好,又是送衣裳首饰,又是送珍贵灵药”

怀玉听着,轻轻动了动鼻翼

“闻什么?”不解

撅起嘴,她终于吐出了一个字:“醋”

江玄瑾脸色一黑:“都这样了还胡说八道?”

这哪里是胡说八道啊,简直是证据确凿!要不是没力气说话,李怀玉定是要调戏一番的可眼下……她只能动动眼睛,争取让明白自己的意思

然而,就在她眼珠子转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江玄瑾伸手,拿旁边干净的白布条,给她眼睛上打了个结

怀玉:“……”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她张嘴,很是委屈地想为病患争取点地位,结果冷不防的,唇上一软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了她的唇瓣上轻轻蹭了一下,只一下,那触感就消失了

李怀玉一僵,抿了抿嘴唇,半晌也没回过神

这气息……是贴过来了不成?

“老实歇着”江玄瑾声音从前方传来,冷漠又正经,“去让人准备些粥”

说着,起身就往门外走

这声音听起来正常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怀玉僵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江玄瑾怎么会贴过来吻她呢?顶多是见她嘴唇上沾着什么东西,伸手来抹掉罢了

想多了想多了!

轻轻摇头,怀玉继续闭目养神,眼上有白布挡着,她看不见光,看不见四周,自然也看不见走出去的紫阳君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白四xiǎojiě终于醒了!

这消息一传出去,白家的人纷纷都往西院跑

白德重自然是头一个来的,坐在床边的时候,李怀玉吃了一碗药膳粥,已经有了说话的力气然而她不太想搭理白德重,索性就装哑

“方才为父问了医女,医女说的外伤半个月就能好,但内伤要慢慢养着江府送了很多药材来,为父都交给了灵秀”

白德重依旧端着架子板着一张脸,语气僵硬,但说的话却是好的:“这屋子太小了些,为父让人把南院的主屋收拾了出来,那地方宽敞,适合养伤”

挨了顿家法,倒是让白德重开了窍似的心疼起她来了?怀玉很是意外,她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这老头子突然顺眼了许多

白德重这模样算作“顺眼”的话,那接下来到她面前来的白家亲戚,就可以称之为“谄媚”了

“珠玑,可千万要保重身子,早些好起来呀!咱们可都还等着喝喜酒呢”

“不醒的时候可急死婶婶了,婶婶还去了一趟庙,给点了平安香”

“瞧瞧这伤,真是可怜,白孟氏太过分了!珠玑放心,咱们一定让德重给个交代”

面无表情地送走这些个从未见过的面孔,等门关上,她才终于哑着嗓子问灵秀:“明日是要登基为帝了?”

灵秀被她这话惊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紫阳君,焦急地摇头:“您别胡说!”

“没胡说呀”怀玉不解,“若不是要登基,她们做什么这般殷勤?”

灵秀小声道:“您即将嫁给君上为妻,将来是身份尊贵的君夫人,那些人先前没少得罪您,眼下可不得赶紧来巴结巴结?”

怀玉一愣,僵硬地转了脖子朝向江玄瑾:“全搞定了?”

江玄瑾合了最后一本折子,点了点头

厉害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躺在的大树下乘凉?怀玉美滋滋地想,这种被人罩着的感觉还真不错

“哎,对了,都这个时辰了,厨房怎么还没把药送来?”灵秀疑惑地往外张望,想了想,道,“奴婢还是去厨房看看吧”

江玄瑾点头,看着灵秀跑出去,将手里的折子一放便站了起来

“这个东西还给”拿出那支金丝八宝攒珠簪放在她手边,道,“时候不早,也该回去了”

怀玉一听,不高兴地撅了嘴

江玄瑾扫她一眼:“怎么?”

“生病的时候,可是寸步不离”她委委屈屈地咳嗽,“可现在,还这么惨,竟要走”

说着,眉毛耷拉下来,一双眼里水光凛凛的

江玄瑾没好气地道:“一直留在屋子里,像话吗?”

“怎么就不像话了?”她道,“咱们亲事都定了,留下来照顾,旁人定然夸有情有义,谁还说闲话不成?”

江玄瑾一噎,拧眉:“还真能说,身上不疼了?”

“疼……”怀玉皱脸,眼泪汪汪地撒娇,“这次是真的疼,尤其是背上,挨了二十棍子呢”

心口微微一紧,江玄瑾坐回床边,脸色不太好地问她:“到底为什么被罚?”

“还能为什么”怀玉闷哼一声,“白家母女不想让好过,找着借口要打不服气,就同家奴打起来了”

歇了口气,她接着又道:“可厉害了,一人撂翻们好几个,就是力气不够用,不然最后也不会被们按住”

江玄瑾目光阴森地看着她:“是不是该夸一句武功盖世?”

“过奖了”她咧了嘴,“武功盖世算不上,夸身手矫捷就行”

“……”

江玄瑾给了她一声冷笑,那声音如同一把冰刀,扎得李怀玉瞬间老实了

“好疼啊……”她虚弱地撒娇

沉着脸起身,江玄瑾去寻了陆景行留下的药,给她喂了一颗手撑在床上将药塞进她嘴里的时候,床上这人动了动

“又折腾什么?”微恼,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就瞧见了她那努力挪动着的手

怀玉没吭声,全神贯注地往手上用力,忍着胳膊上的疼,一点点地将手指挪向旁边的手

两只手近在咫尺,但她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碰着

江玄瑾一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挠,痒得下意识地抬了手,主动碰了碰她的手指

怀玉咧嘴就笑了,笑得眼里星光璀璨江玄瑾怔然,看了她一会儿,板着脸就收回了手

“闲得慌?”冷声问

李怀玉嘿嘿嘿地笑着,不说话

灵秀端着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紫阳君坐在床边,脸上微红,眼里满是不高兴而她家xiǎojiě半侧着躺在床上,笑得贼眉鼠眼的

这场景,真是叫人有点不好意思进去但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药,灵秀还是低着头上前去,把药碗递给了江玄瑾

江玄瑾端着药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怀玉闻了闻那苦兮兮的味道,皱了脸:“不想喝”

“当这是菜市场,还能讨价还价?”横眉

“非得喝吗?”

“当然!”

“那替试药”怀玉很是记仇地道,“当初都帮试了的”

还一整碗都试下去了!

“……”江玄瑾觉得,“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这句话,也未必是歪理邪说瞧瞧眼前这位,那都多久前的事情了,她竟然还念着

扫一眼屋子里,乘虚和御风都在外头侯着,偷喝一口,应该也不会被们看见江玄瑾想着,舀了一勺药,飞快地含进了嘴里

怀玉紧张地问:“苦不苦?”

咽下药,道:“试药是试有没有毒性,不是试苦不苦”

“药怎么会有毒性嘛,就想知道味道”她皱眉

白她一眼,江玄瑾正想说:很苦,但也得喝

然而,“很”字刚一出口,觉得喉咙一甜,皱眉想压住,心口却也跟着疼起来捏着拳头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低头就吐了口血

乌黑的颜色,溅在地上染成巴掌大的痕迹,看着就让人心惊

这血吐得突然,怀玉吓了一跳,眼睛倏地睁圆,但身子动不了,只能嘶着嗓子喊:“灵秀,快塞颗药给!”

灵秀慌忙领命,从那青花瓷瓶里倒了一颗药出来,又递了水,然后扭头就想去喊外头的乘虚和御风

“别声张”江玄瑾咽了药,皱眉道,“没事”

那碗药有问题,但只喝了一小口,应该不至于丧命现在要是让外头两个人进来,整个白府都指不定被牵连

怀玉皱眉看着,挣扎着往床里挪了挪,然后哑声道:“躺会儿”

躺她身边?像什么话!江玄瑾摇头,兀自坐着调养内息灵秀不敢动,怀玉也盯着没说话,屋子里一时寂静

几炷香之后,江玄瑾睁开了眼,脸色好了许多

“陆景行送的药倒的确是难得的宝贝,往后每日吃一颗,汤药让们熬来放着吧”

李怀玉眼神复杂地看着床边矮几上的药碗:“知道有人心怀不轨,还让们熬来干什么?”

“证据”道

怀玉立马就明白了江玄瑾的心思,但咳嗽两声,她叹息道:“没用的,若是当真被毒死了,这东西还能当个呈堂证供但没死,就算知道药里有问题,也没法把人怎么样”

这白府里敢对她下药、想要她死的人,也就白璇玑母女二人若查出是们,白德重必定跟这次偏袒白孟氏一样,不会将她们告上公堂再多的证据最后也会不了了之,有什么用?

江玄瑾没回答她,沉吟片刻,低声道:“看来当真得在白府多住两日了”

方才亏得先尝了一口,若是没尝,她这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就又要丢了这白府里杀机四伏,她的伤还没好,哪里走得?

怀玉颇为感动地看着,笑着应道:“好”

要留下,她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养伤要躺在床上不动,无聊极了,身边能有个人调戏逗趣,岂不是美事一桩?更何况,有人要害她,江玄瑾去查,又给她省事又让安心,好得很!

于是当天晚上,江玄瑾与李怀玉一起从西院厢房搬到了南院的主屋,虽然被担架颠簸得身上疼,但看着又宽敞又精致的屋子,怀玉还是很高兴的

白德重那边听了消息,知道紫阳君要继续留在府里照料,连忙又让人把南院主屋旁边的厢房收拾了出来意思很明确:照顾病人可以,还是要注意体统

江玄瑾很顺从,厢房一收拾好就先睡了一觉,两日未闭眼,又被毒物伤了身,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都是第二天晌午了

相比第一天醒来时的虚弱,怀玉今日就精神了很多,上了药之后,周身的疼痛都减缓不少,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

“在这儿,的伙食都好了不少”她看着笑

江玄瑾走过去,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又看了看灵秀端着喂给她的东西,问:“都试过毒了?”

怀玉点头:“银针试过,医女也瞧过了,没问题”

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很是安静地开始用膳江家家规之一:食不言所以每次只要一拿起筷子,江玄瑾都不会开口说话

然而,身后那人简直是只声音嘹亮的家雀,看见就叽叽喳喳起来:“昨天可难受了,说个话都不利索,还以为要半死不活好久,结果今日醒来就发现嗓子先好了”

“医女说太闹腾了,她说她见过的别家xiǎojiě都是斯斯文文的,生了病都不爱说话,就没见过话这么多的”

“对了,今天穿的袍子真好看”

额上青筋跳了跳,江玄瑾放了筷子回头:“能不能闭嘴?”

咬着青菜的怀玉一愣,颇为委屈地道:“灵秀说之前很心疼的,为什么又吼!”

谁心疼她了!江玄瑾眼神森冷:“早知道救回来会这么吵,当时就该撒手不管”

咽了菜,又吃一口饭,怀玉笑眯眯地道:“别嘴硬了,知道舍不得”

以前说舍不得自个儿,那是单纯地调戏如今李怀玉发现,这人是真的开始舍不得她了,不是被她强扯出来的

这是个大好事

嫌弃地看她一眼,江玄瑾转身继续用膳

两日不曾上朝,朝中询问紫阳君出了何事的人甚多,连皇帝也在朝堂上问了一句,于是白德重不得不出列,如此这般地回答一番

于是,“白府美人引折腰,从此君上不早朝”的打油诗,便从朝堂一路传到了市井,京都的百姓纷纷表示震惊:敢情江府那惊得人目瞪口呆的聘礼,不是江焱娶白二xiǎojiě,而是紫阳君要娶白四xiǎojiě?

一时间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去白府围观,说是探病,实则是为了去见见传闻里“为佳人憔悴不已”的紫阳君

江玄瑾心情很差,手一挥就将南院的大门关了,并放了乘虚和御风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李怀玉趴在床上笑得眉眼弯弯:“外头好像很热闹啊?”

睨她一眼,江玄瑾道:“再多话,连一起扔出去”

嘴巴一闭,怀玉不吭声了,笑意却还是从眼睛里跑出来,亮晶晶的

“xiǎ”灵秀端着药进来,照旧告诉们一声,“下午的药又送来了”

黑漆漆的一碗汤药,闻着味道与之前尝过的差不多江玄瑾没让灵秀再放进柜子里,而是转手交给了乘虚

“去找人分辨一下里头的药材”吩咐,“动作干净些,别让人瞧见了”

“是”乘虚应声而去

怀玉瞧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挪着身子趴到了江玄瑾的腿上

“干什么?”语气不善

委屈地抓着的手,怀玉道:“趴在枕头上不舒服”

枕头不舒服,腿上就舒服了?江玄瑾板着脸道:“别因为最近不想与伤患计较,就得寸进尺!”

“看,又凶!”怀玉调整好姿态,趴得舒舒服服地道,“怎么说也是未来的夫人,这算什么得寸进尺?”

“又忘记说过的话了?”江玄瑾皱眉,“成亲,是权宜之计”

比起洞房,可能更喜欢佛堂到时候她过门,两人还是各过各的

打了个呵欠,怀玉压根懒得同说这些,反正没掀开她,脸蹭了蹭的腿,她闭眼就睡

江玄瑾衣袍的料子不厚,她一蹭,几乎能感觉到她脸的触感身子一僵,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低头瞪着她

瞪着瞪着,发现,她未束的发丝散了满怀,又长又柔顺,看着很想……

等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放上去了

真是冤孽!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陆景行跟着乘虚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的画面

陆景行脸色难看地踹了一脚门

“哐”地一声响,怀玉惊醒,茫然地侧头看了看

“陆掌柜?”她眨眼,“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搬了凳子去床边一坐,陆景行很是严肃地问她:“当真要嫁给这个人?”

怀玉自然知道陆景行在担心什么,挠挠头,她艰难地撑着身子从江玄瑾腿上起来,为难地想着要怎么解释

腿上一凉,江玄瑾下颔一紧,侧头看向床上的人

“君上”没注意的眼神,怀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能不能让和陆掌柜单独说两句话?”

好么,陆景行一来,急着跟避嫌就算了,还要单独说话?江玄瑾冷笑,很想告诉她就算还没过门,不守妇道也是要被浸猪笼的!

这念头一出,自己都闻到了点酸味儿

微微一怔,浑身戾气顿消,错愕之后,就觉得有点可笑了在干什么?当真还在意起她了不成?方才还想着各过各的,眼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站起身,江玄瑾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跨出主屋,还将门体贴地带上了

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去吧,人家可是朋友,管不着

门合上,怀玉叹了口气:“觉得嫁给不好?”

“难不成有哪里好?”陆景行简直是要气死了,“之前说想嫁给江焱去接近江玄瑾,没意见,毕竟江焱只是个毛头小子,对付绰绰有余可江玄瑾?这个人做过什么难道都忘了?”

“没忘”怀玉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淤青,“就是因为没忘,所以觉得嫁给更好”

当侄儿媳妇,还要守着诸多规矩,接近的机会少可君夫人就不一样了,她可以一步步取得江玄瑾的信任、知道最多的秘密、利用达到自己的目的,然后送去死!

这样的fùchóu计划,可比简单地杀了来得有趣

陆景行皱紧了眉:“想做什么都可以帮忙,但这个法子实在太过凶险”

“景行”她朝笑了笑,“得相信,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是,这么多年来她想做的事情,统统都做到了可最后呢?陆景行垂了眼,玉骨扇在手里差点都没捏稳

“活过来,就是为了报仇吗?”哑声问

侧头想了想这个问题,怀玉答:“不只是,但这是眼下最能做好的事”

说着,又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指不定还能帮到怀麟”

怀麟,又是李怀麟陆景行失笑,总算是明白了:“最爱的人是弟弟,最恨的人是江玄瑾”

所以她活过来,一是想让李怀麟好,二是想要江玄瑾死

那么呢?

听着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怀玉惊了惊:“怎么了?”

“……没事”扇子一展,挡了自己的眉眼,陆景行稍稍一顿,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觉得劝不住,有点生气”

“哎呀,有什么好气的,什么脾气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怀玉安慰,“反正都劝不住了,鼓励鼓励呗?”

“鼓励?”陆景行拿下扇子就翻了个白眼,“不听好言相劝,非要一意孤行,以后出了事都不管,还要想要鼓励?”

说着,起身就甩了衣摆要走

“哎!”怀玉连忙喊一声,“真生气啊?”

陆景行没回头,冷哼道:“今rìběn就不是来找的,江玄瑾昨日让帮的忙有眉目了,得去告诉一声”

“哈?”怀玉震惊了,“给帮忙?”

“以为都是为了谁?”

扔下这句话,陆景行开门就出去了

李怀玉靠在床头,皱眉看着的背影,隐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江玄瑾在客房里抄佛经,一笔一画抄了大半篇之后,陆景行终于来找了

“孟恒远之前被人告上公堂,是因为私下买卖朝廷禁药”一进屋子,关mén就道,“这罪名严重,但告状的人无权无势,又只是为了泄私愤,所以后来不了了之了”

笔墨一顿,江玄瑾抬头看:“禁药?”

“是,朝廷下过文书,有几种珍贵特殊的药材是禁止民间买卖的,只有宫里才有孟恒远做药材生意,自然是明白哪些东西不能卖但这个人贪财得很,为了暴利不顾一切难免有看不惯的人会抓着把柄告一状”

只是,孟恒远是白德重的老丈人,又与朝中其官员有交情,想当真给定罪可不容易

江玄瑾搁了笔,点头道:“多谢”

看着,陆景行嗤笑:“谢什么,就当提前送的贺礼”

闻言,江玄瑾抬眼:“堂堂京都第一富商,送人贺礼就送这么几句话?”

“给的贺礼几句话就够了”陆景行皮笑肉不笑,“至于珠玑那边,自然是要另行准备”

聘礼是昨日下的,可这人昨日见着,竟也没说一声,害得今日在街上听见这消息的时候差点吓死!

安的是什么心!

越看江玄瑾这张脸就越来气,陆景行恼怒地拂袖:“告辞!”

看着这气急败坏的模样,江玄瑾一直阴郁的心口突然就放了晴

“陆掌柜慢走”道,“等喜帖写好,本君定派人送去府上”

挑张面儿最红字最大的送

“哐”地一声响,陆大掌柜又踹了一脚的门

江玄瑾勾唇,收了佛经,朝御风道:“把朝廷禁药的名目找来”

“是”御风应声而去

晚上的时候,怀玉总算等到江玄瑾来她的房间,兴高采烈地道:“手上没那么疼了!”

手腕上的淤青多半是跟人打架的时候打的,本也不是最严重的,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淡地“嗯”了一声

李怀玉不高兴地道:“怎么又变成这副样子了?”

先前还好好的,又让她抱又让她搂,还会喂她喝水外头如今是冬天的天气还是怎么的?出去一趟就把这冰山给冻回去了?

在桌边坐下,江玄瑾道:“查出点事情”

“嗯?什么事?”

伸手将两张信纸递给她,江玄瑾问:“识字吗?”

废话,她还曾跟学过书法呢!李怀玉撇嘴,让灵秀把东西传过来给她,捏在手里就看了看

这两张纸上写的都是药材,一张上头的药材名她眼熟得很,都是宫里有的另一张上头的药材就普通些了,看起来像张药方

只是,这张普通的药方里,有一个名字与另一张上头的重复了

一点血

微微一怔,李怀玉道:“这张该不会是喝的那碗药的药方吧?”

江玄瑾意外地看她一眼:“如何知道?”

“这个一点血是毒药啊”怀玉下意识地就道,“昨儿喝了那碗药吐血,说不定就是这东西害的”

本是打算给她卖个关子,然后再解释一番,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江玄瑾站了起来,皱眉看着她:“为何会知道一点血是毒药?”

这味药材是朝廷禁药,也就是只有宫里才有,她一个白府xiǎojiě怎么会认识的?

心里暗道一声糟,李怀玉眼珠子一转,笑着道:“这有什么奇怪呢?父亲的书房里有不少医书,以前进去看过,别的都没记住,就记着了书上画着的图”

说着,又比划了一番:“这么小的红果子,叫一点血,‘性剧毒,食之则咳血气衰而亡’——这都是医书上写着的呀”

她眼神清澈,瞧着半分也不心虚,想来是没撒谎江玄瑾抿唇,暗道自己多疑,又缓缓坐了回去:“没错,这方子是让乘虚找人根据熬好的药反推出来的,就是府里熬给喝的东西而另一张,则是朝廷禁药”

故作惊讶地瞪了瞪眼,李怀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没见过世面的傻子:“朝廷禁药?”

“嗯,也就是说,这种药材不该出现在民间,但偏偏出现在了的药碗里”江玄瑾道,“更碰巧的是,白孟氏的父亲孟恒远是个药商,上个月被人告过买卖禁药”

两厢一结合,想害她的人是谁就清晰得很了

怀玉怔愣了一会儿,问:“打算朝孟恒远下手?”

这话说的真是太难听了,江玄瑾忍不住皱眉:“有人做了错事却逍遥法外,用证据将绳之以法,算什么下手?”

“好好好,绳之以法!”怀玉笑了,“那打算带着证据去宫里告还是怎么的?”

告一个民间商贾?江玄瑾白她一眼:“这事怎么也不该去做”

那该谁去做啊?怀玉很不解

然而,她很快就知道了dáà

“说……”看着这人把空了的药碗放回她手边,又在地上倒了一瓶猪血,李怀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还在养伤,也忍心拖下水?”

收好猪血瓶子,江玄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接下来,也只需要躺着就行”

言罢起身,朝乘虚和御风递了个眼色

乘虚御风会意,走出主屋门口,深吸一大口气,齐声吼:“来人啊!四xiǎojiě中毒啦——”

李怀玉的嘴角抽了抽

安静祥和的白府又热闹了起来,乘虚和御风的嗓门太大,以至于四xiǎojiě中毒将死的消息很快就在府里传遍

白孟氏听见消息,高兴得起身就要去找白璇玑然而,一只脚刚跨出东院的门,她就被乘虚和御风给押住了

“们干什么?”白孟氏惊慌低斥,“可是白家主母,们哪来的胆子朝动手!”

御风没理她,倒是乘虚好脾气地说了一句:“君上和白大人在前堂等您”

等她?白孟氏一怔,心里一沉,立马就挣扎起来:“不信,们不是白府的人,凭什么抓!还不放开!”

置若罔闻,乘虚御风押着她就走

“真是放肆!就算们是紫阳君的人,也没道理在白府上欺负人!”白孟氏聒噪不休,“简直是没有王法!”

江玄瑾在前堂站着,听见由远及近的骂声,朝主位上的白德重道:“人来了”

白德重看着被押进来的白孟氏,心情复杂地朝拱手:“君上,这……是否有些不妥了?”

看一眼,江玄瑾道:“白大人若是觉得押来前堂不妥,那不妨随本君去一趟京都衙门这桩案子,本就该在衙门里审”

一听这话,白德重沉默了

“老爷!”白孟氏扭着身子挣开了背后两人的钳制,捏着帕子就朝白德重跪了下去,“您要给妾身做主啊!这两个人……”

“孟淑琴”白德重开口,打断了她的哭诉,“珠玑这两日喝的药,是不是让人在熬?”

白孟氏一怔,立马摇头:“妾身听老爷的话在房里思过,如何还会让人去给四xiǎojiě熬药?”

“可厨房里的丫头说,负责煎药的丫鬟是指过去的”

连连摇头,白孟氏道:“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妾身没指过人去厨房”

撇得还真是干净江玄瑾冷笑,挥手就让人带了几个人上来

“夫人!”煎药的小丫鬟一上来就慌忙跪在白孟氏身边后头管家捧着一本册子上前来,拱手道:“老爷,这是府里家奴丫鬟的名册,这个丫鬟叫拂绿,是夫人院子里的,这两日一直在厨房帮忙”

白孟氏脸色白了白,捏着手跪着,背脊挺得笔直

江玄瑾看着她问:“还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僵硬地摇头,白孟氏道,“就算这丫鬟是妾身院子里的,但妾身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不知道做了什么,就撇得这样干净?”白德重脸色很难看

白孟氏梗着脖子道:“妾身撇清,是因为知道君上有意与妾身过不去,就算老实呆在房间里两天,也定有莫须有的罪名要往妾身头上扣,所以提前证明清白”

“若是问心无愧,何必强行辩白?”江玄瑾淡声道,“夫人这丫鬟替白四xiǎojiě熬药,却往药里放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四xiǎojiě眼下中毒昏迷,命悬一线这是谋杀大罪,夫人觉得,撇得清吗?”

白孟氏摇头,咬着牙重复:“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冥顽不灵

江玄瑾摇头,看向白德重:“依大人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白德重盯着白孟氏,眼里神色凶厉可怖:“人证物证俱在都抵死不认,还当如何?来人,请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