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十五章 持旗少年

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蕉叶纸,苏录的学习进度总算没耽误

这天晚上,苏有才在纸上写下个大大的‘永’字,终于开始正式教书法

“‘永’字虽简,却涵盖了楷书所有笔画和架子现在便以‘永’字为例,授正楷笔势”说着将永字拆开,一笔一划地写道:

“点为侧,侧锋峻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

横为勒,逆锋落纸,缓去急回,不可顺锋平过;

直笔为弩,不宜过直,太挺直则木僵无力,而须直中见曲势……”

学完永字八法之后,苏录便按照老爹的要求,先描红再临摹,细细揣摩,反复练习

书法是个慢功夫,急不得背书却是个急活计,慢不得慢了就背不完了……都已经进九月了,还没开始背最最重要的‘四书’呢

原因无它,背完‘小四书’后,就没有便于背诵的四字韵文了

《孝经》还好,只有短短一千八百字,主要内容是孔子与曾子的对话众所周知,孔言孔语,简明优美,也很方便背诵苏录半天就搞定了……

至于《孝经》的内容,到底是在洗脑还是禁锢人心,根本不在意把自己变成一台无情的考试机器,是考生最基本的修养

就算上头说雪是黑的,炭是白的,只要考试会考,也照背不误,绝无二话

反正考完了就没用的东西,管这那的了……

难背的是《小学》,这本书全是朱熹从现成文献中摘抄出来的全书六卷共两万七千字,分内外篇内篇包括《立教》《明伦》《敬身》和《稽古》,以选录儒家经书为主,‘萃十三经之精华’

另有《嘉言》、《善行》两外篇,辑录了历代贤德之士的嘉言和善行……两外篇足足两万七千字,占了整本书的大头

好在《小学》是启蒙用的,内容不深,苏录大都能理解,只是有些字不认识,还有好些词句搞不懂,所以还是得跟着老爹从头到尾学一遍……

“子能食食,教以右手能言,男唯女俞男鞶革,女鞶丝……”苏有才教导道:“鞶,蒲干切此句出自《礼记》,意思是幼儿能够自己吃饭,要教用右手会说话了,就要教们学习答话,男孩用‘唯’,女孩用‘俞’给男孩子的荷包用皮革,女孩的荷包则用丝帛”

苏录运笔如飞,快速记录着自己不懂的地方该说不说,现在写字的速度突飞猛进了

但这样逐句讲解,速度就慢下来了,老父亲一晚上累个半死,也只能讲个三千字

“这样下去得背到什么时候?”苏录不禁发愁

“就知足吧,原先《小学集注》也要背的,那个字数更多”苏有才喝口蜂蜜水润润嗓子

“为什么现在不背了?”苏录问道

“因为做集注的陈选,在成化末年被太监诬告下狱而死,先帝昭告天下学校,停用了的集注虽然本朝给平了反,但礼部也一直没有奏请,恢复使用陈选集注”苏有才道:

“说白了,科举又不考《小学》,大家都想省点事儿”

“这样想就对了”苏录深以为然

结果,一本《小学》足足背了九天,而且是吃饭睡觉都在背,才把它啃下来

最恐怖的是九月初三这天,苏录学习了《小学·善行》的最后一篇,又进行了《百家姓》和《千字文》的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复习;以及《小学·明伦》的第六次复习、《小学·嘉言》第一篇的第五次复习;还有《小学·善行》第一篇的第四次复习!

这么多的内容,看都能把人看懵,别说这个背的人了这天足足背了八个时辰才完成任务,背到最后两眼都直了……

“秋哥儿,快歇歇吧,喝碗蜜水还下魂儿”可把苏有才和苏泰心疼坏了,赶紧尽其所能的照顾上了

当然老爹只负责心疼,照顾还得老哥来……

其实俩也很累,族学同样进入了备考阶段,苏有才白天教学任务很紧,晚上回来还得长时间辅导儿子,累得眼圈也黑了,嗓子也哑了,但看到苏录愿意上进,而且有能力上劲,比什么都高兴,再累也愿意

至于苏泰,酒坊里的活本来就够辛苦了,还得时不时下河上山,供应苏录念书,也累得双下巴都没了

转眼到了九九重阳

这天是酒坊投料、开酿新酒的大日子,关系到所有人的生计,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春节

这一天,各家酒坊都会举行隆重的重阳下沙仪式,苏家也不例外,所有男丁倾巢出动,苏录也得来帮忙

不过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就连大哥春哥儿,也从太平书院回来了听伯娘骄傲地说,大哥是要上台祭天的……

届时苏录也会全程上台,不过是在边上打旗的背景板

虽然是背景板,也被早早叫去酒坊,跟其打旗的少年一起,听负责仪式的堂伯苏有彭嘱咐,待会儿该怎么站位,怎么吆喝

其实很简单,就是持着旗间隔站好,仪式开始后,听堂叔喊什么,们就跟着喊什么,相当于一排人肉喇叭

嘱咐完们,苏有彭就去忙别的了苏氏一族的少年们便围一圈聊开了……

“听说春哥儿们,完事了每人还能分一刀猪肉呢”一个小胖子愤愤道:“凭什么咱们就得白打旗?”

“因为人家要祭神,还要献唱”一个竹竿儿似的瘦高个道

“咱们也得吆喝啊!”小胖子不服道

“那种吆喝,有嘴就会春哥儿那种,得上了书院才会”瘦高个儿笑道

“雄起雄起”小胖子羡慕道:“老子这回一定要考上,明年也要分猪肉!”

“好志向”另外几个少年笑话道:“不过还是让娘,捉个小猪给养起更靠谱”众人哄笑起来道:“到时候想吃五花吃五花,想啃猪蹄啃猪蹄!”

“哈哈哈……”少年人就是这样,因为几句无聊的笑话,就能笑得前仰后合不过这就是年轻,才有的活力啊!

只有苏录没笑,倒不是装高冷而是中暑之后,小胖子去家看过……后来二哥介绍说,小胖子叫苏浪,是七爷爷家的堂兄弟,也是苏录小时候的玩伴

其实这些打旗少年年纪相仿,又是同族,本来都是玩伴的但人家一直在上学,苏录却早早回家干活了,长大后自然就玩不到一起了

这时苏浪还能去看,就显得很可贵了……

“秋哥儿,听先生说也要考书院?”这时苏浪凑到身边,问道

“是”苏录点点头

“其实是不想当学徒吧?”其少年自以为看穿了一切

“是,只是不想干活”苏录点点头

“猜也是,才识几个字,拿什么考书院?”众少年哄笑道十三四岁的小子,最爱专捡不中听的说,来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

“说什么呢?”苏浪不高兴了,呵斥众人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好好,能考上”少年们便阴阳怪气道:“也能考上,们俩都能考上,这下行了吧?”

“承各位吉言”苏录一直面带微笑,还拉住了气愤的苏浪

以的心理年龄,还不至于被一帮小崽子气到

当然,少年们也不会在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们今年都要考太平书院,抓紧时间背书才是正办

苏录见状,也在心里开了个番茄钟,默默复习起今日的功课来

几个少年单背了一会儿,觉着无聊,便互相考校起来,由一个人出题说上句,其余人抢答下句这么看来,读书的孩子和不读书的,玩不到一块儿也正常

们考校的是书院口试的内容,苏录还是头一回见正好一个番茄钟结束了,便认真观摩起来,发现还真挺不容易的……

少年们当然是怎么刁难怎么来,非但都集中在了《小四书》和《小学》上,而且出题基本不超过四个字答题者得先从记忆中定位到出处,然后再一字不差的背下来,还是非常考验记忆和反应的

“其三”这时,轮到瘦高个儿出题了,更是刁钻到姥姥家了

“其三?这是啥子题吗?”众少年直挠头,全都被考住了“扯把子呦?”

“放心,不是扯把子”瘦高个摇头道:“所有书里就一个‘其三’”

少年面面相觑了一阵,有人道:“提示一下,在哪块儿的吗?”

“考试的时候,也会提示吗?”瘦高个却不通融

“算了算了,这题不会了”少年们无奈道:“这把算赢”

少年们刚要放弃,却听有人开口答道:“其三,胜己者厌之,佞己者悦之唯乐戏谈,莫思古道,闻人之善嫉之,闻人之恶扬之,浸渍颇僻,销刻德义簪裾徒在,厮养何殊”

“就是这个,一字不差,佩服佩服!”瘦高个竖起大拇指

“厉害啊……”众少年不禁目瞪口呆加心塞,因为答上来的那人,正是们瞧不起的苏录

“厉害啊,秋哥儿!”苏浪却一把搂住苏录的脖子,高兴道:“嚼精儿出的题,向来十回答不上一回!”

苏录已经知道,方言里‘嚼精儿’是指那种毒舌刁钻,好刁难别人的家伙便笑笑道:“恰好刚学了,能想起来很正常”

“原来如此”少年们恍然,顿时没那么心塞了

“是啊,们背得早,记不清很正常,回去稍加复习就想起来了”苏录微笑着鼓励们

“那是当然了!”少年们属于顺毛驴,一哄就高兴,这下也开始一眼、一语,跟说话开了

“秋哥儿,‘四书章句’也背的这么熟?”

“还没开始学”苏录实话实说

“那哦豁了”少年们不禁惋惜道:“早两年用功,说不定还有戏”

“没事,们能考上就行,就当跟着长长见识了”苏录微笑如故、八风不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