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无法阻止的历史进程
稍晚时分,蒙毅前来探望
的态度较之前明显更为郑重,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
“国师请好生休养,陛下颇为挂念”
蒙毅的开场白庄重如同宣旨,之后才略展笑容,说道:“怀之,那日……真是多亏了”
秦怀之苦笑回道:“不过是逞匹夫之勇,让将军见笑了若非将军及时率军苦战,后果不堪设想”有意避开铜人与神影之事,未提半分
蒙毅深深看了秦怀之一眼,并未就那个话题多言,只点头应允:“如今咸阳城已恢复秩序,陛下也已严令追查此事这边若有什么线索或需要,随时可告知”这句话留下几分深意,又寒暄片刻,便告辞离去
秦怀之心知,蒙毅便是嬴政的眼睛与铠甲任何可能威胁陛下的人与事,皆谨记在心、严加提防,即便对方与有旧,即便事情荒诞离奇,也从不会放松警惕
荆月自入府后,话不多,也总是习惯于站在阴影之中,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她偶尔会望向秦怀之,留意的一举一动,眼中时常掠过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时候,也不知为什么,她会把秦怀之与扶苏做比较,这种比较,与身份地位无关,仅是感知上的一种对比
比如说,当她看到秦怀之跟张蓁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会去想自己与扶苏再比如说秦怀之唤她一同就餐,期间主动替她夹菜添饭,以及闲聊中的无拘无束,絮絮叨叨,全无心思的样子,也会去想公子扶苏为何不会如此
有一晚,她做了一个梦,先是梦到一棵树,参天入地,巨大无比,然后在树下看到扶苏,但好像不是扶苏,似乎与秦怀之的模样很相近,细看却又有差别,反正她也说不清自己梦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在梦里,自己竟然对那个男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很像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但更多的则是无法相守的悲痛,真的好奇怪
阳滋公主嬴阴嫚也前来探望秦怀之
探望是真,但她眼中难以掩饰的探究也同样真实那夜发生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即便是最善遐想之人,恐怕也构思不出那般诡异的场面
离朱自跟随嬴阴嫚后,常随其左右,护卫周全
她一进秦府,便看见荆月抱剑坐在廊下,急忙上前关切问道:“的伤都好了吗?”
“无碍了”
回话间,荆月朝正由秦怀之陪同走向正堂的嬴阴嫚瞥去一眼
尽管嬴阴嫚对秦怀之怀有别样情愫,平日私下相处时不拘那么多礼数,但她终究是始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大秦的公主,亲自登门探望,秦怀之必须以隆重大礼相迎
“荆月,说秦怀之到底…”
离朱不知应该怎么问
秦怀之到底是什么?
谪仙?巫祝?还是跟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一样?否则怎么可能会术法?如果说那不是术法?又是什么呢?是诓骗世人耳目的幻术吗?不是法家弟子吗?
荆月缓缓摇头,“不知道,也不清楚,但那晚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她回想当时的场景,轻吁了一口气,“离朱,那十二尊如同降世金刚般的铜人同时向跪拜时,真的很震撼!”
离朱能想象出荆月的震撼,但她还是不敢确信
集天下之兵所铸的十二铜人即便再高大再令人生惧,那也应该仅是十二尊死物,如今不仅动了,还击杀被邪术操纵的陶俑,更是如臣子拜君般跪向秦怀之,未曾亲眼见过的人怎么可能确信呢?
“胡亥问过吗?”
“问了,也如实回答,所以把送…”
荆月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送给了秦怀之!”
“笑话,荆月不从属任何人,也没人能把当做物件…”离朱挤到荆月身边坐下,低声继续道:“若不想留,随时告诉,们也随时可以离开咸阳,敢阻拦者,别说是胡亥,就是…”离朱朝皇宫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照样敢杀,为了,敢与整个大秦为敌”
荆月戳着离朱的脑门,“赶紧离远些,才是这辈子躲都躲不过的敌人,”说完,她略蹙眉头,“留在这里,并非是听从胡亥的吩咐,而是有事要查,隐约觉得,与秦怀之间似乎有某种必然联系,这种联系又好像跟阳巫族人的宿命有关,想查清楚”
“什么宿命?”离朱不解地问道
“守护、牺牲、轮回!”
荆月只说出这六个字,并没有给出详细的解释因为她从母亲口中听到的也是这六个字,守护什么?牺牲什么?又如何轮回?母亲没有说,也没来得及说
廊下的交谈传不进正堂,正堂内的话语更不会传到门外,嬴阴嫚在几句礼节上的寒暄过后,压低声音说道:“秦怀之,听父亲的意思,似乎还是想出巡,已经做安排了,能不能老实地告诉,为何如此反对父皇此番出巡?”
“啊?!”
秦怀之闻言,骤然心惊,同时也醒悟到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历史进程的荒谬,那是秦始皇,是千古一帝,的意志怎么可能会被人轻易左右呢?
“…只是有种不好的感觉,”说着,又苦笑,问嬴阴嫚,“的这种说法是不是很荒唐?”
嬴阴嫚的双眸紧紧锁住秦怀之,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罕见的、仿佛并不属于她的锐利与凝重
“感觉?”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若只是寻常感觉,岂会那般失态,甚至不惜触怒父皇?”
倘若没有陶俑作乱,铜人跪拜,秦怀之的话会让嬴阴嫚笑一下,然后再调侃几句,但此刻她不会那样做,她目光扫过秦怀之依旧苍白的脸和裹着药布的胸口,语气稍缓,却更显紧迫:“那夜之事,…已非‘感觉’二字可以解释身上发生的变化,引动的东西,远超常人理解反对出巡,定然与这‘变化’,与看到的、感知到的某些东西有关,对不对?”
女人的直觉通常精准得可怕
秦怀之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内心天人交战能说什么?难道说知道爹会在沙丘宫驾崩,然后赵高李斯篡改遗诏,天下大乱,大秦二世而亡?
不能,那比“感觉”还荒唐,不仅荒唐,还是玩火烧身
最终,只能选择一种介于真相与谎言之间的、模糊的说法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无力感,声音沙哑:“公主,有些事,非不愿言,实不能言,亦…不可尽言只能告诉,看到的,并非吉兆”
斟酌着词语,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曾在似梦中窥见一角未来…或者说,一种可能的未来在那未来碎片之中,陛下此次东巡之路…遍布荆棘,尽头…笼罩着极其浓重的不祥与血色那血色…并非寻常战乱,而是…足以倾覆帝国根基的祸乱之源”
嬴阴嫚的呼吸微微一滞,瞳孔收缩‘倾覆帝国根基’这六个字,重重砸在她的心坎上,她是大秦的公主,绝不能让大秦倾覆
秦怀之看着她骤变的脸色,继续低声道:“知道这听起来如同方士谶语,荒诞不经但公主,请信一次,就这一次还是尽力劝阻陛下,并非为秦怀之,亦非为虚妄之感,而是…为大秦社稷,为陛下…安危”
将“陛下安危”四个字咬得极重
嬴阴嫚猛地站起身,在厅堂内来回踱了两步,锦缎裙裾摩擦出窸窣的声响,显示出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她突然停下,转身盯着秦怀之:“有何凭证?哪怕只是一点迹象!否则,单凭一面之词,让如何能说服父亲?那是父皇,是始皇!”
秦怀之沉默片刻,缓缓道:“公主可曾留意,陛下近来…身体可还安泰?精神可如往常?陛下所求长生,然…有些力量,恐非人间应有,强求之下,反噬…或许已然显现”
没有直接指出嬴政身体的异状,但暗示已经足够明显嬴阴嫚立刻回想起父皇日益消瘦的面颊、深陷的眼窝、偶尔咳嗽时袖口残留的淡淡药渍,以及那双时而锐利如鹰、时而又仿佛蒙着一层诡异灰翳的眼睛…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秦怀之的话,与她内心深处那份模糊的不安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