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国师

第三十五章:道不明的情愫

去往上郡的官道上,一辆玄色马车卷起滚滚烟尘,疾驰如电

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仿佛碾在人心上

车厢内,荆月端坐如玉雕琢的神像

她身着墨蓝色的曲裾深衣,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仿佛终年不见日光的寒玉几缕青丝因颠簸从高绾的发髻中滑落,垂在光洁饱满的额角,更添几分凌厉

她微微侧身,纤指挑开车帘一角,望向车外飞掠的荒原,另一只搁在身前黑漆案几上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几面,那节奏如同无声的催命符

片刻后,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身侧

离朱如同一尊失去牵线的木偶,四肢僵硬地躺在锦垫上唯有那双眼睛,像淬了火的琉璃,死死地钉在荆月脸上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不解、痛楚,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绝望的眷恋

“再看...”

荆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带着惯常的冷冽,却又似有若无地掺了点什么,“剜了的眼睛!”

说着,她倾身向前一股混合着某种清苦药草的气息笼罩下来,手指轻轻拂开离朱额前凌乱的发丝她的指尖冰凉,掠过离朱滚烫的额角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离朱的瞳孔骤缩,薄唇颤动,似乎想嘶吼出声,却只能挤出破碎嘶哑的气音,如同濒死的困兽她的手指在锦垫上徒劳地抓挠、抽搐,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却连一根指头都无法抬起半分

“别急”

荆月的声音放低了些,像在安抚,又像在陈述一个冷酷的事实

她从容地从墨蓝色的广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铜瓶,瓶身雕刻着繁复的饕餮纹,透着古朴的诡异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赤红如血的药丸,那红色妖异得刺眼

随后,她俯下身,衣料几乎贴上离朱僵硬的胸脯离朱小巧而苍白的下颌被捏住,迫使她张开失去血色的唇

就在那冰凉的指尖擦过柔软唇瓣的瞬间

离朱猛地阖上齿关!

她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甚至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地咬住了荆月试图塞入药丸的手指

力道并不足以咬断,却带着细微而清晰的颤抖,深深嵌入皮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

荆月捏着药丸的手指停在半空,眸光骤然一暗,一丝痛楚和更深沉的东西一闪而过

“离朱!”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响着昨夜烛火摇曳下的那句低语,“可以恨!”

四个时辰前,府邸内室

烛芯爆开一朵焦黑的灯花,将两道纠缠的影子陡然放大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两条殊死相搏的蟒蛇

“荆月,会替杀了秦怀之”

离朱跪坐在灯树投下的阴影里,换了一身男装袍服,如谦谦君子,素白的手指沿着酒樽边缘画圈鎏金樽身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一滴残酒正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酒洼

荆月垂眸,盯着案几上龟甲纹的裂痕,烛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两弯阴翳:“过了今夜再说”

“或许...”

离朱突然仰颈饮尽烈酒,并不明显的喉结在薄皮下剧烈滚动

她将空樽重重叩在案上,震得灯焰猛地一颤:“不必等到天明,现在就去杀了”随后,染着酒渍的红唇扯出苦笑,“知道吗?来时已接到命令,若再敢违命,便取首级回咸阳,可清楚,宁愿提着自己的脑袋...”话未说完,离朱别过脸,两滴泪滑过清瘦却光润的脸颊

“却不能伤一根发丝,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

“离朱!”

荆月执壶的手突然凝滞,壶嘴悬着的酒线断了

“荆月!”

离朱倾身上前,带着酒气的呼吸突然逼近,鼻尖几乎贴上荆月肩头裸露肌肤上的火焰烙印上:“六岁饮过的血...”她齿间含糊,继续道:“那时,的血滴进嘴里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守护一辈子,绝不让任何人伤害!”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荆月突然笑起来:“守护?有这个本事吗?比剑术高超的人多的是,连都打不过,还说保护?”

离朱怔了一瞬,羞恼道:“可以为拼命!”

“是吗?”

荆月大笑,轻舒双臂,宽大的袍袖凌空反转,笑望着离朱:“想为拼命的人也多的是,不差这条小命,呀,还是留着这条命陪喝酒吧,要是死了,倒真少了一个陪喝酒的人!”

离朱被呛得咳了起来,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一股独特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四肢瞬间如灌了铅般沉重

“…”

她踉跄着栽进荆月怀里,瞳孔渐渐涣散,“为何…不让…”

荆月接住她瘫软的身体,指尖拂过那张苍白的脸:“可以恨,但不许恨太久…”

一滴泪落在离朱的嘴唇上,声音也低得消散在夜风里

“咳…”

官道不平,不知车轮压到什么,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离朱突然咳嗽起来,药丸的苦味混着血腥气涌上喉头

她终于能动了,指尖微微颤抖着

离朱一把攥住荆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昨夜,可以杀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倔强的双眸中泪水不断涌出,却又被她倔强地瞪着眼睛不肯落下,“如此...”

“如此什么?”荆月忽然笑了

以此同时,她在离朱湿润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那么狼狈,那么动摇,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杀伐决断的模样,“别说傻话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杀”

荆月抬手,指腹轻柔地拭去离朱脸上滚烫的泪珠,那泪水沾在她指尖,灼得心头一颤,““陪去趟上郡吧,上次在咸阳城,想杀的人是墨骊...”

“墨骊?!扶苏?”

离朱的表情骤然变了

方才还盈满泪水的眼眸瞬间结冰,凌厉得像是出鞘的剑锋,她猛地扯开车帘,对车夫厉声喝道:“再快些!日落前必须赶到肤施县!”转回头时,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上已满是杀意,一字一顿道:"...让......死!”

荆月望着她这副模样

片刻后,忽然倾身上前,竟离朱紧紧搂在怀里,““离朱,们都是孤儿,但又都不是,是在这世上唯一想要珍贵的家人,说可以为拼命,信的,但不允许,就像过去一样,只能是护着,为拼命,知道吗?”

离朱蜷缩在荆月的怀里,默默地流下泪水

她对荆月的情感看似很复杂,但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种依赖,从小便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她只相信荆月,除此之外,她不相信任何人,也可以毫不心软地杀任何人

话语间,扶苏翩翩公子的形象浮现在荆月的眼前,然而一瞬间又变成另一个男人的容貌,心头竟然随之莫名起忧

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