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老道问天地
江涉端正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足下请讲”
李元二人、老鹿山神、中年人青云子也等待细听，三水偷偷拽了师弟一把，两个小儿坐正，仰着小脑袋看师祖，想听听师伯师叔们的故事
济微真人抚须而笑，回想起来
“收下第一个徒弟的时候，刚窥得道法一角，自以为习得仙人之术，本领万千，天下间大有可去之处”
“便下山，仗剑遨游”
“兴起时，曾一剑杀去害人的妖鬼，割下山贼的脑袋不觉畏惧，只觉平生快意，莫过如此”
“见到有人拜为师，又是良材美玉，想也不想，便做主收下”
“结伴而游，乘风赏月”
“曾经一起在山巅饮酒，也借住过山上荒野的洞穴，与猛虎同眠师徒同游，何其畅快”
三水听着，问
“然后呢？”
济微真人温声道：“然后，便死了”
“啊？”
三水有些难以相信
济微真人爱惜地摸了摸小儿的双髻
说：“求道是很艰难的事，许多心怀意气，踏上这条路的人，十人中能有一人登堂入室，便算是多了”
“以剑入道，道号明锋，一身胆气，留下不少暗伤”
“五十岁便寿终了”
三水和初一声音闷闷的
“道法不是可以延长寿命吗？”
“是如此”
济微真人道，“人通过修行，补足根基，便可以得全寿，可以终余年，得享百二十之寿”
“师伯是尚未补足根基”
“便已凋零”
江涉听济微又讲了三个弟子，其中便有弘道观那位弟子
是见师兄师姐或无意道途，或折损在追寻大道的途中，心生悲意，下山后再也未曾回来宁愿在人世香火中度过一生，日日叩首三清
焚香点火，开炉炼丹，交游的都是文人骚客，每日见的是有情众生
江涉听着，想了想
“其实倒也不算错”
济微真人点头
遗憾道：“足下说的是，是当时没有想到，心有怪意”
“谁说下山便是错的，不想要修行便是不对”
方才已经说过四个弟子
有少年侠气，寿终而死有下山除妖，被妖邪害命有的下山时见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伴侣，遂入红尘
还有这样，自己放弃道途，在洛阳守着一座道观，与勋贵结交
擅长医道，还曾与孙思邈学习过一段时间，济世救人
现在想想
都没有错
这时，中年人青云子忽地出声：“师兄……并非没有回来过”
济微真人的心突地一跳
攥着茶杯的手忽地一紧
过了许久，江涉看见济微真人问
“什么？”
中年人道：“曾听弘道观的道士提起过，之前老观主离世前，总想要回到故乡，说是个什么山上，想来就是云梦山”
济微真人手忽地抖得厉害
听着青云说话，没有了之前与人说故事的谈笑从容
“那些道士说——”
“老观主寿终前一年，半年，一个月前，分别出门了三次，想要回到故土”
“都没见到山在何处”
“也没有见到山下来人”
“想来是久居凡间，又快要老死，道法衰弱，已经不能打开屏障，见到师父了”
济微道人从弟子回来一直都很平静
平静的接受徒弟身死，平静接受弟子的遗物是吸人精血的木偶
同江涉谈起自己收的徒弟，细数道途种种乐事和风雨，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唯有现在，手抖得厉害
室内很安静，江涉和李白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
江涉听到低低的一声
“怀真啊……”
江涉听声音，忽然感觉，很多时候，修道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不知道那位叫怀真的弟子到老时，临死前，三次来到昔年学道的云梦山
是什么想法，是什么心情
那么大岁数，之前轻轻一跃就可以跳上的山石，要一步步爬过，曾经可以对着耍赖的师父和同门，连见上一面都难最终和山下凡人一样
求不得
见不得
到底是今生修道已迟，还是大道误
江涉没有说话，静静等着济微真人心中思绪翻涌，一直到平静下来
“是这样啊……”
济微真人叹息，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酸楚又遗憾
“是误会了”
看向江涉，歉意道：“方才情态失仪，客人请见谅”
江涉摇摇头，说的很温和，尽量让语气轻柔：“掌教与说这么多话，已经很感谢了”
济微真人行了一礼
慎重问：
“想请教足下一事”
江涉道：“掌教只管问”
“听闻足下道法高深，青云也说，足下对此方天地也有了解等修行一世，不知……”
“天地是如何看待们”
“足下可有领略？”
济微真人小心问，求道三百年，侥有所得，离寿终之日又远按理来说，应当是最快慰恣意的时候
然而在大道上，亲友故人凋零，许多弟子也死在自己前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个问题，老鹿山神和青云子也想知道，都看了过来
李白和元丹丘还没有入得门庭，只是心有所感，觉得这问题广大而深远三水和初一还未曾想的那般多，只偷偷从桌上抓一个果子，上面长辈们在说话，两人在下面分着吃，又想和猫说话
江涉思索了很久
“掌教是想问，天地如何看待凡人，或是修士的悲喜”
“是”
济微真人见江涉沉吟不语，又道：“若是足下觉得为难，不答也可”
“倒不是为难”
江涉想了想，还是以蚂蚁举例，问起：
“掌教如何看待虫蚁？”
济微真人想了很久，想说蜉蝣和蝼蚁朝生暮死，但又觉得这答案可能不太对
江涉：“掌教其实平日里不看虫蚁”
济微真人点头，承认
“是如此”
江涉于是道：“天地也这样看们”
济微真人愕然
江涉换了一种轻松些的语气：“所以老子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是指天地残忍”
“而是无爱，亦无憎”
说：“任自然生灭，也没有偏私之情众生都是一样的，草木、虫蚁与人，并无高下的分别”
“可能这样，在许多人看来，天地是漠然无情的吧”
济微真人默然
道经也读过许多遍，这句话也都懂得，但方才问出这问题，其实就是得知旧事，一时道心不坚，对修行生出质疑了
慎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道友提点！”
江涉笑笑，扶起对方，没有受礼“好听的话谁都会说”
“另外，还有一事”
济微真人立刻道：“道友但说无妨！”
江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打量了一眼，递给掌教济微真人
“这是……”
“这是那些阴魂的姓名，生前所住的地方，书录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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