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思念的人
细雨如酥，一高一低两道人影并立
听说刻的真是自己的碑，陆远笛默默把伞收回来半边，陶眠不可避免地被雨打湿
陶眠：……
“别这么小气也可以刻的，礼尚往来”
倒是很大度
陆远笛明显不想纠缠于这个话题，她的头向左一偏，顾园的墓碑进入她的视野
“今天是顾师兄的祭日”
“……嗯”
陆远笛未曾见过活的顾师兄关于顾园的一切，陶眠讲述的有七分，她私下探查的有三分
顾园是一个有本事的人的天资足以支撑野心，狠绝和冷血是助披荆斩棘的双刃同样背负着凄惨的身世，同样毅然地选择复仇在陆远笛眼中，和自己完全是同类人对于顾园采取的每一个看似毒辣的举措，陆远笛远比陶眠更能理解们天然地以最恶的方向揣测人，留下后患等于背叛自己
陆远笛甚至知晓当年霍家之事顾园将霍氏灭门，师父陶眠因为此事而震怒，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险些一刀两断顾园主动低头，连年请求陶眠的原谅但陆远笛知道肯定不认为自己是错的，换作她，也会是相同的做法
她将做得更隐蔽，最起码不让陶眠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当年的陶眠还会生气，现在对任何事皆云淡风轻了
“记得幼年时，每年今日，都会独自上山，还不让跟来”
陆远笛下意识地把伞又遮在陶眠的头顶，看用麻布擦拭着碑上的泥点
“不是嫌烦么？第一次带来这里，就嚷嚷着再也不来了”
“哪有人把几岁的孩子按在坟头连讲好几个时辰的故事，”陆远笛回忆起来就有些无奈，“不听完还不让走”
“咳，师父这不是才华横溢么，憋在心里堵得慌”
“后来不让跟，反而偷偷跟去两次”
“……就说这孩子从小一身反骨”
“看见在师兄的墓前酩酊大醉”
陆远笛彼时年纪小，每天最痛苦的事情便是早起好在师父不催促，因为陶眠比她更能赖床
但她知道一年中唯有一个日子陶眠不会睡回笼觉，那就是大师兄的祭日
某日她下定决心尾随陶眠，在顾园的祭日当天上山，听听师父要和大师兄说什么心里话她怕自己睡过了头，半夜三更惊醒之后不敢再睡，撑着眼皮，直到隔壁屋传来起床穿靴的动静
她隔着一层窗户纸，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推门而去，也利索地从床上爬下来，像只偷油的小老鼠，小心翼翼地跟在陶眠身后
她知道顾园的墓地具体方位，提前踩好点，在一片矮矮的灌木丛中趴下
陶眠距离她有点远，好在山中静谧，听清对方说什么不成问题
那时的师父远远没有现在这般沉着熟练，拔草漏掉几根，清洗墓碑的水也不够，祭品一个不见，酒倒是提上来不少
不是做不好，只是没心情
囫囵地完成前面的步骤，终于来到举杯对酌的环节陶眠倒酒的动作比起之前的简直过于纯熟，徒弟一杯自己一杯
说一狗先干为敬
仰头饮下
这杯敬
低首倾洒
一杯，顾园一杯顾园一杯，一杯坟前的土地冒着酒气，陶眠也醉了
“一醉，就抱着墓碑流泪”
排除偷懒耍滑引起弟子同情等情况，陶眠是个不会掉泪的铁人，陆远笛曾经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师父也有如此痛入骨髓的时刻
一言不发，满腔的话语哽在心头，衬得眼前的场景愈发悲戚
幼小的陆远笛掰着手指头算，顾园三十二岁殁，大约四十年后陶眠收养了她，随后又过了三四年的光景
数十年，陶眠仍然走不出顾园的死
陆远笛想，或许这正是长生的代价几十年对于凡人而言将近一生，对于长生者却是白驹过隙凡人不过数度春秋就能跨越的伤痛，长生者却要为此耗费数十载方能消弭
“在来的路上还在想，如今的小陶站在顾园墓前会如何看来那痛苦于已经淡化了”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梭梭的响声
陶眠在伞下回望不远处唯一的一块墓碑，它洁净安怡，如同一位素衣的少年静坐
“不该说是淡化了”
仙人轻轻摇头
说回忆是一种很怪的东西顾园亡故的第一年，想起未能见最后一面，每每痛不欲生顾园亡故的第五年，师徒之间的那场争吵时常萦绕在的心间，如果当时这样说，或者那样讲就好了顾园亡故的第十年，会忆起下山不久的徒弟，孤立无援的少年那时是否吃了很多苦若是自己不那么固执，若是能再陪多走一段路……
随之又是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后来那些混杂着懊悔和遗憾的记忆渐渐让步，陶眠想起了顾园一生的前十六年记得少年舞剑的身姿，从薄露沾衣的清晨到飞鸟归林的黄昏记得那条落满山花的小径，跟在身后用衣服兜了满满一抱花的男孩，摇摇晃晃地走记得们师徒之间每一次斗嘴，倔强的一狗说不过，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托着脸生闷气记得刚刚学会说话的幼童，不会叫爹娘，第一个说出口的字是“陶”，因为村里的人都是陶师父、陶道长、陶仙人地唤，耳濡目染，顾园也学会了
最后的最后，回忆起那个晴朗的午后，抱着芦贵妃急匆匆赶往溪边，一只木盆顺着溪流飘荡着，来到面前
抱着那懵懂的婴儿，笑得见牙不见眼，说的徒弟将来必有出息
“岁月啊，去芜存菁到后来，怎么就全留下好的故事呢”
陶眠抬起手掌，缓而轻地抚了抚顾园的墓碑
陆远笛望着师父的侧脸，不知是否因为细雨濡湿了衣衫，在她眼中，陶眠的轮廓都柔和了
她想顾园何其幸也，即使世人遗忘了名震一时的青渺宗，却在这个人的心里占有方寸之地，与岁月等长
“小陶，”她问，“将来，也会这样思念么？”
思念一个贪婪的恶人，一个得寸进尺的人
陶眠看了她一眼，说——
“希望那天越晚到来越好”
罄无不宜,受天百禄希望能走过喜乐清宁的一生
陆远笛握伞的手骤然收紧，她的眼底泛红，起了涟漪，又被她深深掩下柳叶似的黛眉紧皱又放松，她的嘴角漾起一抹苦笑
正因为是千般好，才无处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