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

第48章 人家不要你

戴缨一语毕,陈左吊在腿膝上的手一抖,凝眉问道:“什么意思?咱们这些人接了的活,把手里其的事都推得干净,一句让咱们走,咱们就走?没有这样的事”

戴缨不慌不忙地从归雁手里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开口道:“陈兄弟想是没有听明白,说的是让走,的兄弟们可以留下”

一语毕,几个做活的汉子们纷纷低头私语起来

本是结好的一股力量,像女子头上绞绾的髻儿,抽去固定的簪,一股脑地散开,没了形

“喝酒误事,失手坏了的屋顶,既不找赔,仍付该有的工钱,随做事的伙计们仍可继续在此处做活,工钱不少一分”戴缨嘴角噙笑,“好好考虑考虑,是继续赖在这儿同掰扯,还是拿钱走人”

陈左面露难色,低眼看向随自己一起来的同村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这时,伙计中一个年纪较小的男子站起身,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看向戴缨,红着脸

“咱们岂能由挑拨,是陈哥带来的,留便留,走就跟着走”少年说罢,转头看向其几人,“们呢?”

另几人讪笑了几声,低头不语

戴缨看向陈左,说道:“看,不愿做,有的是人做,这年头活不好找,人还不好找?”

说罢,朝茶口吹了吹,轻啜一口,继续道,“也不怕再多说一句,既然能在京都这个地段开店,就不怕人闹事,若真敢同耍浑,便对簿公堂,看谁叫得响亮”

在场众人听出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这位女东家背后有靠山,其实呢,戴缨也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行商的人家,讲得就是一个势头,露怯是大忌

从前在平谷,她在商行的那些老家伙手里吃过多少亏,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眼下对付一个痞赖还是绰绰有余

在秦家兄弟同她言明此事时,她心里已有了底,这个陈左的目的,既不想赔损,又想继续在她这儿做下去,赚工钱

哪有那样好的事

“阿左,要不算了,本就是失得手,弄坏了女东家的屋顶,赔些工钱……”

然而戴缨打断道:“就算现在愿意赔付,这个人也不会再用”

品性不端,怎可留用,若是怀恨在心,乘人不备,在屋子的构造中故意使坏,待她将工钱付清,这些人拍屁股一走,落后出了大问题,她找谁讲理

戴缨给归雁睇了一个眼色,归雁从荷包理出一个数目,呈递上前:“这是的工钱,拿了走人”

陈左看着那一袋工钱,一把夺过,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还不稀得待了”

说着转身离开

刚才给陈左帮腔的少年不知是走还是留

戴缨觉得这少年有些意思,开口道:“为了一口气,有钱不赚?”

“这女东家,怎的眼里只有钱,女儿家的矜羞一点也无,哪懂别人的难处,俗话说无奸不商,真真正正是这么个理儿”

一旁的人赶紧拉少年的衣袖:“祥子,少说两句”

“偏说,这女人哪里知道阿左哥的难,没一点人情味,只知算计”祥子将手一摆,“阿左哥是心里不好受才喝得酒”

归雁在一旁听不下去,她怎能容忍这么个毛小子指骂她家娘子,于是说道:“分明是那人喝酒误事,损了店里的物件,家娘子没让赔一分,怎的还委屈上了?!”

不待祥子开口,归雁又道:“家娘子性儿好,不计较,也不同争辩,就可以冒犯到她头上,是哪里蹦出来的小猢狲?”

归雁声调起得高,话语又快,珠子似的往外迸,把祥子骂得还不了嘴,结果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臂膀间,弱弱抖着肩,不知是不是在哭

“……”归雁哪料到自己把人骂哭,正想再说,被戴缨拦住

“刚才说陈左有难处,有什么难处?”

祥子抬起头,拿袖管拭了拭眼角,说道:“需要钱,给媳妇治病”

“看病?给妻子?”戴缨确认道

这时,旁边的同村人插话道:“是啊,鸢娘的病很重,自打生了那场病,药就没断过,陈左赚的钱全填补进去,唉!”

“看那陈左年岁不大,又有手艺,怎么不另找个身板好的,过日子岂不舒心?何必守着一个病秧子”戴缨试探道

“可不敢说,可不敢说……”那村人摇头道,“从前有媒婆子上门探的话,被打了出去”

戴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起来

……

陈左搭着驴车回了村口,往自家小院行去

“阿左,家鸢娘刚才还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起来精神好了些”对面行来的老妪笑着招呼道

陈左点了点头,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老妪浑浊的眼落到陈左手上的药包上,唉了一声,这病也是磨人,叫人死不死,活不活的,时好时坏

陈左刚走到院门前,就听到院子里叮叮咚咚的声响,接着一声闷响,安静下来

当下心里一提,推开院门,就见地上倒着一人,旁边的水桶歪倒,水洒了一地

“阿鸢——”陈左将人抱进屋,放到榻上

女子半边身子沾了泥水,双唇泛白,眼睛半睁半闭

陈左几步进了灶房,从罐里倒了一盏黑糊糊的汤水,再走回屋室,行至榻边,先将妻子拍醒,喂了药

“怎么不听话,这病得将养,吹不得风”陈左说道

鸢娘将头撇向里侧,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总是活不久了,出门看一看也好”

“瞎说什么,这药吃着有些效果,继续吃下去,总有一日能好”

鸢娘看向自家男人,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碗,“啪”的一挥手,将药碗挥落

“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专吸身上的血,那几个钱够什么?!”妇人尖厉的声音息下,打着哭腔,“丢开手罢,也轻松些,何苦来……”

陈左低头不语,默默弯腰将地上的碎碗收捡

“钱的事无须操心,只要那药能治的病,总能搞到钱”

鸢娘闭上眼,任滚烫的眼泪滑过面颊,曼声低语:“就是做到死,也补不上的药钱,去偷去抢?”

陈左捏着手里的瓷碗,任边缘的锋利割破自己的指腹

“码头有活,那边工钱多”

鸢娘睁开泪眼,稍稍撑起身,问道:“不是才接了一个铺子的活计?怎么又要去码头?”

码头上尽是使蛮劲的活,扛沙袋、拉货船、搬运货物,在那里,看不到役夫们的脸,们将身体折成两段,腰背向地

码头耗一年,人的寿命要折损几年

“说话啊,好好的一个活计,怎么又要去码头?!”鸢娘急声问道,因问得太急,一口气没喘过来,颓倒于靠枕上

陈左赶紧把手里的碎瓷片丢开,坐回榻沿,替妻子抚拍顺气

“别急,是想着给铺子做活,来钱太慢,所以还是去码头”

鸢娘摇了摇头:“别哄,码头一日一结,钱不好挣,能接上铺子的活计不容易,这臭脾气……指定是把店里的东家得罪了,人家不要……”

正说着,院门“笃笃”被敲响

陈左往窗外看了一眼:“别多想,去看看是谁”

说着走到院里,打开院门,就见门外立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绸缎庄姓秦的管事

当下心头一紧,怕那女东家反悔,叫赔钱

“来做什么?!”

秦二往院子里看了看,说道:“陈伙计,明儿还来铺子”

陈左呆了呆,不明其意:“难不成们女东家反悔了?要去衙门告?”

秦二摇头道:“陈左兄弟,错想了,东家说了,叫明儿仍来上工,该给的工钱,她不少的”

“叫仍去上工?”陈左有些不信

“是,明儿过来便是,只是有一条……”秦二笑了笑,“千万不可再饮酒了,只要活计完成的好,工钱之外,咱们东家另外有赏”

陈左愣磕磕点了点头,见秦二要走,赶紧说道:“管事的要不进来坐坐,喝喝茶”

“不了,还有事要忙”

“那位女东家当真不计较了?”陈左再次确认

“当真不计较了,家小娘子是个通情达理之人”秦二低下眼,目光落到男人破开的指尖,“只管用心修整铺面,戴家不止这一间铺面,往后还有更大的活计”

秦二走后,陈左调转身回到屋里,坐到床沿,握着妻子的手,似怨怪似体贴地说道:“看,这活计不就来了?叫不必担心,只管调养好身子,还怕赚不到药钱?”

鸢娘心里低叹一声:“不想被拖累”

“没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若能将的病医好,一切都值”

次日,陈左仍去了绸缎铺子,照先时那样,正常开工

戴缨不时会去看一看铺面装修的进度

而陈左见了戴缨倒未刻意殷勤,行动上比从前更加卖力,见了她来,道一声女东家,打过招呼,便带人忙碌手头的事情

这日,铺里的桌柜都已安置好,大头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店里来了人,戴缨转头看去,双眼微觑,也只有这人,总叫她生出一股似惧似敬,局促中带着扑通扑通的小雀跃,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