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恐惧
杨明经跟着下人匆匆忙忙往家中赶,长靴落地声越来越重,杨四老爷也喘得愈发急促
“老爷,快点,快点”
下人的催促声依旧不停地传来
杨明经只觉得自己狼狈至极,多年在人前维护的威严,这一刻荡然无存
为了能接任坊正使,常年在坊中做事
想让坊间百姓熟悉,就得靠着一双腿四处走动
小民难缠,催纳赋税和赋役时,总不能都用强横的手段,再说如今的永安坊坊正使,就喜欢这一套,满嘴都是朝廷和皇上的仁政,所以……无论怎么看,都不能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这在杨明经心里,原本都很寻常,也很享受来自坊中民众的称赞和笑容贴近民众会换来名声,但也让第一次尝到了民众的痛苦
杨明经额头上汗水直流,脚底下也快磨出了火星儿
这全都是因为谢氏,谢氏这个女人就像是一根棍子,再平静的水面也会被她搅合的波翻浪滚
离杨家越来越近,杨明经发现,街面上的人也更多起来,而且都与一样,纷纷走向杨家门口
然后杨明经听到了谢氏的声音
“若有善辩之勇的讼师,能为们杨家写讼状、上公堂,们杨家必定重金答谢,还请街坊四邻帮忙奔走相告”
杨明经仿佛听到自己的心弦断了几根,内心深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和不安,夹杂着一股莫名的愤怒,就在这一瞬间传遍全身
谢氏怎么敢这样说?
重金答谢,奔走相告?
这话真的传出去,很快整个大名府的书铺都会关切这桩案子,不知有多少讼师要凑过来
“二伯来了”
杨明经还未想出法子应对,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数不清的视线向投来
“这就是杨氏族长,也是二伯,大家可都认识?”谢玉琰道,“二伯公正、廉明,这些年没少为永安坊奔走,若是父老乡亲抬爱,将来还会成为坊正副使”
杨明经整个人一凛,立即收敛起脸上那愤怒、凶恶的神情不能在永安坊民众面前露出狰狞之态,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杨明经抿了抿嘴唇,甚至向身边人露出笑容
人群就像得了什么指令,在这一刻向两边散开,纷纷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就是站在那里的谢玉琰
杨明经几乎能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一步步走到谢玉琰身边
谢玉琰眼睛似是更加明亮,显然是因为有人可依仗
“杨六娘子放心,们必定会将消息传出去”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昨日们也都瞧见了,那些掠卖人……着实可恶”
民众们不敢得罪谢家,却可以随意提及掠卖人
“对,让衙门将那些人抓起来,们也都安心”
谢玉琰点头:“其实原本也有疑虑,毕竟此事波及了四叔、四婶,但……二伯让放心,若四叔、四婶有错,衙署惩戒也是应当,是族长,就要持守公正,若是连这都做不到,将来何以安一坊?”
“今日之所以抛头露面,一来是答谢邻里昨日吊唁夫君,二来也是因为昨日下午家门口有场争执,恐大家以为杨氏族中不和,丢了杨氏和二伯的名声,如今澄清”
本来说的十分流利的谢玉琰,到这里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杨明经,好像在听杨明经吩咐
杨明经耳边嗡鸣作响,脑袋一阵阵作痛
这一刻格外的漫长,身边从安静到嘈杂,又到安静,好像只要不开口,就永远不会结束
“……”杨明经的脸皮一阵抖动,僵硬的面容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定会寻个好讼师,帮递送状书,为伸冤”
杨明经整个人如同泄了气般,现在是应付过去了,后面却有无尽的麻烦
昨日就是敷衍谢玉琰两句,没想到竟会惹来这些
谢玉琰看向杨明经:“二伯果然能做到这些,将来掌管坊门钥,定也能督察奸非,为坊中民众谋福”
四目相对,杨明经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刻,好似从谢玉琰眼睛中看到了一种,属于上位者才有的端凝
而她的话……
更像是来自上峰的提醒和暗示
谢玉琰错开目光,杨明经才回过神,仿佛方才的那些都是错觉
“杨族长是好人啊!”
“这样的人将来接替方坊正,们就有福了”
这样的话入耳,杨明经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置于柴火上炙烤,觊觎坊正许久,现在终于离那个位置更近了一步,但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要踩着别人的血肉上位,而非是被人拖拽着前行
但,如今这样的情形,又不可能放弃
“二伯,”谢玉琰道,“咱们现在就去见讼师吧!”
说完这话,谢玉琰向围拢的邻里街坊行礼
杨明经踏入院子,随着民众的散去,嘈杂之声也渐渐停下,想要斥责谢玉琰几句,却听得谢玉琰道:“昨日二伯说要去打听消息,可打听到了什么?一会儿一并说与讼师听”
张氏在门口等着,也没有多言语,就将杨明经和谢玉琰一同迎进屋子
两个妇人见客多多少少有些不便,现在有了杨明经坐镇,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本来还有几分忐忑的两个讼师,见状纷纷松了口气
两个讼师正等着杨明经开口说话,眼前却是一暗,原来是谢玉琰起身走过来她站在窗前,刚好挡住了从窗口投入的阳光,给人一种错觉,似是这屋子是明是暗,全都由她掌控
“两位是年轻的讼师,”谢玉琰道,“都是秀才出身,有一手的好笔墨”
两人听得夸赞心中欢喜
“不过,大名府书铺那么多,想要博得些名气,不比考取功名容易”
谢玉琰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现在两位的机会来了”
听得这些,两个讼师也顾不得男女礼数了,纷纷抬眼看着谢玉琰
谢玉琰道:“死而复生的奇案,们可曾听说过?”
两个讼师下意识地摇头
谢玉琰继续道:“若非有天大的冤情,老天不会给留一线生机,如此大的冤案、奇案,牵扯大名府豪强,不知会有个什么结果?”
“两位都参加过科举,不知此案比明经科考最后一道断案题如何?”
杨明经端着茶碗的手不禁一抖,谢氏竟然知晓明经科考有断案题?再一次感觉到,谢氏的出身可能真的非同一般
两个讼师也呆愣当场
谢玉琰道:“还有些细节,还要与两位推敲”
杨明经登时一惊,有种感觉,必须立即离开这里,否则……将来定会后悔
可惜,显然已经晚了,杨明经耳边再次传来谢玉琰的声音
“不知两位是否了解昌乐坊谢家,是否有人因状告谢家,寻两位写过诉状?”